祁景慢慢睜開眼,眼前先是混亂的重影,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睜開時候,刺耳的尖叫和滿目猩紅一起闖入了他的腦袋裏!


    好像有一千根小針在往他腦髓裏鑽,他聽到了孩童刺耳的哭叫,眼前的屋子整個變了樣,血……到處都是血!


    被殺掉的小孩的肢體對方在屋子角落,牆壁上大片大片的血,慘白的粉刷竟然是為了掩蓋那痕跡……眾人坐著的長桌長凳上,就在茫然的看著他的班長身側,坐著兩個被綁住手腳塞住口的孩子!


    那兩個孩像是雙胞胎,布衣布褲,紮著小辮,明顯是十幾年前的裝束,一雙眼睛睜的大大的,滿是淚水的,驚恐萬分的看著角落裏堆積的同伴屍體。


    祁景眼前幻影重重,一會黑白一會彩色,黑白的時候有好多白色的魂靈撲麵而來,尖叫嚎啕,彩色時又是滿目慘狀。


    他用力按住眼周,看向那被江隱抓著手腕的老太太,青麵獠牙,皮包著骨,眼球暴突骨碌骨碌的亂轉,哪裏還有一點人的樣子?


    他看到了,也明白了,這是李團結給他的能力!


    已經有男生打抱不平,上前揪住江隱,江隱不再遲疑,把那老太太往外一甩,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裏屋的門簾被撩起,沒人想得到那裏還有人,一個男人走了出來,滿臉通紅,像是喝多了酒,醉醺醺的揉著眼睛:“媽,你幹什麽呢?怎麽這麽吵?”


    第83章 第八十三夜


    祁景瞪大了眼睛看過去,那男人周身既無鬼影也無變化,他明確的意識到,這是個肉體凡胎,貨真價實的人類。


    一個人類,和一個鬼……


    他不由得向江隱看去,就見那張萬年無變化的臉上也滑過一絲錯愕。


    那男人揉了揉眼睛,好像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場景,一步一打跌的向江隱走去,口齒不清的說:“你,你幹什麽呢……放開我媽!”


    江隱被他一把推開,手也鬆了,看起來也出於靈魂出竅的狀態。


    那男人眼神迷蒙著看了四周一眼:“怎麽這麽多人……你們怎麽會在我家裏?去去去,都滾出我家!”


    和醉鬼是不能講道理的,這場景也著實尷尬,班長趕緊一邊道歉,一邊帶著眾人逃命一樣溜了出去,後麵還傳來醉鬼慍怒的聲音:“你怎麽總領些不清不楚的人回來,這……嗝,這又不是收容所……”


    眾人步伐急促,走出好遠才停下來,回頭看去,那小屋隻是一點微弱的亮光了。祁景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還是一會黑一會白,好像卡在了什麽奇怪的頻道上。


    遠處那座鬼屋裏的哭嚎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祁景想到了那對被綁住的雙胞胎,幾乎要立刻回頭救人,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就意識到那兩個小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沒命了。


    眾人對視一眼,一個男生說:“現在怎麽辦?”


    班長咳了一聲:“很晚了,我們下山吧。”


    男生們臉色都有些不好:“明明是來探險的,結果就這樣走了……”


    “都因為某人……”


    “真掃興。”


    有個女生歎了口氣:“探險倒不算什麽,就是挺對不起老奶奶的,咱們這麽出來,都沒來得及道聲謝。”


    “是啊……”


    剛才站起來指責江隱的男生忽然出聲道:“江隱,你不打算為你剛才的行為向大家道個歉嗎?”


    祁景剛才還沉浸在那個男的是什麽天外來客的問題上,一聽這話立刻抬起頭來,不可思議的,一臉看外星人的表情看著那個男生。


    這男生叫劉科,很正直,也很較真的一個人,他倒對江隱沒什麽偏見,隻是對他剛才的舉動很不滿,想要討個說法。


    祁景脫口而出:“你在說什麽屁話……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他,你們早就……!”


    江隱在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腳。


    劉科皺著眉,反駁道:“祁景,我知道你心好,但也不能不分是非黑白,總得講講道理吧!他,”他一指江隱,“做出這樣的事,不僅傷了人家老人家的心,給我們班造成了多不好的影響啊!我們就要他道個歉也不行嗎?”


    祁景啞口無言,他多想說出真相,和看江隱的臉色,完全沒有讓他講的意思。


    再說,講了,又有誰信呢?


    隊伍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沉默,居然沒人勸阻劉科,連好脾氣的班長也一樣。沈悅冷笑著看著這一切,很明顯的喜聞樂見。講實話,這次江隱確實做得太過分了,所有人都覺得這一聲道歉是理所應當。


    不少的眼睛在悄悄瞄著江隱的神情,祁景咬緊了牙,他替江隱委屈,替他不值,可他說不出口,他不能說。


    祁景深深吸了口氣,開口道:“他沒必要道歉。”


    所有人的驚訝的看向祁景,他這一舉動無異於引火燒身,可祁景的表情是那樣陰森可怕,好像露出利齒護住食物的鬣狗,一字一頓道:“反而是你們所有人,都欠他一句謝謝!”


    他們都愣住了,被祁景的表情,語調和話語所震撼,他們不明白黑白分明,理應如此的事情,祁景要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麵。


    班長遲疑著開口:“祁景,你……什麽意思啊?”


    祁景語氣掉著冰碴:“沒什麽意思,就是想讓你們閉嘴。”


    他這話說的毫不客氣,班長尷尬極了,他有點怕祁景,一般男生對祁景這種顏值高學習好女神倒貼教科書般的人生贏家的類型,總是羨慕混雜著嫉妒的,多少都有點怵他。


    他也是好脾氣,很快就把小不滿按壓下去,想了想還是打圓場:“算了算了,我們快下山吧,再晚睡不成覺了……”


    有個女生氣不過,委委屈屈的小聲道:“明明就是他的錯嗎,幹嘛吼我們……”


    劉科咬了咬牙:“江隱,你一句話都不說是什麽意思,欺負完人又當縮頭烏龜嗎?”


    江隱看都沒看他一眼,忽然轉身就走。


    劉科立刻炸了,他也不管祁景的臉色了,指著江隱的背影大聲道:“這、這什麽人啊!”


    立刻有人附和,班長趕緊攔著他勸,一撥人你說你的我說我的,一時間鬧成一團。


    祁景毫不猶豫的追向了江隱,他不知道江隱心裏該有多難過,明明做的是好事,卻被誤會和厭憎,有口難言。


    誰想到他才追上,江隱就停下了腳步,回頭對他說:“回去。”


    祁景一愣,再看他臉上一絲傷心神色也無,不由得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江隱說:“回去,保護他們下山。萬一還有什麽事你頂著,我要回去看看。”


    祁景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江隱搖頭。


    祁景咬牙道:“他們那些人有什麽可保護的,讓鬼纏上最好!”


    江隱觀他麵色,黑氣甚重,甚至有些鬱結仇恨之色,那雙一向星子般的眼睛眸色狠厲,如刀似劍,隱含譏誚,幾乎有些陰沉了。


    他心下一動。


    江隱道:“你是在為我抱不平嗎?”


    祁景直直的看著他,陰沉之色稍減,眸底好像浮上一點委屈。


    江隱不動聲色的把一張黃符塞到他褲兜裏,他的動作羽毛一樣輕巧,一片衣角都沒有驚動。


    “沒有必要。”他說,“我不在乎。”


    祁景恨恨的看著他:“我不信。沒人不喜歡被人喜愛和認同,我不相信你喜歡過這種被人誤會,厭惡的生活,你又不是受虐狂。”他快要控製不住自己,有些尖刻道,“還是說,你覺得這樣無私奉獻的自己很偉大?”


    江隱看了看他,再次開口,好像他原本沒打算說這麽多:“祁景,人和人之間,語言,表情,肢體姿態……都可能成為障礙,比如一句話從你口中說出,聽到我的耳中的隻是我的臆斷,一個人所表現出來的任何信息,都不能被直觀的接受到,你懂嗎?”


    祁景眸色沉沉:“你是在告訴我要理解他們,因為他們不了解真相,所以情有可原?難道一個人能簡單的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就是真相嗎?”他頓了一頓,低聲道,“這個道理,我也是遇到你之後才明白。”


    江隱搖頭:“這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並不是理解他們。”


    “我不在乎。”他又重複了一遍,祁景驚訝的發現,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江隱,眉目間竟真的出現了些許鬆懈,神態之微妙,細枝末節處,好像真的滿不在乎。“這些人的任何想法,對我都無關緊要。”


    祁景被他這幾句震住了,一個早有苗頭的猜測終於從他腦海裏浮現出來,讓他的聲音都有點帶顫:“……你不打算在這裏久留,是不是?”


    江隱沒說話。


    祁景感覺自己的右眼皮猛的跳了一下,好像一個噩夢的預兆變成現實。


    沒錯,就是這樣。江隱不會一直留在這個大學裏,不會一直和這些同學打交道,不會……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他受祁老爺的委托任務早已完成,他要去找畫像磚,他不屬於這裏。


    這是個多麽顯而易見的答案,祁景卻一直避免去想。


    也許江隱那麽拒絕他們了解那個世界的內幕,就是知道早晚要分開,不想把普通人拖下水。不……他也不算普通人,齊流木的傳人,哈,這個水分如此大的破名頭,不知道江隱相不相信。


    他腦子很亂,仿佛在做頭腦風暴,台風過境,所有想法在腦海中飛旋打轉,隻剩下一片狼藉。


    混亂中,江隱忽然說:“看我。”


    祁景眼神聚焦,再看他的時候眉頭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你……”


    江隱:“有沒有覺得我有什麽變化?”


    祁景仔細的觀察著他,明明江隱並沒有易容,還是那個樣子,往那裏一站,給人的感覺卻和剛才差了很多。好像,好像……


    “好像不起眼了很多吧。”江隱用一種聽在祁景耳朵裏非常古怪的音調說,“腰背挺直的角度,肩膀聳起的弧度,站立和走路的姿勢,眼睛看的方向,嘴角向上還是向下,下巴抬起還是內縮,音調高還是低……隻要稍微改變一點點,就可以讓一個你從來不認識的人,變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祁景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襲擊了他,他有點懵懵然的看著江隱,看他神秘莫測的眼睛,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了解過這個人似的。


    “所以……”他的聲音非常艱澀,甚至分不出自己到底有沒有說出來,“所以我才會覺得,你回到學校後,就變得陰鬱了很多……是你,是你……”


    “是我在偽裝。”


    江隱說:“所以,永遠也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你也許根本不知道你麵前站著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祁景,你沒必要站在我這邊的。”


    是了,江隱根本不想讓別人喜歡他,他獲得的關注越少越好,因為學生的身份隻是他的偽裝,他要披著這層皮,不被打擾的做事,因為他遲早要離開。


    祁景緊握的拳頭都有點發抖,江隱總是可以輕易的控製他的情緒,上次在雲台觀是這樣,這次也是這樣,他說的那麽無所謂,祁景卻覺得自己要氣瘋了。


    他耳邊好像回蕩起了那個聲音:“看吧……他不在乎你……他拒絕你……他欺瞞你!”


    有誰在刺耳的尖笑,笑聲狂妄又可怕:“你背叛我!你背叛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早就猜到了,我贏了!”


    郎朗清音聲如洪鍾,穿破了這片無處不在,迷障一樣的笑聲:“窮奇,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祁景猛的睜眼,冷汗淋漓。


    他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跌坐在了地上,江隱跪在他兩腿間,雙手緊緊箍著他的肩膀,嘴唇蠕動,好像在念什麽咒語。


    他的臉色也十分奇怪,蒼白中透著點不正常的紅,好像皮膚下麵被硬逼出來的血色,呼吸的頻率也很快。


    祁景大口喘著氣,盯著他的眼睛,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他想都沒想就捧住了江隱的臉,強迫的把他頭拉過來,強迫他們眼睛對著眼睛,鼻子對著鼻子。他的氣息還有些不穩,聲音發啞,卻急著說話:“……你不在乎,我在乎。你越不讓我站你這邊,我非要站你這邊。江隱,我告訴你,我祁景從小到大沒別的,就是脾氣特別拗,十匹馬也拉不回來的那種。我討厭誰就是真討厭,喜歡誰就是真喜歡,我認準的人是你,我隻相信我的眼睛。”


    他說道這裏才覺得有點不對,舔了舔嘴唇,加了一句:“再說你是我兄弟,怎麽能被別人欺負。”


    江隱看著他,臉上那點怪異的紅慢慢褪去了,他忽然站了起來,偏頭沒看他:“快去吧。”


    祁景知道他說的是班裏的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說:“好,我去。可我等會會回來找你。”


    他走出兩步,忽然回過頭,對江隱笑了笑:“你看你剛才嘴裏嘰裏咕嚕的,要是我心思重一點,是不是要懷疑你給我下降頭了?你說語言表情什麽都是障礙,可我通通不管,隻要相信你就足夠了。”


    他走遠了,背影終於消失在夜色裏,江隱忽然抬起手,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


    第84章 第八十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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