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老人續煮了一壺茶水。


    長盛回想著爺爺紮掃帚的樣子,有樣學樣的做著,體內靈氣恢複,實在紮得不順條理的地方,靈氣一捋,板紮。


    一炷香的時間,就紮了兩把細密紮實的掃帚,老人接過來,在地上試了試,都提進屋裏放著。


    日頭西斜,房簷在地上拉長了身影。


    “奶奶,你不用管我,我在門口坐著,等馬隊下來,我跟著他們走就是了,你把門鎖上。”


    “哪有這個道理,喏,給你這把鑰匙,你不要弄丟了喲,隻有兩把鑰匙,還是找人打的。”


    拿在手裏看了看,心念一動,收進儲物鐲。


    “我看你喜歡喝這個茶,給你包了一包,喜歡的話,我得空了多給你炒一些,你下次來拿。這竹子又沒什麽稀奇,在路上拖著幾根竹子多難看,丟柴房裏吧,燒火還行。”


    這竹子香味兒不一般,長盛可舍不得就這麽丟了。


    他甚至想著,去城裏看看那些製作香蠟的工坊,自己把把這竹子做成熏香,夏日午後,在家裏點上兩根,娘親應該很喜歡這個香味。


    “奶奶,那塊地就不要做了吧,拋荒算了,風水有點怪,一般人要少去才好。”


    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老人很願意相信,不疑有他。


    隻要閉了那條小路,龍氣滋養,他們的後人以後會大富大貴,如果有後的話。


    老人家裏實在沒什麽好的包裝材料,隻得用長盛來時,包裹食物的外層油紙包裹茶葉,看著還算幹淨。


    接過來,放堂屋的門檻上。


    筍頭放在一個布袋裏,老人可沒時間考慮,這樣掛著東西走路不太好看。


    長盛遠遠看到,村裏的馬隊到了岔路口。


    老人交代幾句,就要下地去了。


    農時不多做,秋收一場空,時間金貴得很,老人扛著鋤頭走了。


    長盛三兩下截斷竹子,放在鐲子裏。


    裝竹筍的布袋騰了出來,洗了洗,運起靈力一蒸,幹幹淨淨。


    這袋子對於老人來說,應該是平時拿來裝緊要物事的袋子,對老人重要,他可不會就這麽拿著走了,在袋子裏壓了些銅錢,放置妥當。


    轉身飛掠向那片竹林,仔細試了試,體內靈力正常。


    此地萬龍來朝,周遭陣勢天然,修行者難以升空窺探。


    蓋因風水陣勢太強,一般人葬在此地,最多福綿子孫。做帝王陵寢,則國勢昌盛。


    此地,最合適做修行者轉生之所。


    閉上眼仔細感應,墳山裏。


    老爺爺的屍骸被一個鏽鐵箍圈著,上壓刻符大石。


    這些人不講規矩啊,攫取好處就算了,還鎮壓原主陰靈。


    墳山大體以石頭拱砌而成,前頭一橫兩豎,連個碑帽都沒有,簡單的一塊矩形大石做了墳山的生機門,生機門周邊密封的灰漿顏色泛舊,湊近些看,還是新的,可能是加了些柴灰,亂人眼。


    手掌輕輕按在生機門上,需要幾個壯漢才能扶穩的石塊,被他他輕輕拉抽屜似的拉出來。


    棺槨很新,原主人的棺槨已經腐朽,就散落在新棺兩邊,新棺長鐵木短金絲,看得出來黃家出了好大一筆錢。


    也不知是誰給他們找的風水,居然能懂這個。


    開棺。


    上麵的屍骸隻有一些褐色的印記,應該是屍水痕跡。一網頭發亂糟糟扒拉在頭頂位置,但骨頭白淨,保存得很好,被十七層衣物包裹著,每層衣物裏麵都畫著道家長生符,外麵畫著佛家往生符。


    屍骨口含玉珠,質地不算出色。


    右手托起屍身,左手抓起壓牆石,在抓起來的瞬間,韓長盛不由的閉眼,他感受到了這兩具屍體間斷了某種聯係。


    真是不當人子,搶人氣運,鎮人陰靈,還以鏽鐵腐蝕,這是要讓人斷子絕孫呐。


    揮手抹平壓牆石,把老爺爺的屍骨放在上麵,又在鐲子裏掏出八張往生符放在這一團骨頭的八個方位。


    “唉,道觀裏的符籙也不知是否真的起作用!老爺爺你安心休息吧,以後不會有人來打擾你了。”


    長盛探頭出來看了看,四周無人。


    把生機門推會原位置,散落的灰漿被他用靈力緊緊的壓實在生機門與立柱的縫隙裏。


    走到竹林邊隨手一揮,噴湧的靈氣在地麵穿出一個幽深的地洞,把手裏托著的屍骨扔了進去,蓋上土。


    “有怪莫怪啊,你的子孫居心不良,給你換換地方也是應該的,你穿得那麽好,這裏風水也好,就不要再想著住龍穴啦,我也算對得起你後世子孫。”


    又砍了兩根竹子,挖了些竹筍。


    這樣,書院裏的先生們都有得吃了。反而是老奶奶年紀大了,竹筍不能多吃,唉。


    他邊往回走,腳下不斷湧出靈氣,炸翻了通往那塊地的路,在毀掉這條路某個長度的瞬間。


    他心裏一怔,腦海裏隱隱傳來陣陣高亢的龍吟,直炸得腦海嗡嗡作響、眼冒金星。


    一下子拄著一根竹子做的行山杖,死命壓製著腦海裏的龍吟。


    “我也不知道你們什麽關係,我隻是幫老爺爺拿回該有的東西,你們不必謝我。”


    腦袋瞬時一清,所有的聲音都寂靜,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脫口而出那句話。


    “他媽的,這才是這種地方該有的異象吧。”


    搖搖頭,正準備走。


    卻發現整個山穀裏隱隱罩著一層清光,清光外不斷有長著四隻腳的烏鴉在衝撞光罩,許多眼眶冒著紫火的人形怨靈在呻吟,痛苦、絕望、憤怒、怨恨,情緒不一而足,不斷有喊殺聲,咆哮聲,他們攀附在光罩的邊緣,像疊羅漢一樣,想往上加,壓破這個光罩,但是他們會被一層無形的力量輕輕彈開,無法真正的接觸到光罩。


    反觀那些眼睛血紅的烏鴉,每一次都全力扇動翅膀,帶著一股股黑煙,帶起的幻影,狠狠地撞在上麵,每一隻烏鴉撞在上麵,皆如石子投深湖,微漾。


    如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很多烏鴉撞死在光罩上,憑空又生出許多烏鴉繼續撞擊,光罩卻穩如泰山。


    “陣勢怨靈這不是因為我毀了路他們才出現的吧”


    那些烏鴉和怨靈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長盛的身上,但他隻是看著那些怨靈的樣子,心裏就止不住的生出恐懼。


    就如螻蟻撞見神靈,一種來自生命層次差距產生的顫栗,靈魂在震動。


    感覺到自己腦門發脹,狠狠地閉眼甩頭。


    “呔!管你是什麽妖魔鬼怪,天地間人族最大,想嚇唬我你們去死吧。”


    天地為之一清,韓長盛一屁股坐地上,揉揉眼睛仔細看去,隱約還能看到烏鴉,一個怨靈好像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頓時僵在原地。


    怨靈似乎對他發出了一個笑容,他趕緊起身踉蹌著往後跑了幾步,轉過頭來再看,已經看不到那些怪異的存在。


    試著往前靠近,似乎又要能看到了。


    往後跳躍,一直跑到河邊。


    他才感覺到陽光如粗溫暖,摸了摸裏襟,渾身濕透了。


    “媽的,到底是什麽鬼”


    韓長盛想著那個看著自己的怨靈。


    “他是在對我笑吧不對,好像是嘲笑!可是他為什麽會看向我呢一開始他們都沒注意我啊!他好像是個女的吧”


    “啊呸!一個骷髏頭而已!”


    “可為什麽就是感覺他是個女的呢”


    他越想越糾結,隱隱感覺四麵八方傳來剛剛聽到的聲音,抬頭一看,好像天幕在下沉。


    “這到底是什麽鬼!想嚇我”


    強行驅散腦海裏的想法,不再去想關於那些怨靈和烏鴉的樣子。


    感知裏的天地終於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一身酸軟的他踉踉蹌蹌往回走去。


    莫名的,他忘記了可以使用靈氣,似乎是要融入人群,才會有安心的感覺。


    “馬隊還沒下山來吧不行,跑快點。”


    他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到了橋頭,馬隊剛好下來。


    沒有一個認識的熟人,他就在馬隊旁跟著走,下意識地靠近馬隊裏一個陽氣極重的漢子。


    有人靠近,漢子詫異地轉頭。


    長盛穿著不錯,比起一般縣城人家的公子,要好一截。


    “小少爺,你這是和家人走散了怎麽一個人趕路”


    他感覺到自己眼皮子在打架,身體很虛弱。


    “叔叔,麻煩你帶我一程,我肚子疼”


    話音未落,摔倒在地。


    漢子本來隻是驚異,這孩子看起來錦衣玉食,怎麽會一個人在這馬道上趕路呢


    拉起長盛的時候,觸手冰涼。


    他是這次的領隊,專人專馬的馱隊裏,也抽不出人手把這孩子送去鎮上救濟,這孩子氣若遊絲,渾身冰涼,漢子一時間急得心頭火起。


    “都他媽走快點,這孩子好像犯症了,說是肚子疼,趕緊走,到鎮裏找人看一下。”


    可是馬隊馱著黑炭,就一開始糟亂一陣,速度又緩了下來。


    不論是人是馬,長工使力,都是一個穩字,一個持久,沒有趕路節奏的話,人馬都受不了,哪兒能快得起來


    一個憨厚的漢子大聲道:“彭領隊,要不你騎馬帶他去鎮裏看病,在前麵等我們,人命關天啊,這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娃娃,要是出事了,怕是不好交代。”


    領隊的漢子也不想生事,但是人已經在懷裏了,就丟在路邊他也做不到。


    要是自己直接帶人走吧,這活計估計保不住了,家裏人還指望他呢要是惹得縣衙裏老爺們不高興,這以後十裏八鄉都不好混了。


    看著小臉煞白的韓長盛,他目光很複雜。


    “孩子,不要怪我,這就是你的命了,你要是能自己好轉就好,要是好不了,我隻能把你送義莊了。”


    長盛此時在牙齒打架,根本聽不到他說什麽。


    仙界,在某一個仙都勢力無法觸及的地方。


    靈氣如雨,日月並存,靈樹參天,異獸遍地。


    “爺爺!爺爺!後山化龍池冒氣兒啦,老祖宗叫你趕緊過去。”


    閣樓裏,一個長須白發老者無奈地放下書。


    果然。


    “哐當!”


    門開了,一個長著龍角的姑娘冒失地闖了進來。


    看到老人那威嚴的眸子,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爺爺,人家知道錯啦,可是化龍池是在我駐守的時候變化的,你說老祖宗會不會獎勵我一把仙兵”


    少女不管老人嚴肅的樣子,走過去摟著爺爺的手臂就是一陣撒嬌。


    老人微微別過頭去,忍了一忍就要笑出來的聲音,繼續嚴肅。


    “成何體統,不是叫你每逢大事有靜氣嘛你看你還一身白衣,我驪龍一族臉都被你丟盡了!”


    “爺爺,你再凶我,我可不給你偷酒喝了,哼,反正龍兒沒人關心,天天都要被教訓,現在爺爺都凶我,以後我不回來了。”


    作勢欲哭。


    老人繃不住了,一顫一顫的胡子顯示,他忍得很辛苦。


    “好呀,爺爺你又逗我!”


    “啊哈哈,沒有沒有,爺爺是想起你第一次去偷酒的時候,那模樣有點慘,走走走,別讓老祖宗等急了,我們先去後山看看,爺爺去給你討一件寶貝。”


    “嘻嘻,爺爺真好,那我就不把這酒藏著了,先給你一半。”


    “真正的好寶貝可不好討要,看在我這麽多年辛苦的份上,老祖宗是願意的,可是作為龍族一份子,我怎麽好開口居功呢唉,這好寶貝難啊。”


    “你給我討來好寶貝我就把酒給你。”


    “你先給我酒。”


    “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二龍遁遠。


    “老祖宗,化龍池恢複了”


    化龍池旁邊站了十幾個蒼老的身影,男女皆有,其中一人尤其蒼老,看起來像個農夫。


    隻有驪龍一族的長老帶了後輩。


    “嗯,這次龍兒立了大功了,龍兒,來告訴大家,你扔進去的是什麽寶貝”


    得到老祖宗的確認,站著的十幾位老人明顯鬆了口氣,看著龍兒的目光更加和善。


    龍兒本名驪龍,天賦驚人,修為冠絕龍族年輕一輩,但是總喜歡頂著兩個粉紅可愛的龍角。


    深得老祖宗喜愛,直接賜名驪龍,以一族之名賜下,可見對她期望之高。


    驪龍有些心虛,強裝鎮定道:“老祖宗,我把你賜給我的打龍鞭丟進去了,我想著反正清神竹可以驅趕荒靈,它又讓我族吃盡苦頭,我就想著把它扔進去,讓它試試我龍族的厲害。”


    “這”


    在場的老人神色各異。


    老祖宗居然把打龍鞭賜給驪龍,這要是自家後輩犯了錯,還不是被吃得死死的


    還好還好,打龍鞭已毀,自己犯點錯,最多就被老祖宗訓幾句,不用捱那該死的打龍鞭了。


    在場諸位有誰不知道那滋味所以各位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都是為了後輩考慮啊。


    “此次化龍池恢複,族裏要嚴格保密,你們不得對外泄露,除你們之外,任何人都不得知曉。百年後,我龍族將迎來強盛,你們知道這重要性,餘話就不多說了,各自去處理自己的事吧。”


    眾人皆右抱拳躬身,領命散去。


    過了一會兒,龍族老祖宗敖烈一揮手,驪龍和爺爺再次出現在化龍池旁。


    “叫你們留下,是有事讓你們去做。此時我族化龍池恢複,定是有人替我們掃除了荒靈攻擊,無論此人是誰,我族當按照當年人族玄一大人之命,找到他,帶回來,舉全族之力培養他。驪龍,這件事就交給你了,你喜歡外出玩耍,這次就外放你百年光陰,百年之內,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得回來。”


    “驪仲,以後百年內,由你駐守化龍池,除了今天在場之人,任何人不得靠近無生大陣,違者格殺勿論!”


    驪仲頷首,詢問道:“老祖宗。龍兒一人在外行走,司衍那廢物會不會打她主意”


    “我古族本就先天地而生,司衍算不出我族仙境之上的弟子,龍兒在合一境巔峰,但從小到大皆在族內,入世曆練不夠。萬靈萬物之道,便是天道,她隻需要體會一二,相信回來就是仙境了,我自會護她周全,但她不能知道。”


    驪仲聽著心底的聲音,放下心來。


    這時,敖烈才開口道:“我龍族弟子,就該經曆風雨,雖有先天之機,但龍兒你心性跳脫,在外行走,感悟眾生之道,也得小心謹慎,尤其小心司衍聖地之人。”


    想到自己就可以去塵世曆練,體會外界萬靈之道,驪龍壓下興奮的神經,欠了欠身。


    “驪龍謹記。”


    且說眾人走了一段,終於走到平坦的河壩地區,陽光終於灑在韓長盛的身上。


    彭領隊把他放在身後,讓太陽曬曬。


    馬隊驟然一驚,馱夫們趕緊招呼牲口,大家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一個抬著旱煙的老者隨手拍打幾下馬匹,安撫下來,抬頭吼道:“大家都小心些,打起精神,怕是撞到不幹淨的東西了,招子放亮點!”


    “老張頭,真有不幹淨的東西”一個矮些的漢子壓著聲音問到。


    “你管他娘的有沒有髒東西,豺狼虎豹不吃人嗎小心些總是沒錯的!”


    被吼的漢子有些訕訕,大家卻笑了起來,馬隊再次恢複平靜。


    在馱夫們看不到的韓長盛背後,一個巨大的韓長盛虛影在冒出,時而變換成一隻火鳳形狀,時而變成韓長盛的樣子,待到終於長定,他對著下方的韓長盛使勁一吸,一個黑色的虛影被扯了出來。


    一口吞了,像模像樣的咂吧兩下嘴,似回味。


    “小東西,不借助太陽,本大爺如今還真奈何不了你,這味道真美妙啊。”


    虛影慢慢縮小,隱入韓長盛體內,歸於平靜。


    進入鎮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水、水,娘親,我要喝水”


    聽到囈語,漢子把水囊解開,左手把長盛扶在懷裏,慢慢地把水倒進他嘴裏。


    “啊大叔,我們這是到哪兒了”


    “臨江鎮了,小少爺還疼麽”


    他迅速打量周遭,馬上就進鎮子了。


    “不疼了大叔,我有力氣了,你放我下去吧。”


    彭領隊懸著的心終於踏實了,真要是醒不過來,他也隻能盡人事了,幸好。


    “你坐著吧,不在乎這點路,進了鎮子,吃了東西,你再走路。”


    有力的大手扶了一下他,韓長盛隻得運起靈氣,減輕自己重量。


    漢子並沒多說什麽,出門行路的人,都不喜歡路上有意外。


    鬧哄哄的,趁著飲馬的功夫,長盛叫店家安排了精飼料喂馬,每匹馬多加了小半升玉米。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絕世長安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未失未忘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未失未忘並收藏絕世長安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