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頭,眨眨眼:可以嗎?


    薑臨點頭:“自然是可以,白冉冉季知秋歸你安排,至於這三個……”他輕笑了一聲:“還有更好的差事給他們。”


    風澈得了準許,也顧不上剛剛想要探究薑臨有什麽深意的事情了,連連擺手和他們告別,然後迫不及待地趴到控製台上觀察起來。


    剛剛遠看就覺得精巧,如今走近一瞧,此陣繪製利落筆走龍蛇,收放自如,可見繪製陣圖之人瀟灑非凡,道行頗深。


    他有些癡迷地撫上白玉陣圖,其上交疊的靈石齊齊綻放耀眼的光芒,若有若無的羈絆勾動著他的神魂,那陣台,像是在迎接風家的血脈。


    這是他父親風行舟的手筆。


    他失神了一下,多少年不曾見過與風行舟有關的東西了,他已經記不清了。


    隻是他教過自己的東西,都原原本本刻在骨髓裏,揉進血脈裏,他自然有信心修補完成。


    他一筆一畫地描摹陣圖落筆順序,遊走在陣中時突然停了下來。


    那塊極品靈石如夢似幻,光華流轉間吸睛至極,風澈卻感受到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咒法氣息。


    姬家咒法向來狠絕,然而此人更甚,其中的惡意幾乎凝成了實質,卻又狡詐非常,隱隱約約藏身在極品靈石中。


    風澈在姬家混跡那麽多年,什麽咒法沒見過,然而這個咒法風澈卻是第一次見。和渡世之咒有些相似之處,隻是渡世是張狂至極直接拿到明麵上的惡,眼前的咒法將自身的惡隱去大半,甚至藏起了目的。


    若非是和“渡世”頗為相似,風澈真的想不到它是為了匯集戾氣。


    他心中的煩躁感湧上來。


    當年姬水月身死,最後那一道傳音猶在耳中:“你以為我全然信你,毫不留手麽?”


    他當時天罰已至,頂著雷劫的空檔才又卜算了一次未來,卻仍是看見了三百年後的災難。


    起初他還猜想為何“渡世”不散,隻是他即將麵臨魂飛魄散,隻能留下遺憾,現如今看來,姬水月所說的留手,多半是這些潛藏在各守城結界中的咒法。


    當年他確信已經掌握姬水月全部動向,這潛藏的咒法隻能是他不在的這二百年出現的。


    他本以為姬家如今群龍無首,形如散沙,然而見到今日咒法,他才知是他太過想當然了。


    姬家什麽時候出了如此天資之人,偏偏繼承了姬水月的衣缽,目的也和姬水月別無二致。


    待修為複原,他還是要去趟姬家。


    風澈收斂了心思,袖袍下靈力在指尖纏繞,紫色的雷電竄進極品靈石內部即刻將其碎裂了一角,連同其內的咒法也一同攪碎。


    他收了靈力,轉身招呼季知秋和白冉冉:“來來來,按我說的順序替換!”


    他順著陣圖走勢指點靈石,替換工作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


    收工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修複的陣圖散發著溫和的光芒,風澈檢查了幾遍重新更換的極品靈石,確定沒有咒法才重新啟動結界。


    蔚藍的結界騰躍而起,流動的光華將整個邊城罩了個完全。


    風澈才有種戰事過去歲月靜好的感覺。


    ……………………


    風澈修複結界的時候薑思昱他們被薑臨不知道帶去了哪兒,風澈完工了溜溜達達過去才發現他們在搬磚。


    薑思昱等人係起過長的外袍纏到腰間,寬大的袖子也挽到手肘,滿頭大汗,抬手擦的時候蹭了一臉的灰。


    薑臨在一旁負手而立,廣袖流仙的衣袍纖塵不染。


    一邊是灰頭土臉,一邊是恍若謫仙。


    風澈大笑著走過去,朗聲問:“薑思昱,咋回事啊?這麽狼狽?”


    薑思昱麵色猙獰地抬起幾塊磚搬到了高牆上,宋術拿著鏟子就把那幾塊磚上糊滿了泥巴,許承煥則把磚從遠處運到薑思昱腳下。


    薑思昱哭喪著臉:“我叔叔說讓我們體驗風土民情,融入群眾,就不許我們使靈力,隻能拿力氣搬。”


    他胡亂抹了一把從頭皮淌到眼角的汗水,臉更黑了:“我寧願天天在院裏練劍,嗚嗚嗚……”


    風澈就知道,自己的預感沒錯,薑臨果然是要罰這幾個嘴欠的。


    他看這幾個皮孩子怪可憐,偷偷摸摸撞了一下薑臨的肩膀:“差不多得了,畢竟都是小孩兒,怪辛苦的。”


    薑臨一臉無辜地回頭看他,帶著些許的茫然無措:“劍修不光煉體,還要煉心,這幫孩子嬌生慣養長大,平日裏練劍不勤,需得吃點苦頭才能成器。”


    他的表情太過認真嚴肅,公事公辦沒有一點徇私枉法的意思,光明磊落得讓風澈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難不成真不是為了罰他們嘴欠才讓他們去搬磚


    劍修的修煉方式風澈也不懂,看了半天也沒發現破綻,索性不去琢磨薑臨是不是真的要磨煉熊孩子,不過看戲他還是很擅長的。


    他隨手薅了一根草,將草莖放在嘴裏叼著,慢慢悠悠地蹲下來,開始美滋滋地欣賞熊孩子搬磚。


    他一張破嘴也不閑著,一會兒說薑思昱磚砌得不直,一會兒說宋術泥糊得不平,一會兒又吐槽許承煥搬磚時不懂輕拿輕放。


    偏偏這仨忍不住想罵他一句的時候,直接就對上了薑臨的眼神。


    他似乎還是那樣,神情溫和,眼神淡然。許承煥和宋術與他對視的刹那,不知怎地脊背生出一陣寒意,自保的直覺使他們紛紛閉嘴繼續老老實實幹活。


    最後全場隻剩下薑思昱一個不知道怕是何物的,一直在罵罵咧咧地幹活。


    他氣得不行,不光是罵指指點點的風澈站著說話不腰疼,還把每一個可以下場休息的人問候了個遍,最後累得直哭,薑臨還是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風澈偷瞄了一眼還在認真監工的薑臨。


    剛剛還可以說是煉體煉心,現在絕對就是要罰薑思昱口無遮攔故意而為之。


    他雖然不敢說薑臨這樣是為了剛剛薑思昱罵自己那幾句,但還是難免高興。


    他意味深長地拍拍手,把嘴裏的草莖拿出來,興衝衝地對著狼狽不堪的薑思昱喊:“加油啊,你風兄看好你!”


    第24章 哥哥別鬧


    薑思昱幹完活已經夕陽西下,薑思昱栽在季知秋身上,嚷嚷著腰都要斷了,宋術看著是沒累到,在他身後跟著,時不時還踢薑思昱屁股一腳。


    薑思昱第三次崩潰大喊:“宋術不要踢你爹了!”


    宋術罵道:“這次不是我,你罵我幹嘛?”


    許承煥哈哈樂了半天,薑思昱“哎呦哎呦”著,捂著腰也要追著許承煥踢上一腳。


    身後打打鬧鬧,薑臨在前麵時不時接一道傳音處理邊城內務,風澈看熱鬧跟著樂,就差手裏攥一把瓜子拿著磕。


    路過一個巷口時,就在這嘈雜的氛圍裏,風澈聽見了一聲幼貓似的細軟叫聲。


    他怕自己聽錯了,趴在狹窄的巷口牆邊,好奇地往裏一瞅,就看見了那天他撿的小姑娘。


    此時正值深秋,邊城朔風剛猛,氣候苦寒,於修士而言有靈力護體自然無礙,但對普通百姓來說,唯有衣服可以禦寒。


    可偏偏這隻是個沿路行乞的可憐丫頭。


    她躺在巷子裏堆放的雜草上,細瘦的半截胳膊露在空氣裏,她正拚命用布滿裂口和凍瘡的手捂著裸露的皮膚,想要汲取一絲溫暖。


    輕輕的呻/吟/聲更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朵。


    四周亂哄哄的聲音一靜。


    眾人被他的動作吸引,也跟著走過來看。


    風澈皺緊眉頭,連忙走過去,指尖一轉,離火陣圖發出融融的暖意裹在小姑娘周身,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扭過頭看向他。


    她大眼睛瞪得溜圓,拽住風澈的袖子就不撒手了。


    麵無表情的小臉上髒兮兮的,軟糯的聲音因為太過虛弱顯得又細又輕,但在場的修士耳力非常人可比,自然是聽得清楚。


    她嬌小的身軀顫抖著,幹裂的唇一上一下起伏:“哥哥,你來找我了?”


    風澈分明記得,那日他去追“塵念”,將小姑娘交到白冉冉手裏,第二日還問起他們小姑娘的狀況如何,聽白冉冉說一切安好之後,卻因為戰事的緣故一直沒來得及去看她。


    她一個小姑娘,不超過十歲的年紀,如此風餐露宿在街頭,又是如何吃得消的?


    風澈將她抱起來,看向白冉冉:“不是說安頓好了嗎?怎麽她在這裏?”


    白冉冉撓撓頭,有些無助:“不是,我把她安置在旅店,還特意安排人照顧,打算這幾天我們幾個輪換著看她,確實不知道她為什麽會跑到這裏來啊?”


    胸口的衣襟被拍了拍,小姑娘輕輕說:“是我趁他們不注意跑出來的,哥哥已經很久沒看我了,我實在太想哥哥了所以才……”


    她這話說出來,即使再平淡的語氣經過軟糯的聲線熏陶,也帶著巨大的委屈。她的神情依舊冷漠,透著飽經滄桑之感,不知是經曆了多少世態炎涼才磨滅了原本的孩童天性。


    風澈覺得從頭到腳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一陣強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雖然他不知道為何這孩子一直把他當做哥哥,但既然承了對方叫哥哥的情,便不能再任由她這樣身如浮萍不知歸宿。


    他正想著,薑臨突然過來伸出手,將小姑娘接了過來。


    風澈手上一輕,愣了一下:“薑臨,你……”


    薑臨躲過他還想再接回去的手,斂住手裏小姑娘想要拽住風澈的手腕,眼睫輕輕抬起,其下的瞳孔閃著認真與固執:“太重了,我來抱。”


    風澈的心像是被一根羽毛輕輕拂過,癢癢的又讓他抓不住,剛想說的“不重啊”不自覺地就憋了回去。


    小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用最大的力氣尖叫:“我不重!讓我哥哥抱我,叔叔你放開我!”


    雖然她氣若遊絲,但此刻爆發出來還頗有原勁兒。


    風澈覺得這孩子說話挺損,這一點倒和自己很像。


    薑臨絲毫不在意,仍舊攔著她在懷裏亂動的爪子,甚至還笑了一下:“你哥哥覺得重。”


    小姑娘幽怨地眼神在他臉上落下,氣呼呼地不動了。


    薑臨見她老實了,似笑非笑地看向風澈,風澈腦海裏響起他的聲音:“你怎麽有個妹妹?”


    風澈立刻忘了剛才他誣陷自己嫌棄小姑娘重的話,連忙傳音解釋:“哎,那天路上撿的。”


    薑臨點點頭,回過來傳音,語氣像是討論天氣一樣隨意:“哦,認的妹妹。”


    風澈總感覺這家夥好像有點奇怪。但是他想問的“認的妹妹怎麽了”卻留在嘴邊始終不敢說出來。


    薑思昱剛想張嘴說什麽,就被風澈一把捂住。


    “傳音!”


    薑思昱眼珠咕嚕嚕轉了一圈,明白過來不能刺激到小姑娘,才傳音打趣道:“風兄,這是不是真的是你家遺落在外的妹妹啊?”


    風澈無奈地扶額:“她不可能是我親妹。”


    薑思昱八卦的眼睛閃閃發光,眨巴眨巴快要貼上風澈的臉了。


    “她怎麽這麽粘著你?都幾天了還找你喊哥哥啊?這不是親情指引我都不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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