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別急啊, 大家都等一等!按排隊順序來!”


    戴著一副厚重眼鏡的醫生皺緊眉頭喊了這麽一聲後,顧不上理會周圍其餘人,隻是神情凝重地看向了馮文昌。


    “是這樣的啊……你這種情況,我其實都不太建議手術了。手術的意義不大。你估計也撐不住。你……你估計還有半年到一年吧。建議你過好人生最後的這段日子,這比什麽都重要。”


    馮文昌臉上滿是胡子與皺紋,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


    醫生也隻能從他失神的雙眼裏看出,此刻他有些失魂落魄,大概有些接受不了這個現實。


    不過病人這樣的反應,醫生大概見得多了,因此也見怪不怪,並沒有表現出太過多餘的同情。


    隻聽馮文昌喃喃道:“我以為我撐一撐……還能陪她十年……沒想到,連一年時間都不剩了嗎……”


    醫生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什麽後再道:“你說的是你的愛人是嗎?好好安慰一下她吧……大家都要想開點。到歲數了,確實有很多毛病就找上來了。有的時候啊,一切都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對了,你有孩子嗎?可以把他們叫來找我,我給他們說一些照顧你的注意事項。”


    “孩子……哦對,孩子……”


    馮文昌忽然笑了一下,眼睛裏也有了光。


    他對醫生道:“我可以有很多孩子。我可以有很多孩子的!!


    “我們可以有很多由木偶做的孩子。我死了。他們可以替我照顧她……人有生老病死,但木偶不會。


    “木偶娃娃不會老、不會生病、也不會死……隻可惜,我擔心他們照顧不好她呀……他們沒有靈魂,怎麽才能懂事呢?他們知道該怎麽照顧媽媽嗎?他們恐怕不會啊……”


    聞言,周圍的其餘病號、病號家屬不由竊竊私語起來。


    “他不會是在說,他要造木偶娃娃吧?”


    “可不就是這個意思!搞不好他的愛人都是木偶。他有精神病吧!”


    “哎呀,這人是……這人是馮師傅啊!我看過他的木偶戲!他之前很有名的!可惜了……聽說被戲團趕了出去,後來他就落魄了。”


    “馮師傅?哦哦,我知道他,裏水鎮木偶戲戲團的吧!”


    ……


    人們大概是感到了幾分恐慌,下意識後退了數步。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進了醫生的耳朵裏。


    醫生的表情明顯有著幾分震驚,還有幾分害怕。


    他趕緊叫來自己的學生。“你陪這位……這位馮師傅去走廊上聊聊,好好安慰他一下。我這兒還有好多病號,我得抓緊時間了!”


    回憶至此結束。


    【主線劇情進度:40%】


    這一刻沈明燭的心情格外沉重。


    就好像接受死亡宣判的人是他,接受周圍人的不理解的眼神、嘲諷的話語的人是他,被認為是精神病的人也是他。


    他的心中充滿了不甘、不舍、以及憤怒。


    為什麽得這種病的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為什麽老天這麽不公平?!


    不……等等……這是馮文昌的想法。


    不是我。


    得病的是馮文昌。我沒有得病。


    我確實沒有得病……


    但是……但是我瞎了!


    是那個人害我瞎的!


    如果我跟馮文昌一樣,隻剩一年的壽命了,我該拿這段時間來做什麽?


    沈明燭捏緊手裏的病例本,小臂上青筋都冒了出來。


    下一刻他咬牙切齒道:“我要殺了他!”


    然後他聽見巫潯竹在自己的耳邊問:“你想殺誰?”


    巫潯竹略躬了身,說這話的時候幾乎貼上了沈明燭的耳朵。


    沈明燭緊握著馮文昌的病例本,明顯還沒有從這本子所攜帶的殘念和情緒中抽離,當即咬著後槽牙道:“沒什麽!”


    巫潯竹離他極近,從這個角度幾乎能看見他鼻尖上細微的絨毛。


    他用低若氣聲,而又十分篤定的語氣道:“你想殺的是我。”


    “你……”


    “沒關係。”巫潯竹眼帶笑意地低聲開口,“就算恨我也沒有關係。”


    數秒後,沈明燭手裏的病例本被抽走。


    他心裏的戾氣減輕了一些,頭腦也恢複了清明。


    想起什麽來,他側頭看向巫潯竹的方向。“你剛才……說什麽?”


    巫潯竹把病例本收起來,盯著沈明燭的眼睛道:“你說你恨我。所以我剛才說,就算恨我也沒有關係。”


    聞言,沈明燭眨了幾下眼睛,然後道:“哦。那應該是我代入了馮文昌的情緒說的胡話。別介意。”


    巫潯竹看著他輕聲道:“嗯。我知道。所以我說沒關係。”


    沈明燭微微皺眉,顯然感覺到了哪裏不對勁。


    但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在意,隻是走到桌邊,伸出手按在了上麵。


    他觸及到了一片冰涼。


    他意識到桌上放著一大塊玻璃板。


    過去條件不好,有時候人們想把照片、發票之類的重要紙質物品封存得好一些,會將它們壓在玻璃板下。


    這裏既然有玻璃板,想來有很重要的東西被保存在了這裏。


    沈明燭當即問:“這下麵有什麽?”


    巫潯竹道:“病例本和診斷書都在這下麵壓著。它們露了個頭在外麵,所以我剛才直接把它們抽了出來。


    “除了這兩樣東西,這裏放著很多馮文昌和偶人彩衣的照片。另外……”


    巫潯竹話音一頓,上前拿掉了桌子上的所有東西,繼而掀開玻璃板,取出了壓在下麵的一樣物什。


    “小燭,攤開手。”


    沈明燭攤開了右手。


    緊接著他感覺到掌心出現了一枚極輕極薄的東西。


    左手放下盲杖,沈明燭用指尖夾起這枚東西捏了捏,再放在鼻子前聞了聞,能聞到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玫瑰花香。


    “這是……幹枯之後的玫瑰?”沈明燭道。


    巫潯竹點頭。“對。居然把一片玫瑰花壓在這種地方。它應該有什麽重要的含義。你試試看,能不能看到相關記憶。”


    沈明燭重新握住這玫瑰花,過了一會兒,果然又解鎖了一段記憶。


    這段記憶叫[散落一地的玫瑰]。


    玻璃板下,這片幹枯的玫瑰花就放在病例本和診斷書的附近。


    沈明燭發現,這片花瓣相關的記憶,也確實與馮文昌從醫生那裏聽說自己最多隻能再活一年這件事,發生在同一天


    那一日,從醫院離開後,馮文昌如行屍走肉般行走在喧鬧的市中心,周圍有許多人正對著他指指點點。


    “我認識這個人……他演木偶戲演得好極了。但他太沉迷這玩意兒了……你們知道嗎?他愛上了一個木偶!


    “剛才醫生說他活不久了……那會兒我在走廊上排隊呢,什麽都聽見了,他居然跟醫生說,他要和木偶搞一堆木偶孩子出來!”


    “什麽?這麽可怕嗎?”


    “沒錯沒錯,他說的沒錯,我也聽到啦,醫生臉都嚇白了!”


    “這事兒我聽說過,裏水鎮早就傳開了。他們說,李師傅愛上的那個木偶,好像真的活過來了……這不會是真的吧?”


    “木偶怎麽可能活過來?這馮師傅恐怕是得失心瘋了。精神病,你們曉得吧?他腦子出問題了呀!”


    “哎,真是令人唏噓……好幾年前,我還特意去裏水鎮看過馮師傅的戲呢……他很厲害的!


    “我聽說,帝都之前有人請他們戲團去大會堂表演呢!他們戲團前途無量,馮師傅本也應該前途無量的。可惜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跟你們的看法不一樣。照我看,馮師傅未必是瘋了。


    “我見過那木偶,她叫彩衣。她漂亮歸漂亮,但確實嚇人得很,盯著人看的時候,真讓人覺得她是活物啊!


    “你們看啊,這馮師傅才50來歲,看起來卻跟70歲的老人一樣……自從喜歡上彩衣,他好像就開始老得很快了!


    “那木偶人搞不好真的有問題,就跟女鬼一樣,會吸男人的精氣!”


    “行了。別當人的麵說這些了。不管怎麽樣,馮師傅都挺可憐的……


    “他好像已經被戲團趕走了?他現在窮得很呐,恐怕連治病的錢都沒有了。以後該怎麽辦?”


    ……


    馮文昌對這些置若罔聞,隻是緩步往前走著。


    他的表情非常的平靜,就好像什麽都不在意。


    走到一處地方,他忽然停了下來。


    那是一家花店。擺在最外側的,是白玫瑰、黃玫瑰、還有紅玫瑰。


    被花香吸引的馮文昌停下腳步,看向玫瑰,麵露幾分癡纏。


    他一手抓著病曆本、檢查報告等物什,另一手則從兜裏掏出了一些錢,然後走到花店買了一束豔紅色的玫瑰花。


    “彩衣很喜歡玫瑰……上次送她玫瑰的時候,她高興極了,我得多帶點玫瑰給她……”


    馮文昌笑了。他臉上的胡子當即隨著皺紋一起抖動起來。


    想到彩衣見到這玫瑰的樣子,他很是高興,連回家的腳步都快了許多。


    然而下一瞬,“啪”得一下,一顆小石子兒砸到了他的後背上。


    “81歲的怪老頭,愛上了18歲的木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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