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薛涼月哭了,這是莫遠始料未及的。這件事措不及防地剖開了他半顆心髒,把他陰暗和自私的那一麵血淋淋地亮在了自己眼前。


    如果他死了,薛涼月真的就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笑話了……莫遠恍然想起來,自己好像都沒有想過發生了什麽,這是哪裏,也沒有問過自己入魔後是怎麽活下來的。


    是啊,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薛涼月想讓他活。


    那句“你殺了我吧”在唇齒間含了很久,最終還是落成了一句軟綿綿的“不要哭。”


    莫遠伸手環住薛涼月,眼眶開始發熱,他承認了,那左胸腔裏那顆疼得他發抖的東西,叫做心。


    他心……疼了。


    所以為什麽會心疼呢?


    眼淚不知不覺順著臉頰滑下來,莫遠眼前一片模糊,喃喃道:“不要哭……你別哭。”


    哭聲漸漸地停下了。


    薛涼月輕聲道:“父王母妃不愛我,師無夜和薑琅恨我,血衣門弟子懼我,世人追捧我,不過把我當牆上畫,瓶中花。我以為你是不一樣的,我以為你哪怕隻是喜歡我的臉,也是因為我是個人,結果你把我當鑰匙,莫遠——”


    他慢慢直起身,盯著莫遠的眼睛,“你說我是不是個人呐。”


    薛涼月聲音裏已經沒有哭腔了,嘴角微微上揚,眼淚卻還是源源不斷地往下流,莫遠揪住他的衣服,一點點收緊,那種想逃跑的感覺再次出現了,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後悔。


    薛涼月:“你怎麽又不說話了?我點了香,就是想聽你說話的。”


    莫遠:“我……”


    他的喉頭像梗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


    薛涼月靜靜地看著他。


    “我……我難受。”


    莫遠終於說出口了,他握住薛涼月的手,緩緩垂下頭,額頭抵在眼前之人的肩上,喃喃自語道:“你別哭了,我難受。”


    薛涼月反握住他的手,輕聲問:“你難受什麽呀。”


    “我騙你了。”莫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說起了另一件事,“我根本沒跟白曉串通來擺你,我真的買了他替我保密,用另一個消息,畢竟如果跟你透露太多我過去的事,我怕你順藤摸瓜猜到我的目的。”


    薛涼月聲音有些不穩:“所以呢?”


    莫遠說:“所以我是真的沒料到你會出現在五屋山。”


    薛涼月繼續追問:“所以呢?”


    莫遠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自己指尖,“所以你那天出現的時候,我真的很驚喜,很恐慌。你找到我了,那麽黑的天,你怎麽找到我的呢?”


    薛涼月:“你恐慌什麽?”


    莫遠輕聲道:“我怕我入魔。”


    薛涼月又問了一開始那個問題:“你喜歡過我嗎?”


    莫遠攥緊了拳頭,渾身微微發抖,片刻後,他像放棄了什麽抵抗,緩緩地慢慢地,點了點頭。


    薛涼月挑起他的下巴,親了上去。


    莫遠最不想承認的就是這一點,這件事說明他自己才是那個最大的笑話,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別人。


    “你明明可以把這件事告訴我的。”薛涼月抵著他的額頭,輕聲道,“你想做什麽都可以,隻要你告訴我,我能幫你救出你娘,也能殺了溫棲華,哪怕你不信我,我可以心甘情願當鑰匙,隻要你說出來。”


    ……


    香滅了。


    --


    漆黑的密林中。


    賀悅走到他麵前,歪了歪頭,目光裏帶著困惑,問:“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莫遠抱著自己的小腿,顫巍巍道:“啊?”


    賀悅問:“為什麽要來找我?”


    “我沒有討厭你。”莫遠帶著三分害怕地看著他,“我就是怕你傷害我家裏人,你……你你到底是不是妖魔鬼怪。”


    賀悅:“不好說。”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麵無表情道:“我覺得我身體裏藏了個鬼。”


    莫遠瞪大了眼睛,“什麽鬼?”


    賀悅道:“惡鬼。”


    他慢慢盤腿坐了下來,盯著莫遠,小聲道:“六哥哥,你做過噩夢嗎?”


    莫遠:“啊?”


    賀悅自顧自地接著道:“從一歲起,我就每個月都會做噩夢,我夢見有很多蟲子在我的血管裏爬,從右手的指尖到左邊的腳底。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呀?”


    “我的確很奇怪。一般的人,都沒有三歲之前的記憶,但我不一樣。”


    賀悅聲音很脆,但咬字很清晰,說話的腔調也像個成年人。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從出生開始的所有事,甚至能想起來在母腹中的畫麵和感覺,黑乎乎,黏嗒嗒,有微弱的紅光從外麵透進來……我查了很多書,順便認得了很多字,但發現沒有一個人像我一樣的,這很可怕,不是嗎?”


    莫遠喃喃道:“是很可怕。”


    賀悅:“母妃很怕我,她曾經想把我丟到池塘裏淹死。”


    莫遠:“!?!”


    他先是被“母妃”這兩個字嚇了一跳,然後又被“淹死”這兩個字嚇了一跳,他悚然道:“你家裏到底是幹什麽的?”


    賀悅道:“我父親是海晏王,就是前陣子剛死那個海晏王。”


    莫遠:“你你你家這麽大來頭,我爹娘知道嗎?”


    賀悅:“他們知道。”


    莫遠喃喃道:“果然是騙我的……”


    賀悅:“六哥哥,你爹娘很愛你。”


    莫遠下意識反駁道:“放屁,他們明明更喜歡你。”


    “他們是愛屋及烏,因為我母妃是個好人,他們也是好人,他們大概不知道母妃討厭我。”


    賀悅拿小手托著下巴,“我很會看人,就像我母妃怕我,我父王表麵上喜歡我實際上很嫌棄我,卞侍衛同情我,沒有人喜歡我。”


    莫遠:“……你也太敏感了。”


    賀悅:“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不過你很特別,你好像討厭我又好像不討厭。六哥哥,其實我最喜歡你了。”


    小孩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莫遠先是一愣,然後臉騰地紅了。


    “為……為什麽?”


    賀悅表情很認真:“因為你在車上給我吃了一顆糖,很好吃。”


    莫遠:“……那時候你都暈過去了,這件事你都記得嗎?!”


    賀悅輕輕“嗯”了一聲。


    莫遠手腳不知為何有點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就因為我給了你一顆糖嗎?”


    賀悅點點頭,又搖搖頭,“因為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的人。”


    莫遠又糊塗了,他覺得這小孩神神叨叨的,跟“趙真人”有的一拚,他還沒來得及問什麽,賀悅忽然朝他伸出了手,語氣忽然一變,帶著可憐兮兮的哀求,“剛才的那些事,你能不能別告訴何娘和林叔叔?”


    賀悅朝他伸出的是一根小拇指,很小很脆弱,仿佛一掰就能斷。


    莫遠不知道賀悅是不是那個意思,於是猶猶豫豫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賀悅小拇指緊緊勾住了他的,勾了勾唇,笑的像隻狡黠的小狐狸,他低聲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莫遠腿肚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抽筋了,他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輕咳一聲,“走了。”


    剛抬腳,他又想起來,自己好像迷路了。


    腳尷尬地落了下去,莫遠想說:“要不咱們就在林子裏歇一晚吧,有點累了哈哈哈。”


    還沒開口,小賀悅拉了拉他的衣角,“我記得路,往這邊走。”


    莫遠突然很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剛剛坐著的時候還沒感覺,如今站起來,他發現賀悅是真的很小,隻有四歲,但各個方麵的確比他強多了,靠,太丟臉了。


    ……


    “六哥哥,腳底下有石頭。”


    “我知道!”


    “你根本沒看路。”


    “我能感覺到。”


    “哈哈。”


    “你什麽意思啊?”


    “沒什麽意思……六哥哥,你為什麽小名叫小六呀?”


    “因為我誕辰距冬至有六天……那年的冬至,據算命的說,是個十年難得一遇的良辰吉日,所以小名叫六,想把那六天補上去。”


    “……”


    “怎麽了?”


    “好蠢。”


    “什麽意思?!”


    “沒有,六哥哥,很好聽的。哦,對了,有件事何娘是騙你的。”


    “嗯?”


    “我是男孩,不能當你童養媳。”


    “啊?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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