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子稍矮的那個青年皮膚極白,好像長久不見陽光,氣質稍顯陰鬱,五官俊秀雅致;另一個男人肩寬腿長,眉目深邃,眼尾暗藏著桃花褶,和影帝賀今朝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不過,戴亞男當然不會傻到會認為這是賀今朝本人——她可是他的同校師妹,她也隻在開學典禮上見到過他一次,大影帝怎麽可能跑到城中村啊?


    說不定,這也是個某個懷揣娛樂圈之夢的少男,故意照著賀今朝整容的……


    戴亞男胡思亂想一大堆,直到麵前的青年開口自我介紹,他說他叫淩宸,是新搬來的鄰居,要來借醋。


    醋有啊!


    她這個小出租屋是可以做飯的,她偶爾不想點外賣,就會用電磁爐煮個泡麵、下個速凍水餃。


    但奇怪的是,她翻遍了她的小桌子,卻找不到醋瓶。


    醋瓶去哪裏了?明明她上次做飯的時候還看到了。


    她上次做飯的時候……她上次做飯,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她上次吃飯,又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戴亞男全都想不起來了。


    沉迷工作,就是會讓人忘記饑餓。


    嗯,她肯定變瘦了!


    她遺憾地告訴淩宸,她找不到醋瓶幫不上忙了。淩宸說沒有關係,未來他們會成為鄰居,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真是個有禮貌的人。


    戴亞男關上房門,重新飄回了她的電腦前。她本應該立刻投入工作,但腦中不由得想起了剛剛認識的兩位新房客。


    他們這層都是單間小屋,隻有十幾平米,一個人轉身勉勉強強,房東隻配了一張床。


    他們兩個大男人住在一起,怎麽擠得下第二張床?


    總不會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吧?


    真是……那真是……太那個了吧!


    戴亞男拍拍臉,收起臉上怪異的笑容。她覺得臉皮僵僵的,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做動作表情了,畢竟每天悶在屋裏寫東西,確實有點孤單。


    所以,她一定要早點寫完她的原創劇本。


    然後拿去投稿!


    這一次,她一定不會犯上次的錯誤。


    之前她托人找關係,好不容易拿到一個頒獎禮的邀請函,鼓起勇氣混入after party,想要推銷自己的作品。


    結果她被某位明星狠狠瞪了一眼,又被他的經紀人夾槍帶棒的譏諷了一番。


    真是沒肚量啊,他不就是和賀今朝爭影帝落選了嗎。粉絲還誇他家哥哥有紳士風度呢,粉絲知道他這麽高高在上嗎?


    不過,那個頒獎典禮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來著?


    好像是很久之前,又好像是在昨天。


    哎,她真是趕稿趕糊塗了,已經分不清時間了。


    等這個故事寫完,她一定要給自己好好放個假。


    對了,她記得賀今朝以個人名義辦了個劇本比賽,若是投稿中了的話,不僅能拿獎,還有可能讓賀今朝本人客串呢。


    她去試試投稿那個比賽吧。


    剛才門外的帥哥真的太像賀師兄了,就給他命名為賀今朝2.0吧。


    第40章


    戴亞男死了, 而且很顯然,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賀今朝趁著戴亞男不注意,悄悄飄進了她的家中。意外的是, 戴亞男的靈魂從她的房間裏消失了,唯有電腦屏幕常亮不滅,文檔上光標躍動, 像是在書寫著什麽,一層淡淡的光芒籠罩在屏幕上, 讓賀今朝根本無法靠近。


    除此之外,她家裏幹幹淨淨,並無惡臭——這說明,戴亞男並不是死在家裏,她的屍體不知落到何處,也是因為此, 她才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死亡,還照舊維持著生前的習慣,困守在電腦前,終日寫作、寫作、寫作。


    賀今朝又從戴亞男的房間鑽出來,告知淩宸屋內的情況。


    “她不在房間裏?”淩宸十分意外,“遺體和靈魂都不在?”


    “遺體確實不在。至於她的靈魂……”賀今朝蹙眉, “她的靈魂好像被封在電腦裏。可能因為我和她是同類的緣故, 咱們敲門的時候‘喚醒’了她,她把我當做人,也把自己當作人了。”


    他們原本以為她是過勞死,但屋內並沒有發現遺體。


    淩宸工作時, 也接手過過勞死的逝者。有一位他記憶猶新——那位逝者是一位建築師,周五在家畫圖時倒在了書房桌前。因為他是獨居, 直到三天後的周一才因為缺席被單位領導發現,而且因為當時是夏天,他的遺體被發現時已經腫脹腐爛,呈現巨人觀……


    家屬哭著求淩宸為逝者打理遺容,可他的皮膚變得太脆弱了,淩宸稍一用力,皮膚就像是熟透的水泡一樣裂開,流出乳黃色的膿液,更別提隨之而來的刺鼻味道……淩宸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才讓那位逝者走得有尊嚴一些。


    淩宸見慣了死亡,可那場離別讓他直到現在也記憶猶新。


    兩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們來找戴亞男,是想從她口中問出頒獎禮上的信息;可她現在死了,她連自己的死亡都不記得,還能記得曾經見過什麽人嗎?


    沒有辦法,他們隻能暫時離開了。


    他們離開城中村後,隨便找了家肯德基進去休息。淩宸給自己點了一份套餐,給賀今朝點了杯冰美式。


    賀今朝滿臉嫌棄:“快餐店的咖啡我不喝。”


    他的手指點點吸管,忽然從吸管的另一頭冒出一股氣,在咖啡裏咕嘟咕嘟吹起泡泡。


    淩宸無奈:“你是小孩嗎,別玩食物。”


    賀今朝吹泡泡吹得更歡快了。


    “……”淩宸越發覺得賀今朝像貓了,越讓他不做什麽,他就偏要做,還麵帶挑釁地做。


    淩宸懶得理他,他一邊慢慢吃著漢堡,一邊思考著戴亞男的事情。


    她的死因尚不明確,遺體也不在家中,他如果報警說出租屋內有人死了,警察肯定不會受理,畢竟警察又看不到戴亞男的靈魂。


    難辦,真是難辦。


    就這樣隨便糊弄完一頓晚飯,淩宸找了一個角落,撥通了胡亦知的電話。


    “摩西摩西?”電話很快接通,胡亦知調侃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兩位少俠,京城之行可還順利?”


    “不太順利。”淩宸用最簡練的話語複述了一番自己在京城的經曆,說到自己跟著線索找到了賀今朝記憶中的“編劇”,卻發現編劇居然已經死了!


    “她死了,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胡亦知嘖了一聲,嘰裏咕嚕道,“這種情況我聽說過……有人死的太突然,就會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死亡。但他們大多是徘徊自己的死亡之地,比如溺死的鬼徘徊在水邊,車禍的鬼徘徊在十字路口,那麽戴亞男徘徊在自己的出租屋裏,也很正常。”


    “不,不正常。”賀今朝接話,“出租屋裏沒有她的遺體,而且她的靈魂被困在了電腦裏。”


    “這就是第二種情況了——她思慮過重、心願未了,就會自己欺騙自己。我外婆的筆記裏寫過,有個運動員在休假的時候意外出車禍死了,他的靈魂一直徘徊在田徑場上,天還沒亮就起來跑圈兒,月亮出來了也不停,其他運動員如果不起來跑步,他就跑到他們床頭叫人。後來我外婆給他用紙紮了一個金牌,做法事燒給他,他才離開的。”


    淩宸:“……那我給戴亞男用紙紮一個諾貝爾文學獎?”


    “諾貝爾文學獎不頒給編劇。”賀今朝琢磨:“我有個金棕櫚的獎杯,好歹是正經a類電影節的獎杯,不過是演員獎,能不能湊合用?”


    “停停停。”胡亦知說,“現在不是獎不獎的事情,重點是她的遺體沒有找到!你現在敲門告訴她她已經死了,運氣好的話,她覺得你們在惡作劇,把你們轟出門;運氣不好的話,她直接黑化把整個城中村都掀了!


    “你們要先找到她的遺體,讓她接受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然後幫她完成生前的心願,不管是得獎也好、成名也罷,讓她滿意了,她才能離開;當這一套流程走完,她才能想起生前的事情,告訴你們她參加的究竟是哪個頒獎典禮,想要害賀今朝的人究竟是誰。”


    淩宸皺眉:“這麽麻煩?不能你直接來京城,三下五除二用你的法術把她收了,再用你的羅盤一類的東西把她的遺體找到?”


    “抱歉哈,不出外勤。”胡亦知立刻拒絕,“淩哥,感謝你對我這麽高看,但是胡家的法術我僅限於紙上談兵,我真幫不了你。”


    沒辦法,胡家秘術自古穿女不傳男,胡亦知軟硬件不匹配,除非他揮刀自宮,否則這輩子都使不出來。


    賀今朝與淩宸對視一眼,光是想想胡亦知說的話,他們都覺得頭大,這真是一項極為麻煩又艱巨的任務。


    電話兩端都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我說句市儈話,淩哥,賀先生,你們沒必要在戴亞男這裏浪費時間。”胡亦知清清嗓子,小聲說,“如果你們不想搞這麽麻煩,就試試別的路——讓賀先生再仔細回憶別的記憶片段唄,從別的地方找線索。”


    “我不是危言聳聽,但是戴亞男這件事沒那麽好處理。有可能你們費盡心思找到她的遺體,反而激發了她的凶性,讓自己受傷;也有可能一切順利,但是她想不起來生前見過什麽人……


    “淩哥,現在你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最後一個半月,如果你們不抓緊時間的話——賀先生真的要消失了。”


    “……”


    電話掛斷,隻剩下嘟嘟聲。


    是抓緊時間尋找其他道路,還是為了初次見麵的戴亞男浪費一次寶貴的機會?


    這個選擇題,看似並不難。


    淩宸遲遲沒有說話,賀今朝望著他的眼睛,已經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答案。


    賀今朝問他:“讓我猜猜,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樣?”


    淩宸全身泄力地倚在桌邊,手支著下頜,像是沒什麽力氣說話:“我想什麽,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了解你啊。”男人得意一笑,“你想幫戴亞男找到她的遺體和死因,對吧。”


    淩宸搖頭:“再猜。”


    “我不再猜了,因為我肯定猜中了。”賀今朝說:“小淩,你是我見過最心軟的人了,你是絕對不可能放任戴亞男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裏的。”


    淩宸莫名其妙:“我?心軟?”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和心軟這個詞扯上關係。他可以毫無感情地與原生家庭切割;在工作裏永遠公事公辦板著一張臉,就算家屬哭聲震天,他也不會被傳染;至於生活裏其他時候,他也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從來不會扶老奶奶過馬路,也不想喂流浪貓狗。


    沒想到這樣的自己在賀今朝眼裏,居然成為了一個“心軟”的人。


    “你當然心軟啊。”賀今朝指了指自己,居然莫名有種恃寵而驕的語氣,“從咱們相遇開始,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心軟?”


    淩宸:“……”


    好吧,他承認,他好像確實有那麽一點點心軟,而心軟的對象就是麵前的自戀鬼。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不隻是粉絲和偶像的關係。


    最開始,他隻想盡快送走賀今朝這個麻煩家夥,他討厭賀今朝的自戀、討厭賀今朝的自說自話、討厭賀今朝讓自己對偶像的幻想全部坍塌。


    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淩宸逐漸對賀今朝產生了憐憫之心。


    很可笑吧,一個小粉絲居然會對大明星產生憐憫。


    因為他不明不白的死亡;因為他死亡後也無法擁有一個體麵的葬禮;因為他的房間被私生隨意闖入;因為他沒有好好和這個世界道別……


    在這點上,賀今朝說淩宸心軟,確實沒錯。


    淩宸自嘲的想:做他們這行的,可不能對客人產生感情啊。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別的什麽感情,若不能用平常心對待已經逝去的人,最終隻會消耗自己。


    淩宸忍不住動了動右手尾指——那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接著賀今朝的心髒。他看不到它,卻時時刻刻能夠感受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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