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眼尖,已看見桌上整整齊齊竟有三十二張牌的印子。


    雖然牌印遠不及那對梅花之深,隻淡淡的若有若無,但如此舉重若輕的手法,看來武功不在那矮胖子之下。


    他將牌子一推,已將牌印大部分遮沒。方宇一瞥之就際,已看到一對對天牌、地牌、人牌全排在一起,知道那鄉農在暗中弄鬼。


    那矮胖子將二百兩銀子往天門上一押,叫道:“擲骰子,擲骰子!”


    他又向李西華和老叫化道:“快押,這麽慢吞吞的。”


    李西華笑道:“老兄這麽性急,還是你兩個對賭罷。”


    矮胖子道:“很好。”


    他轉頭問老叫化:“你押不押?”


    老叫化搖頭道:“不押,別十贏別九,這樣的牌九我可不會。”


    矮胖子怒道:“你說我不對?”


    老叫化道:“我說自己不會,可沒說你不對。”


    矮胖子氣忿忿的罵道:“他媽的,都不是好東西。喂,你這小娃娃在這裏嘰哩咕嚕,卻又不賭?”這句是對著方宇而說。


    方宇笑道:“我幫莊。這位大哥,我跟你合夥做莊行不行?”


    說著,方宇從懷裏抓了八九個小金錠出來,放在桌上,金光燦爛的,少說也值得上千兩銀子。


    那鄉農道:“好,你小兄弟福大命大,包贏。”


    矮胖子怒道:“你說我包輸?”


    方宇笑道:“你如怕輸,少押一些也成。”


    矮胖子大怒,說道:“再加二百兩。”又拿兩隻元寶押在天門。


    那鄉農道:“小兄弟手氣好,你來擲骰子罷。”


    方宇道:“好!”


    方宇拿起骰子在手中一掂,便知是灌了鉛的,不由得大喜,心想:“這裏賭場的骰子,果然也有這調調兒。”


    他本來還怕久未練習,手法有些生疏了,但一拿到灌鉛的骰子,登時放心,口中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賭神菩薩第一靈,骰子小鬼抬元寶,一隻一隻抬進門!通殺!”


    方宇口中一喝,手指轉了一轉,將骰子擲了出去,果然是個七點,天門拿第一副,莊家拿第三副。


    方宇看了桌上脾印,早知矮胖子拿的是一張四六,一張虎頭,隻有一點,己方卻是個地牌對,對那鄉農道:“老兄,我擲骰子,你看牌,是輸是贏,各安天命。”


    那鄉農拿起牌來摸了摸,便合在桌上。


    矮胖子“哈”的一聲,翻出一張四六,說道:“十點,好極!”


    又是“哈”的一聲,矮胖子翻出一張虎頭,說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一點,好極。”


    他伸手翻開莊家的脾,說道:“一二三四,一共四點,我是二十一點,吃你四點,贏了!”


    方宇跟那鄉農麵麵相覷。矮胖子道:“快賠來!”


    方宇道:“點子多就贏,點子少就輸,不管天杠地杠,有對沒對,是不是?


    ”矮胖子道:“怎麽不是?難道點子多的還輸給少的?你這四點想贏我二十一點麽?”


    方宇道:“很好,就是這個賭法。”


    方宇賠了他四小錠金子,說:“每錠黃金,抵銀一百兩,你再押。”


    矮胖子大樂,笑道:“仍是押四百兩,押得多了,隻怕你們輸得發急。”


    方宇看了桌上牌印,擲了個五點,莊家先拿牌,那是一對天牌。


    矮胖子一張三,一張板凳,兩張牌加起來也不及一張天牌點子多,口中喃喃咒罵,隻好認輸。


    當下矮胖子又押了四百兩銀子,三副牌賭下來,矮胖子輸得幹幹淨淨,麵前一兩銀子也不剩了。


    他滿臉脹得通紅,就像是個血球,兩隻短短的胖手在身邊東摸西摸,再也摸不到甚麽東西好押,忽然提起躺在地下的趙齊賢。


    說道:“這家夥總也值得幾百兩罷?我押他。”


    說著,方宇將趙齊賢橫在桌上一放,趙齊賢給人點了穴道,早已絲毫動彈不得。


    那老叫化忽道:“且慢,這幾名禦前侍衛,是在下拿往的,老兄怎麽拿去跟人賭博?”


    矮胖子道:“借來使使,成不成?”


    老叫化道:“倘若輸了,如何歸還?”


    矮胖子一怔,道:“不會輸的。”


    老叫化道:“倘若老兄手氣不好,又輸了呢?”


    矮胖子道:“那也容易。這當兒柳州城裏,禦前侍衛著實不少,我去抓幾名來賠還你便。”


    老叫化點點頭,說道:“這倒可以。”


    矮胖子催方宇:“快擲骰子。”


    這一方牌已經賭完,方宇向那鄉農道:“請老兄洗牌疊牌,還是老樣子。”


    那鄉農一言不發,將三十二張骨牌在桌上搓來搓去,洗了一會,疊成四方。


    方宇吃了一驚,桌上非但不見有新的牌印,連原來的牌印,也給他潛運內力一陣推搓,都己抹得幹幹淨淨,唯有縱橫數十道印痕,再也分不清點子了。


    倘若矮胖子押的仍是金銀,方宇大可不理,讓這鄉農跟他對賭,誰輸誰贏,都不相幹。


    但這時天門上押的是趙齊賢,這一莊卻非推不可,既不知大牌疊在何處,骰子上作弊便無用處,說道:“兩人對賭,何必賭脾九?不如來擲骰子,誰的點子大,誰就贏了。”


    矮胖子將一個圓頭搖得博浪鼓般,說道:“老子就是愛賭牌九。”


    方宇道:“你不懂牌九,又賭甚麽?”


    矮胖子大怒,一把捉住他胸口提了起來,一陣搖晃,說逍:“你奶奶的,你說我不懂牌九?”


    方宇給他這麽一陣亂搖,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忽聽得身後有人叫道:“快放手,使不得!”正是胖頭陀的聲音。


    那矮胖子右手將方宇高高舉在空中,奇道:“咦,你怎麽來了?為甚麽使不得?”


    隻聽陸高軒的聲音道:“這一位韋……韋大人,大有來頭,千萬得罪不得,快快放下。”


    矮胖子喜道:“他……他是韋……韋……他媽的方宇?哈哈,妙極,妙極了!我正要找他,哈哈,這一下可找到了。”


    說著轉身便向門外走去,右手仍是舉著方宇。


    胖頭陀和陸高軒雙雙攔住。


    陸高軒道:“瘦尊者,你既已知道這位韋大人來曆,怎麽仍如此無禮?快快放下。”


    矮胖子道:“就是教主親來,我也不放。除非拿解藥來。”


    胖頭陀道:“快別胡鬧,你又沒服豹……那個丸藥,要解藥幹甚麽?”


    矮胖子道:“哼,你懂得甚麽?快讓開,別怪我跟你不客氣。”


    方宇身在半空,聽著三人對答,心道:“原來這矮胖子就是胖頭陀的師兄瘦頭陀,難怪胖得這等希奇,矮得如此滑稽。”


    那日在慈寧宮中,有個大肉球般的怪物躲在假太後被窩裏,光著身子抱了她逃出宮去。


    方宇後來詢問胖頭陀和陸高軒,知道是胖頭陀的師兄瘦頭陀,隻困那天他逃得太快,沒看清楚相貌,以致跟他賭了半天還認他不出。


    方宇轉念一想:“胖頭陀曾說,當年他跟師兄瘦頭陀二人,奉教主之命赴海外辦事,未能依期趕回,以致所服豹胎易筋丸的毒性發作,胖頭陀變得又高又瘦,瘦頭陀卻成了個矮胖子。


    現下他二人早已服了解藥,原來的身形也已變不回了,這矮胖子又要解藥來幹甚麽?啊,是了,假太後老女人身上的豹胎易筋丸毒性未解,這瘦頭陀限她睡在一個被窩裏,自然是老相好了。”


    大聲道:“你要豹胎易筋丸解藥,還不快快將我放下?”


    瘦頭陀一聽到“豹胎易筋丸”五字,全身肥肉登時一陣發顫,右臂一曲,放下方宇,伸出左手,叫道:“快拿來。”


    方宇道:“你對我如此無禮,哼!哼!你剛才說甚麽話?”


    瘦頭陀突然一縱而前,左手按住了方宇後心,喝道:“高速緩存出解藥來。”


    他這肥手所按之處,正是“大椎穴”,隻須掌力一吐,方宇心脈立時震斷。


    胖頭陀和陸高軒同時叫道:“使不得!”


    叫聲末歇,瘦頭陀身上已同時多了三隻手掌。老叫化的手掌按住了他頭頂“百會穴”,李西華的手掌按在他後腦的“玉枕穴”。


    那鄉農的手掌卻按在他臉上,食中二指分別按在他眼皮之上。百會、玉枕二穴都是人身要穴,而那鄉農的兩根手指更是稍一用力便挖出了他眼珠。


    那瘦頭陀實在生得太矮,比方宇還矮了半個頭,以致三人同時出手,都招呼在他那圓圓的腦袋之上,連胸背要穴都按不到。


    胖頭陀和陸高軒見三人這一伸手,便知均是武學高手,三人倘若同時發勁,隻怕立時便將瘦頭陀一個肥頭擠得稀爛,齊聲又叫:“使不得!”


    老叫化道:“矮胖子,快放開了手。”


    瘦頭陀道:“他給解藥,我便放。”


    老叫化道:“你不放開,我要發力了!”


    瘦頭陀道:“反正是死,那就同歸於盡……”


    突然之間,胖頭陀的右掌已搭在老叫化脅下,陸高軒一掌按住李西華後頸。


    胖陸二人站得甚近,身上穿的是驍騎營軍士服色,老叫化和李西華雖從他二人語氣之中知和瘦頭陀相識,沒料到這二人竟是武功高強之至,一招之間,便已受製。胖陸二人同時說道:“大家都放手罷。”


    那鄉農突從瘦頭陀臉上撤開手掌,雙手分別按在胖陸二人後心,說道:“還是你們二位先放手。”


    李西華笑道:“哈哈,真是好笑,有趣,有趣!”


    他一撤手掌,快如閃電般一縮一吐,已按上了那鄉農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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