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琴鷗


    這話說得頗無奈,倒也不是全沒原因。


    說起來奇怪,他這住處院中寒泉暖泉,各有益處,當年沈憶寒在寒泉中突破,雲燃也曾替他護法,該知道這兩處靈泉的妙用,然而饒是如此,沈憶寒每每相邀,叫他來試試這兩處靈泉,雲燃卻次次都能有原因拒絕。


    如今倒是答應了,也來得磨磨蹭蹭,好像他這兩處靈泉會吃人似得。


    隻是此刻也沒工夫同他計較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了,沈憶寒道:“你試試我這院中的寒泉,於你逼出體內魔氣有益。”


    雲燃看著他,“嗯”了一聲,褪了身上道袍,掛在架上,和那上頭沈憶寒雪青色的外衫疊在一起。


    沈憶寒告訴自己今日叫阿燃來他這住處泡寒泉,為的是修行正事,他不能再滿腦子飽暖思淫|欲,於是好容易才控製著自己目光沒朝下看——


    隻是他方才在暖泉中呆了太久,身上暖烘烘的,頭腦亦有些醺醺然,隻半隻腳伸下去探了探水溫,便被冰的一激靈縮了回來。


    沈宗主決定還是不要為難自己,既然沒法陪阿燃下去,坐在岸邊同他說說話也是好的。


    雲燃沐在泉中,隻露出膚色如玉的寬闊肩臂,雙目微闔,想必是在按照沈憶寒方才叮囑他的那般將真元周天運轉。


    沈憶寒見狀,也就沒打擾他。


    過了半晌,雲燃才睜開眼來,沈憶寒等了許久,立刻問道:“怎麽樣?效果可還好?”


    雲燃道:“甚好。”


    沈憶寒一聽到這兩個字,心下頗為無奈,心想好不好的,你是不是也隻會說這兩個字?


    他起身走到雲燃身後的岸邊,指尖凝聚靈力探了探雲燃眉心,這一下倒發現雲燃的確並沒說假話,他體內此刻的確是一絲魔氣不留了。


    隻是不知是先前就已經滌練幹淨,還是寒泉幫的忙。


    小石頭說他的身體正在魔化,這些日子沈憶寒沒少探看,卻不曾發現半點端倪。


    要麽是小石頭看走了眼,要麽是阿燃如那夢中的賀蘭庭一般……即將修得仙魔之體。


    現世之事,如今已與夢中大不相同,說起來,這一切的變化,似乎都與他脫不開幹係,沈憶寒本來不想讓雲燃沾染其中因果,然而這結果卻又似乎無可避免,隻不知是陰差陽錯,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了。


    賀蘭庭若不能如那夢中一般,再哄得明胤認他為主,隻怕也就修不成仙魔之體,如此算來,這份機緣豈不是被阿燃取而代之了?


    他窺知天機,改變前事,若將來真有天道反噬……


    沈憶寒隻希望別應在雲燃身上。


    雲燃見他出神,道:“……怎麽了?”


    沈憶寒這才恍然回過神來,道:“沒什麽……就是想起一些事。”


    雲燃道:“什麽事?”


    那個夢終究不能和他說,沈憶寒想了想,轉移話題道:“就是……臨山和嚴公子的事。”


    一想到李臨山,他心中倒是添了幾分切實的黯然:“臨山修行千年,也是諸般不易,才有今日,他一貫閑雲野鶴,不愛管人閑事,又從不與人結仇,卻落得這等境地,那日的屍傀儡,我想來想去,總覺得是衝著你我來的,他若不遇上咱們,也不會遭此橫禍……”


    雲燃道:“死生無常,他與嚴公子的母親結下因果,即便未與你相遇,沒有屍傀儡,這一劫亦會應在別處,譬如那十幾個嚴家死士,因果輪回,逃無可逃,他的命運並非你能左右。”


    沈憶寒默然片刻,道:“我自然知道這個道理,隻是……”


    語及此處,沒再說下去,頓了頓,轉而問道:“……阿燃,你那日可是生了收留嚴公子的心思?”


    雲燃道:“他的根骨並不適宜習劍,隻是……”


    沈憶寒道:“隻是——你看他身世可憐,於是便起了惻隱之心?”


    雲燃默然片刻,不曾回答。


    沈憶寒正要說話,卻聽雲燃道:“……四歲那年,父親抱我離開長青穀,也是這般一路遭人追殺,父親傷得厲害,禦劍千裏,全憑丹藥吊命,不過為了將我送到師尊手中,才勉力支撐。”


    沈憶寒聞言,微微一愣。


    阿燃的身世……雖然從前他已從梅叔、外祖父口中,大致得知是怎麽回事,但似此刻這般,聽他自己親口提起,倒還是第一回。


    沈憶寒知道這些事,雲燃不僅不想提,甚至是不願去回想的,所以從不過問,對於旁人的私事,他的窺知欲也並不強,何況心知肚明,這些都是好友心中傷疤,自然更加不會主動去揭。


    大概正因如此,少時雲燃分明對誰都是一副漠然冷淡的模樣,相處之後,卻唯獨願意和他多說幾句話。


    “師尊以為我年紀太小,受了驚嚇,所以不記得拜入昆吾之前,發生了什麽,其實我並非不記得。”


    雲燃的語氣緩而淡,既不是冷漠,也不是沉溺於回憶,隻像是在將什麽故事娓娓道來,他似乎隻是想告訴沈憶寒這些,所以語氣裏剝離了情緒。


    “父親臨終前將我交給師尊,對我說他心念已平,讓我將來不要記恨,也不必想著報仇,他說……這些話我一時聽不懂不要緊,將來長大自然會懂。”


    他雖講得籠統,沈憶寒知道當年那件事得來龍去脈,自然知道這話裏報仇的對象是誰——


    是葉祁、寧陽子,或許也是整個長青劍宗。


    阿燃的父親並不姓雲,姓雲的是他的母親,叫作雲之雁,是當年長青丹劍兩宗尚且不曾分家時,丹宗宗主的小女兒。


    如今的丹宗宗主雲之鷺,則是阿燃母親的親兄長,說起來阿燃本該叫他一聲舅舅,至於阿燃的父親——則是當年的劍宗首徒、劍宗宗主葉祁的大弟子封君同。


    封君同與雲之雁兩人,一個是劍宗首座弟子,一個是丹宗宗主掌上明珠,在丹劍兩宗尚且不曾分家時,簡直稱得上是金童玉女,般配得不能更般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當年這樁姻緣,並非長輩安排,而是兩個年輕人彼此看對了眼,瞞著長輩定下終身後,才先斬後奏。


    然而彼時的長青丹劍兩宗,雖然看著還是一團和氣,私底下卻齟齬已生、暗潮湧動,丹劍兩宗雖都是長青穀嫡傳,然而丹宗因為掌握著各種修行資源,實質上總壓著劍宗一頭,穀主之位也連續兩千多年都隻出於丹宗一脈。


    劍宗宗主之位傳到葉祁手中時,他終於再咽不下這口氣,打算帶著門下弟子離開長青穀、分門別立,隻不過背出師門,又總歸不是什麽占理的光彩之事,葉祁苦於一直沒能找到借口發難,隻能先和丹宗虛與委蛇。


    等得隻是一個機會。


    誰知偏偏在這節骨眼上,他座下最器重的首徒,居然和丹宗宗主的女兒結成了道侶,不僅如此,還生了兩個雙胞胎孩兒。


    封君同這個大師兄在劍宗弟子中威望甚高,雲之雁這個大師姐在丹宗亦是如此,這麽一來,兩宗弟子關係大為緩和,都以為這樁婚事是兩宗宗主決定放下舊怨,握手言和的信號。


    丹宗或許真有講和之心,可惜彼時這位劍宗的葉宗主,卻是籌謀多年,全無此意,他布了許久的局一朝被不懂事的徒弟攪了,是何心情,可以想見。


    或許丹劍兩宗分立之亂,那時對葉宗主來說,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具體情況如何,沈憶寒如今也無法得知。


    他從外祖父和梅叔嘴裏聽到的……隻是當年阿燃的母親,在某一個普通的午後,按照慣例,將從丹宗領回的丹藥份例帶回後,阿燃的父親服下那丹藥,便走火入魔,六親不認,親手一劍刺死了自己的發妻。


    一石激起千層浪,劍宗咬定了丹宗送來的份例丹藥有問題,雲之雁是被他們自己人害死,丹宗卻說是劍宗偷偷換了丹藥、栽贓陷害、血口噴人、有意挑事,雲老宗主一夕之間聞得噩耗,死了最為疼愛的小女兒,更是悲痛欲絕,不肯輕易罷休,當夜便提了劍要去劍宗討說法——


    由此,長青丹劍兩宗的矛盾,再也不可調和,直至鬧到最後劍宗分門別立,兩宗從此互不承認彼此原是同門。


    “父親說他心念已平,其實我知道,他不過是在撒謊,因為怕我將來不自量力,真想報仇,反而枉送性命。”雲燃道,“當年那一劍之後,我娘的屍身被丹宗要走,等父親療傷清醒,想起發生了什麽後,丹劍兩宗已經勢如水火,他連見一麵娘的遺容也不行。”


    “父親本欲自戕,但被葉祁攔住了,說他還有我與兄長兩個孩兒。”


    “父親終於崩潰了,質問他道‘師尊這時候倒是想起我與雁兒還有兩個孩子了,做這個說一不二的葉宗主,對您來說就這麽重要麽’,然後便被打了兩個耳光。”


    雲燃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沒有分毫變化,與開始時一模一樣,隻是目光飄得有些遠。


    沈憶寒卻有些聽不下去了,道:“阿燃……不必說了,這些總歸都已經過去,他們害死你父母的仇怨,你也已報了,往事已矣,多想無益,我知你是觸景生情,但……”


    雲燃道:“可我想告訴你。”


    沈憶寒一愣,對上站在寒泉池中的雲燃,定定抬眸看他的一雙漆黑鳳目。


    “你若不想聽,我便不說了。”他頓了頓道,“我隻是忽然想起來,所以不知怎的……很想告訴你。”


    沈憶寒看著他,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鼻子忽然有點酸,他從岸上噗通一聲跳進了冰冷的池水中,一把緊緊將雲燃抱住道:“我現在知道……你隻是想告訴我了,我不是不想聽,隻是不想你回憶這些事。”


    雲燃動作有些慢,回攬住了他的肩,半晌才道:“我想告訴你這些,並非因為傷心。”


    沈憶寒一愣,道:“那是為什麽?”


    雲燃默了默,忽道:“沈濯,倘若我和你想的……並不一樣,你會不會怕我?”


    第71章 琴鷗


    沈憶寒有些摸不著頭腦:“你能和我想的有什麽不一樣?你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還能讓我怕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覺得好笑,抬起頭在雲燃唇畔親了一下。


    雲燃抓住他的手道:“我當年回去報仇……你不覺得我……”


    沈憶寒失笑,道:“覺得你什麽?心思太重,六根不淨?是,我是一直以為你七情封閉,對什麽都看得不重,可你又不是和尚,放不下如此大仇,豈非是人之常情?我為什麽要害怕?我隻是後悔當初修為不濟,幫不上你什麽忙。”


    又道:“不行……這裏麵好冷,有什麽話要說,咱們能不能先換個地方。”


    雖說修行之人不會風寒受涼,但是這一會冷、一會熱的,著實不太好受,沈宗主平常也並不愛折騰自己。


    他扭頭便想走,豈知卻被雲燃撚住了下頜,將他的腦袋扭轉回來,道:“好……那你保證,永遠都不會怕我。”


    沈憶寒心下一頭霧水,不知他這唱得是哪出,但既然阿燃要求,他還是想也不想,便道:“好好好,我保證,絕對、永遠、肯定不會怕你。”


    雲燃身上的某根弦,似乎隨著這一句話的保證鬆弛了下來,他忽然捧著沈憶寒的臉吻了上去,沈憶寒未及反應,等到被他的氣息淹沒包裹後,才察覺到這一吻中再也不加抑製的噬骨情意。


    這一吻灼熱、滾燙,欲|念湧動,一吻罷了,沈憶寒伸出指腹,擦了擦唇上留下的水漬,抬眸笑道:“幹嘛……不裝了?就這麽饞我?”


    雲燃道:“嗯。”


    沈憶寒看他現在已經心安理得到了一定境界,心下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道:“那也得換個地方,你這修習登陽劍的,四體火旺,我可嫌冷……”


    “冷”字還沒說完,雲燃兩指一彈,已經射出一道火焰似得赤紅劍罡,落在泉水中,沈憶寒頓覺池中水溫在幾息功夫間蹭蹭躥高。


    他氣道:“我的靈泉!不是給你這麽糟踐的……唔……”


    話沒說完,已經被雲燃掐住腰,按在岸邊又親了下去,沈憶寒感覺到他那雙五指修長、指尖帶著劍繭的大手在自己腰側一頓摸|揉,呼吸登時亂了幾分,也顧不得和雲燃算糟蹋靈泉的賬了。


    【……】


    等到雲燃終於肯抱著他上岸,天光已經透出幾分魚肚白。


    *


    沈憶寒後來回想,這一晚上的確狼狽非常。


    甚至比第一次在石髓洞府中還要狼狽——


    至少那次他不曾草包到流淚……活像被嚇破了膽,作為男子……一個活了一千歲的男子,這無疑加倍丟人。


    所以醒來後他本能的擺了一張冷臉,然而轉目卻見雲燃躺在他身邊,呼吸勻淺,竟然睡著了。


    “……”


    這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他攏共沒睡著兩個時辰,罪魁禍首這麽個從來不睡覺的人,居然一反常態的睡了個好夢酣甜。


    沈憶寒忍了半天,還是忍住了沒動手把他弄醒。


    他撐著手在旁看了看,雲燃眼瞼輕闔,姿態平和安靜,不像睡著,倒似在閉目養神。


    若非沈憶寒對他太過了解,隻怕也要被他騙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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