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燃烏發未束,如雲般垂落,身上隻著一件中衣,神情淡淡。


    “怎麽了?”


    燕子徐:“……”


    前輩,您是否太過從容?


    難道該問雲真人怎麽在這裏的人……不是他嗎?!


    第67章 琴鷗


    沈憶寒一夜裏睡得都有些不踏實。


    因他主動要求,昨夜裏拉著雲燃嚐試了祖師婆婆留下長樂登陽兩劍的雙修之法,他本來想得很好,紓解情蠱與雙修練功兩不誤,豈知弄巧成拙。


    這法門雙修過後,需要練化彼此供給自己的精元靈氣。


    沈憶寒以靈台桃樹淨化魔氣的速度推論,本以為至多一兩個周天也就足夠了,豈知遠非如此,比起當日在石髓洞府中,雲燃已稱得上很是克製,然而足足一個時辰,沈憶寒還沒煉化完一半,他身上實在累得厲害,又全然是個不同於其他修士少眠多坐的習慣,累了便要睡,於是支撐不住,倒頭沉沉睡去。


    這麽一睡著,疲乏感雖然暫消,夢裏卻總覺得小腹漲漲的,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好在靈台桃樹似乎也不全是等他練功時,才能發揮作用,一夜都在靜靜消化,那種不適感才淡去了許多。


    饒是如此,醒來後仍有種睡了和沒睡差不多的疲乏感,打著瞌睡穿了衣裳,又任由雲燃給他梳理發冠。


    兩人自少年時下山離島共同遊曆起,每每投宿凡間客店,夜裏總是沈憶寒呼呼大睡,雲燃打坐吐息,有時候沈憶寒晨起迷迷糊糊,神智不清,雲燃隻得承擔起替他束發整髻的責任,好叫沈宗主不至於形容不端,沒法見人。


    他做得太過自然,以至於沈憶寒從前對這份照顧並未覺出異常,也不曾多想,甚至潛意識裏漸漸以為好友之間,這樣的舉動並無不妥,對此習以為常。


    除他二人以外,這世上卻沒第三個人知道,雲真人那雙手,不僅握得聲震四方的蘅蕪、修得熾烈霸道的登陽劍,論起梳頭冠發這樣的水磨工夫,竟也靈巧十分,不遜女子。


    沈憶寒道:“阿燃……”


    雲燃手上動作頓了頓,“嗯”了一聲。


    沈憶寒想了想,雖覺這話有些不好意思,但似乎還是該說的……否則往後若次次如此,總不是個辦法。


    “你下次……能不能少些……”


    雲燃道:“你受不住麽?”


    沈憶寒本來還擔心自己說得太含混,他會不會聽不懂,誰知他不僅聽懂了,竟還這麽大喇喇的直接問出來,麵上不由微微一燙,道:“這有什麽受不住的?就是我要煉化……煉化你的……呃,總之,一次並不能太多……你按照祖師婆婆留下的心法,難道不覺有礙麽?”


    雲燃道:“並未。”


    沈憶寒:“……”


    好吧,人與人之間的確不一樣。


    但沈宗主覺得這不能完全歸結於自己的承受能力不行,而是因為按照祖師婆婆留下的雙修法門,他和阿燃分工不同,吃得多……克化的慢些,那不是也很合理?


    正自想著,外頭傳來兩聲敲門的聲音。


    燕子徐小心翼翼隔門問道:“雲真人……貴派的楚掌門與碧霞前輩經過客棧,叫弟子來問,您可要與他們一齊動身回門派?”


    雲燃道:“不必,勞你轉告,我此行不與他們同行。”


    燕子徐在外應了一聲,腳步聲漸遠。


    沈憶寒聞言,莫名覺得哪裏不對,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問道:“……子徐怎麽知道你在這?”


    “方才你未醒時他來過。”


    沈憶寒:“……”


    算了,反正有昨天那場談會,如今他與阿燃的關係也相當於昭告天下了,子徐也好、師弟也好、陸師伯也好……總歸都要知道的,早知道未必不如晚知道。


    “那你不跟你掌門師兄他們回去,難道打算和我回南海?”


    “怎麽,你不想嗎?”


    沈憶寒笑道:“那自然是想的,隻是你怎的忽然動了這心思?”


    這話出口,心裏倒也猜到一些。


    如今二人關係為人所知,那長青劍宗如此記恨阿燃,奈何不了他,難保不把氣撒在自己身上,還有一個鬼鬼祟祟不知來路的賀蘭庭——


    的確是該小心些。


    *


    從雲州到南海,近萬裏之遙,來時妙音宗眾人是先到昆吾劍派,再行折轉,路上玩心大於趕路之心,自然很是花了些時間。


    這趟回去得卻頗快,連常歌笑一貫玩心甚重的,都不知怎麽回事,回去路上明顯有些心事重重,既沒再插科打諢、頂嘴找茬,給陸奉俠添堵,也不曾找借口四處逗留、玩鬧耽誤。


    沈憶寒之前心思都在雲燃身上,倒未察覺,踏上回程路途兩日後,卻隱約覺出不對來,不著痕跡的叫來了燕子徐,問道:“你常師叔和太師伯是怎麽回事?我怎的覺得他兩個怪怪的,可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燕子徐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見遠處常師伯正明顯有些神不守舍,蹬著那根青玉簪模樣的法器慢悠悠飛在隊伍最後,才鬆了口氣似的,扭頭傳音道:“……師尊猜的不錯,太師伯與常師叔的確大大吵了一架。”


    這兩個人會吵架,倒並不出乎沈憶寒的意料,或者說,這些年來陸、常二人實在沒少吵過架,如今出門在外,他倆居然還有得吵,這才讓沈憶寒覺得奇怪。


    他蹙眉道:“他們吵什麽?”


    燕子徐頓了頓,道:“太師伯與常師叔具體怎麽吵起來的,徒兒也不知道,總之就在師尊與諸派前輩離開天瑕城後的兩日,那時陸師伯受傷,常師叔怕我們毛手毛腳,都是親自照顧太師伯,日日守在太師伯身邊,寸步不離,當時承青還說,瞧不出師叔從前對太師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如今太師伯受傷,師叔居然會這樣在意。”


    沈憶寒道:“那怎麽還吵起來了?”


    燕子徐顯然很少在背後議論旁人是非,更不必說是自己師門長輩,顯而易見的十分緊張,雖然是傳音,還是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道:“後來一天早上,承青說他起來撒尿,聽見太師伯房中‘啪’得一聲,他就來叫我,我們倆一塊兒出去,便見常師叔……師叔他站在太師伯客房門前,臉上老大一個巴掌印——”


    沈憶寒一愣,心道,這倒奇了,陸師伯雖一貫看不慣師弟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模樣,但說管教,他也真的隻是對常師弟施以管教罷了,或罰跪、或依照門規罰點別的什麽,從未失了身為長輩的體麵。


    刀道大開大合,修界習此道者也大多是不拘小節、性情豪邁的,但他這陸師伯卻是個例外,雖是刀修,也的確眼裏容不得沙子,隨了沈憶寒外祖父急公好義的性子,可行事卻頗講規矩,甚至稱得上古板,沈憶寒當真有點無法想想陸師伯氣急敗壞、扇人耳光的模樣。


    燕子徐道:“唉,其實也不怪太師伯那日動怒……我和承青當時雖隻聽到兩句……師叔他的確也有些太過分、太放肆了,就是師叔平日再怎麽被太師伯教訓,心中不痛快,那也不該這樣踩人痛腳的……”


    常歌笑具體是如何踩人痛腳,燕子徐卻又似有顧忌,看著沈憶寒欲言又止起來。


    沈憶寒傳音道:“你快說,不許再賣關子。”


    燕子徐趕忙搖頭道:“徒兒不是賣關子……就是……就是這話對師祖母不敬,還請師尊赦準,徒兒才敢說的。”


    沈憶寒一愣,道:“我娘?”


    陸師伯和常師弟,因為他娘……吵架?


    沈憶寒再三承諾,不會因為這些話責怪燕子徐,燕子徐才道:“……常師叔在太師伯門前說,似太師伯這樣無趣古板、不知好歹之人,活該一個人孤獨終生……還說難怪當年師祖母看不上他,太師伯這樣的人……合該打一輩子光棍,這都是他自找的……”


    沈憶寒:“……他真是這麽說的?”


    燕子徐道:“還不止呢,常師叔還說,人死如燈滅,師祖母早已經仙去數百年了,就是她還活著,心中定也是隻有和太師父夫婦二人恩愛無猜、鶼鰈情深的,常師叔還罵太師伯是癡心妄想,說……說就是這麽多年過去,太師伯再自以為是的給師祖母守活寡,師祖母眼裏也從沒有過他,讓他少自作多情……呃……”


    沈憶寒聽得腦門青筋直跳,心說難怪自他從芥子中出來,陸師伯這兩日一直怪怪的。整日神不守舍……


    常歌笑到底是在發什麽瘋?


    隻扇了他一耳光,陸師伯也真是好脾性了。


    沈憶寒忍不住道:“那師伯就沒再說什麽……這事兒就這麽過了?”


    “有的,太師伯當時傷還沒全好,聽完了師叔的話,臉都白了,問‘你知道什麽?你又不是阿絮肚子裏的蛔蟲’,常師叔就冷笑一聲,說‘我如何不知,那是我師尊,她心中愛慕誰,除了師兄,難道還有人比我清楚,你還是少自欺欺人了’,然後……然後太師伯就噗的吐了一口血……”


    燕子徐咽了口唾沫:“反正,自那日過後,太師伯與師叔就再沒說過一句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我們也不敢勸,這樣下去……隻怕不是辦法,等過兩日回了島上,秋師祖肯定是要過問的,您快想個辦法勸勸吧!”


    沈憶寒:“……”


    ……勸不了一點。


    第68章 琴鷗


    修界如今大小門派世家林立,各家有各家在凡間的轄界,妙音宗在南海轄界雖然不大,亦不例外。


    行路兩天,他們已快到了自家門中轄界邊緣,依照各家不成文的規矩,每至這種兩家轄界交接之處,不管是哪門哪派的修士,都是不好繼續禦空而行的,需得落到臨界城鎮仙府之中,先通遞名號,再自通行。


    這樣萬一將來各家轄界中,有修士行不軌之事,或為非作歹、戕害凡人的,各自也都好查管。


    沈憶寒正打算帶著眾弟子落到下方城中,和自家仙府中駐留的弟子通報一聲他們回來了,至於常歌笑和陸師伯的事……他倒覺得等回了門中,讓秋師叔去勸比較好。


    正自想著,忽然看見不遠處雲層中,一前一後兩撥人追逐而行,行在前的隻有兩人,一大一小,大的那個穿著黑白二色道袍,禦一柄桃木劍,小的那個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顯然修為尚淺,還不能自主禦空而行,隻能靠他帶著——


    後頭追著的則是十幾個覆麵的黑衣人,個個殺氣騰騰,一看便來者不善。


    兩撥人飛得極快,行經妙音宗轄界,卻絲毫沒有落去底下城鎮中仙府通遞名號的意思。


    沈憶寒畢竟是妙音宗宗主,平日看不見也就罷了,如今親眼瞧見有人將自家轄界上的規矩視若無睹,當然沒有不管的道理,他如今修為已臻化神後期,不需乘禦鸞鴛,也可淩空而行,當即握著腰側的紫玉笛湊到唇邊連吹數聲——


    紫色音紋如浪般朝前湧去,那十幾名追逐的黑衣修士無可躲避,隻能暫緩追逐的腳步,這才堪堪躲過。


    沈憶寒這幾聲笛音,並無傷人之意,本來隻是想攔住他們,請他們按照規矩到下頭城中仙府通遞名號,豈知那些黑衣人見狀,相互對視一眼,竟分毫不問青紅皂白,便有兩人忽然轉身,挺劍朝沈憶寒刺來。


    雲燃一直在他身邊,見此變故,目色微寒,不等沈憶寒躲避,已將臂彎中拂塵一揮,兩道劍罡先後射出,“鏘”“鏘”兩聲,竟硬生生將那握劍襲來的兩個黑衣人手中的靈劍震斷了。


    那十幾名黑衣人修為大都在金丹之間,方才自然看不出這頭境界深淺,此刻和雲燃交手,才覺出厲害,一人握著手中斷劍,聲音嘶啞,顯是用了不知名的術法掩蓋本來音色:“你是……登陽劍?!”


    十幾個黑衣人見勢不妙,倒是很有默契,扭頭便要踏劍逃跑。


    然而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性,沈憶寒方才本來無意傷人,隻是想攔住他們,請他們照各門各派約定好的規矩辦事,妙音宗雖是小門派,也沒有放任別家修士到自己地盤為所欲為的道理。


    豈知他們反倒凶狠,不問半句便要動手傷人,焉能輕易放他們跑了?


    常歌笑顯然也是同樣想法,不等他師兄吩咐,已拍了拍腰側乾坤袋,取出一把琵琶樣法器來,懷抱琵琶五指連撥,頓時青色音紋如網,朝那跑在最前頭的兩名黑衣修士圍攏而去——


    陸奉俠亦動了手。


    妙音宗這頭小輩弟子眾多,但有燕子徐這個大師兄在,他一貫聰敏、反應極快、眼色極佳,見長輩們和人動起手來,立刻將一眾師弟師妹們聚攏到自己身後。


    燕子徐的判斷顯然沒錯,有幾名黑衣人大約是看出這頭為首的幾人都是硬茬,沒一個好碰,又發現有不少修為低微的少年弟子,當即調轉方向,可惜為時已晚,沈憶寒與雲燃已將他們同伴收拾了一大半,這幾人才剛出手,便先後被沈憶寒擲出的縛仙索給捆了。


    方才那被追在前的一大一小兩人,見狀居然並未離開,此刻湊上前來,似乎是有話要說。


    沈憶寒此刻才看清那身著黑白二色道袍的修士麵容,頓時一愣,訝然道:“臨山?怎麽是你?”


    沈憶寒在修界,除了雲燃還有不少朋友,雖說大都遠比不得同雲燃那樣的交情,但大體來說,他的人緣極好,各個玄門大宗小派、也多多少少都有些相識的人。


    眼前這位出身淮南風鶴觀的李臨山李道長,便算是這些人裏和沈憶寒交情不錯的。


    李臨山亦是訝異,道:“沈兄?我聽聞諸門諸派,在雲州因賀氏滅族之禍,商議討伐洞神宮,怎麽你已回來,難道不曾參與麽?”


    沈憶寒道:“洞神宮是魔道大宗,便要討伐,哪裏輪得上我們這樣小門小派的插話?我此行本是帶著門下弟子出去遊曆的,不料遇上這種事,他們年紀小、修為也淺,還是別去淌這渾水為妙,我便先領著回來了。”


    李臨山道:“倒是你一貫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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