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燃什麽都沒說,卻一把拉過他,用幾乎能將他揉碎的力道,將他緊緊攬進了懷裏。


    “你不能死……”他在沈憶寒耳邊一字一句道,“……再忍一忍,好不好?我一定會替你找到辦法祛除蠱蟲。”


    最後他低低補了一句:“……對不起。”


    沈憶寒還沒來得及去想,他究竟要對不起什麽,卻忽而看見雲燃的眉眼在他眼前放大,纖毫畢現。


    兩片唇貼了上來,先在沈憶寒的嘴唇上蜻蜓點水的一掠,然後細細的又順著他發紅的鼻尖,吻到眉眼,額頭。


    沈憶寒從未經曆過這樣繾綣的一個吻,此刻還來不及去想這個吻背後意味著什麽,倒是先因其體會到了一種感官上的極度刺激。


    他被這一吻牽動了心神和所有的情念。


    沈憶寒忍了又忍,最終卻還是沒忍住,一把拉下雲燃的衣襟,回吻了上去。


    這次雲燃沒有躲。


    沈憶寒也在這一吻間,終於得到了解脫。


    第42章 綺思


    釋放的那一刹那,沈憶寒卻無暇去顧及身體的刺激——


    因為靈台中的那朵五瓣桃花,驟然發生了變化。


    和雲燃那一吻之間,沈憶寒隱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仿佛從二人交纏的唇齒間,流入了自己周身奇經八脈。


    與此同時,自己身體裏似乎也有一股細弱幾乎不可察的氣流,離開了他的身體。


    原本還未完全開放,仍有些閉攏的花瓣緩緩舒展開來,花蕊也朝外伸揚了幾分,花托下亦生長出一小截細弱的枝,沈憶寒感覺到那一截花枝仿佛連接著他身體裏的什麽東西,這份連接甫一出現,紫府中的蠱蟲忽然寧靜了下來,也不知究竟是因為得到了紓解,還是因為這靈台桃花的緣故。


    二人一吻結束,就此鬆開,沈憶寒微微喘|息了幾下,終於緩緩恢複了理智。


    方才情蠱發作,他雖然意識很不清醒,可此刻努力回想,卻也依稀能記起,自己……自己好像主動吻了阿燃,而且還在心緒激蕩之下,萌生死誌,若非好友及時攔住,隻怕他現下已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了。


    他活了千載歲月,一向以為人除生死無大事,想不開尋短見——則是小兒女才會做的傻事。


    豈知有朝一日,自己竟會被一隻蟲子逼到這境地。


    忍不住心想:“那夢中阿燃亦中此蠱,卻哪有人能幫他一分半分?他不還是硬生生忍下來了,又要獨自對付三個孽徒,也不曾如我這般沒用,竟還做出尋死這種蠢事來。”


    一時心下又覺尷尬,又覺羞愧,竟沒臉麵去看好友神色。


    沈憶寒忽然意識自己仍與好友緊緊相依,隔著薄薄衣料,他幾乎能感受到雲燃胸膛下心跳的力度,趕忙後退了退,脫開雲燃的懷抱,道:“我……我方才並非故意輕薄你,實在是……”


    他想說自己是受了蠱蟲影響和那靈台印記蠱惑,這才一時沒忍住,然而話到嘴邊,又覺得這麽說似在狡辯,而且若提靈台印記,則必得講明祖師婆婆的執念和長樂登陽兩劍的諸般淵源與糾葛,這又是一樁大麻煩事,沈憶寒實在還沒想好該如何同雲燃開口,又怕此事會影響友人道心,隻得先將話咽回了肚子裏去。


    雲燃卻似乎並不如何在意他的解釋,隻是看著清醒後的沈憶寒沉默了片刻,道:“蠱蟲發作可緩解了?”


    沈憶寒“嗯”了一聲,踟躕片刻,雖略覺難以啟齒,卻還是低聲道:“……多謝……多謝你方才肯那樣幫我。”


    “不必謝我,亦不必與我解釋什麽。”雲燃頓了頓,良久,才繼續道,“沈濯,你隻要好好活著。”


    沈憶寒知他說的是自己方才想不開尋短見的事,心下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讓你替我擔心了。”


    兩人寥寥講完幾句,未再多言。


    沈憶寒將身上清理幹淨,身心皆覺困倦,索性便在床內合衣躺下,閉目淺眠。


    這次他沒再邀請雲燃與他一道,隻是兀自歇下,任由雲燃在身旁靜坐禪定。


    兩人如此歇了數個時辰,翌日天不亮,外頭走廊上便傳來聲音,有個少年敲了敲門,問道:“敢問雲真人與沈宗主,可否歇腳在此處?”


    雲燃自靜坐中睜眼,起身走到門前,打開門,外頭站著的卻是十數名昆吾劍派弟子。


    童沐塵見到雲燃,似乎先是鬆了口氣,繼而又帶了些急色,道:“雲真人,出事了。”


    雲燃道:“怎麽?”


    童沐塵道:“昨夜裏我們回了城中仙府,今早長青劍宗的幾名弟子忽然找上門來,說他們寧陽子前輩不見了。”


    沈憶寒也聽見了聲音,自淺眠中醒來,披衣下床,走到眾弟子與雲燃身邊,一邊係衣帶,一邊理了理頭發問道:“好好一個大活人,怎會不見了?”


    童沐塵正要解釋,目光卻無意間落到正束發係衣的沈宗主身上,忽而一怔,看得一雙眼直勾勾的險些挪不開,其他劍派弟子亦是如此。


    他們雖早知沈宗主是當今修界最拔群的幾個美男子之一,可卻也從未如今日一樣,覺得他身上仿佛忽然有種叫人說不上的感覺……或者用風情來形容,更為妥當。


    今日的沈宗主,與昨天亦很不一樣,可他們卻又偏偏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裏不同。


    眾劍派弟子皆看的呆呆愣愣,還是賀蘭庭最先回神,答道:“據他們說,昨夜他們與咱們分開後,也在林中發現了數具劍靈狼的屍骨皮毛,寧陽子前輩似覺有異,便要往樹林深處探查,誰知又起了妖瘴,他們走著走著,不知怎的,便與寧陽子前輩走散了,想要尋找,無奈妖瘴太厚,隻能在林子外圍打轉,無論如何不得深入,更別說找到寧陽子前輩了,好容易繞出林子,卻又不敢再貿然進入,便隻得回到城中找上了昆吾仙府,想要請雲師兄前去探看。”


    沈憶寒係好發帶,心裏正在想,看來寧陽子昨夜未與他們一道,是不知道阿燃震散的林中妖瘴還會重新凝聚了,否則也不會繼續深入。


    正要開口,轉目忽見眾劍派弟子都呆愣愣瞧著他,到把他看的一怔,道:“你們這樣看我做什麽?”


    童沐塵恍然回神,道:“沒……沒有,就是沈宗主今日,似乎……似乎與先前有些不同。”


    沈憶寒十分莫名:“不同?”


    伸手摸了摸臉,還是一張嘴巴兩隻眼,哪裏不同了?


    有個女弟子有些臉紅,結結巴巴的答道:“是……是有些不同的,沈前輩今日似乎……似乎特別好看……”


    沈憶寒挑了挑眉,正要答話,雲燃卻道:“那幾名長青劍宗弟子何在?”


    童沐塵趕忙道:“都在樓下。”


    又看向沈憶寒道:“噢,對了,沈宗主,貴派弟子與陸前輩、常前輩也在下麵。”


    眾人下了樓,果然外頭天色微涼,長街上站著幾名神情惶惑焦慮不安的長青劍宗弟子,妙音宗眾弟子則都跟著陸奉俠與常歌笑二人。


    雲燃上前細問了那幾名長青劍宗弟子昨夜情形,與賀蘭庭方才所複述的差不多一般無二。


    很快蕭亭山與陸雪萍夫婦也帶著門下諸蕭氏子弟,從客棧中出來了。


    蕭亭山得知昨夜沈雲二人與他們同宿一家客棧,倒沒露出什麽異色,隻點頭朝二人打了招呼,便道:“看來昨日咱們離開那林子後,寧陽子道友卻不曾離開。”


    陸奉俠沉聲道:“這林子甚有詭異之處,寧陽子一夜未歸,又不與他宗門弟子聯係,隻怕不妥,當務之急,咱們還是趕緊找到他為妙。”


    眾人當即動身,往城外那樹林趕去,卻見清晨林中瘴氣竟已自行散去許多,都是精神一震,幾名長青劍宗弟子趕忙使了宗門玉符尋人,誰知竟半點感覺不到寧陽子的靈力痕跡,頓時都有些情急失措起來。


    一名弟子惶然道:“怎會如此,連宗門玉符都感知不到師尊的方位,難道師尊已經……”


    賀蘭庭見狀,寬慰了他幾句道:“這也未必,此處樹林這麽大,眼下咱們也隻見到外圍妖瘴散去,興許寧陽子前輩在林中深處,瘴氣未散,你們宗門玉符感知不到方位,那也是情有可原,咱們再往裏找找。”


    那弟子聞言,這才心下稍定。


    眾人又往林中深入了一些,比起昨夜裏的妖瘴彌漫,幽暗難見行路,今晨在這樹林裏探索卻要容易得多,隻片刻功夫,他們就到了昨夜決定折返的那處地方。


    隻是仍不見寧陽子的蹤跡。


    童沐塵一邊走,一邊左右環視,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麽,瞳孔微微一縮,愣在原地,片刻後失聲艱澀道:“那……那是……”


    眾人皆朝著他的聲音看去,隻見前方林中又有一灘昨夜如他們發現劍靈狼屍骸痕跡那樣的大片血跡,隻是這次,地麵上除了幾具劍靈狼的屍骨皮毛,還有一件衣裳。


    那衣裳的顏色形製,昆吾劍派弟子都很熟悉,正是他們日常穿著的練功服。


    童沐塵幾步上前,幾乎有些踉蹌,跌跪在那件衣裳前,半點不顧那衣裳還陷在滿地血汙之中,將其撿出,細細摸索翻看了起來,看著看著,眼眶漸漸變得通紅,最後自衣袖內摸出一小塊殘餘的森白指骨,終於失聲痛哭道:“三師兄!”


    數名沉秋峰弟子在旁,見此情形,也都難以抑製的紅了眼眶。


    雲燃見此情景,默然片刻,取出傳訊玉簡,沈憶寒心知他多半要與宗門通知這個壞消息,並未打攪,隻是傳音對本門弟子又再度叮囑了一遍,叫他們在林中不許亂跑,務必都跟緊自己與陸師伯、常師弟。


    眾妙音宗弟子也是頭一回見到這麽血腥駭人的場麵,都嚇得不輕,自然知道厲害,紛紛答應,一個個都收起了先前野狗出籠的架勢,乖的小雞崽一般。


    小石頭扮作妙音宗女弟子,跟在燕子徐身邊,此刻神情十分淡定,與臉色微微發白的燕子徐一比,越發顯得老神在在,倒好像她才是這門中的大師姐一般。


    沈憶寒正心想小石頭也與子徐他們相處兩日了,不知昨夜他們一道在城中何處歇腳,現下瞧著倒很融洽,那頭賀蘭庭在童沐塵身邊蹲下,不知說了幾句什麽,瞧神情是在安慰諸名沉秋峰弟子,誰知童沐塵臉色忽變,卻是轉身一把將他搡倒在地,起身怒道:“王師兄不是你的三師兄,你自然是不痛不癢,站著說話不費勁了!”


    沉秋峰數名弟子,也都麵含不忿,附和道:“就是!誰要你來假惺惺!”


    賀蘭庭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倒在地,摔在一大灘髒汙的血跡裏,沾了滿頭滿臉,十分狼狽,卻顧不得起身,見童沐塵與諸位同門發怒,有些不知所措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童沐塵抱著他那王師兄的衣裳,滿麵淚痕,又悲又怒道:“那你是什麽意思?王師兄死了,我們連心裏難過,哭一下也不成嗎?他便不如你金貴,那也是我們相處了幾十年的同門師兄弟,誰用得著你……”


    雲燃沉聲斥道:“童師侄!”


    童沐塵被他喝止,這才抽了抽鼻子心不甘情不願的閉了嘴,隻是仍紅著眼,將頭側了過去,顯然連多一個眼神也不肯給賀蘭庭。


    昆吾弟子自己內訌,忽然吵起來,旁人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麽,蕭亭山夫婦、陸奉俠都是緘默不言。


    沈憶寒心中歎了口氣,正要出言,卻見身前一個紅影掠過,竟是常歌笑走到了跌在地上的賀蘭庭麵前,一把將他拉了起來,轉目望向童沐塵,笑吟吟道:“童公子,你心中有氣,大可去找害了你三師兄的凶手,賀小公子拜入昆吾時日是短了些,難道不也一樣是你同門麽,再說他本來是一片好意,就算話說得欠妥些,你又何必如此與他動氣?還是說……你本來就看不慣他,這才借機將氣撒在他身上?”


    第43章 綺思


    “我看不慣他?我有什麽好看不慣他……”


    童沐塵正欲反問,恰對上妙音宗那常前輩笑眯眯的一雙眼,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打了個突,竟有種被此人看透所思所想的感覺,本來到了嘴邊的話,也有些說不下去了。


    常歌笑優哉遊哉道:“你看不慣他什麽,我又怎能知道?這就隻有童公子自己心中清楚了……”


    他正要再說什麽,卻不知怎的眉心一動,看了一眼正麵沉如霜的陸奉俠。


    沈憶寒見狀,心知多半是陸師伯傳音,叫他少管別派門下是非。


    常歌笑果然閉口不言了,隻是轉目看賀蘭庭一眼,便回到了陸奉俠身後。


    蕭亭山見這頭爭執稍歇,趕忙岔開話題道:“既然貴派駐守此地的弟子已經遇難,隻怕那頭……寧陽子道友的情況也不妙,咱們還是趕緊找人為好。”


    那幾名長青劍宗弟子本就擔心寧陽子安危,方才卻又不好插嘴,眼下都附和道:“蕭門主說得有理,隻是這林子甚大,裏頭妖瘴又似乎未散,咱們這般找下去,也不知還要找多久,不如分頭行動……”


    沈憶寒想起昨日與雲燃遇到的那東西,立刻搖頭否定道:“不妥,昨日我與雲真人在瘴氣中遇襲,那妖物甚為厲害,隻怕你們若遇上了,應付不來。”


    陸奉俠道:“竟有此事?宗主可能確定是什麽妖物?”


    沈憶寒略一思忖,道:“當時那東西在瘴氣之中,我亦無法探查,隻能確定……即便是我遇上了,獨自對付那東西,恐怕也討不了好。”


    此言一出,眾人麵麵相覷,沈宗主的元嬰巔峰境界,在諸門派門主宗主之中,雖算不得很高,然而此時此刻,林中眾人修為能勝過他的,也不過雲燃、陸奉俠兩人而已。


    倘若連他也對付不了那妖物,自己這些小輩弟子,誰又敢單獨行動?


    蕭亭山道:“既然如此,咱們還是一齊行進最為妥當。”


    有昆吾弟子道:“蕭夫人昨日說,我們若再往裏走,便都會遭遇不測……不知今日可有不妥?”


    陸雪萍搖了搖頭,道:“不必擔心,今日已經無妨。”


    十數名昆吾弟子聞言,都稍稍鬆了口氣,眾人這才動身,繼續往林深處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這林子外圍瘴氣雖已散去,但越往裏走,妖瘴卻越濃,顯然林中深處的妖瘴,並未全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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