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真往左邊走?咦,你臉怎麽那麽白?”


    沈憶寒要調動全身靈力壓製情蠱,消耗極大,臉色差點,當然是情有可原的。


    “少打聽。”


    他一邊回答,一邊從乾坤袋裏摸出了丹藥瓶,倒出兩三丸來服下。


    沒什麽感覺。


    又倒了兩三丸服下。


    這才感覺瘋狂消耗的靈力找補回來了一些。


    沈憶寒掂了掂藥瓶子,感覺帶在身上的調元丹所剩不多,按他這麽個吃法,估計也支撐不了太久。


    不能再拖了,得趕緊找到生門。


    師兄弟兩人往前走去,沒過幾步,沈憶寒忽然感覺腳下猛地一空,身旁常歌笑也同時傳來一聲驚呼。


    他隻感覺身體失重,周遭景物驟變,想要抽出鸞鴛禦行,下一刻卻好像又落回了地麵上。


    眼前不再是那個黑漆漆的山洞了。


    他身置於一處金碧輝煌的華美宮室中,似乎正半靠在一處貴妃榻上,身前俯跪著兩個小婢,正一個替他捏肩,一個替他捶腿。


    還有兩個在旁邊打扇子,十分貼心。


    這宮殿裏不知焚著什麽香料,很是好聞,叫人昏昏欲睡,沈憶寒感覺自己身上原本灼熱的情蠱似乎都消停了些,他伸出五指一看——


    五根玉蔥似的纖纖細指,這分明是隻女人的手。


    怎麽又是幻境?


    這次還幹脆給他變性了?


    沈憶寒心下無奈,不抱希望的喊了兩聲“師弟”,果然四下無人回答,隻有那捶腿的小婢費解的抬起頭來看了他兩眼,道:“女君可是要找哪位美人侍寢嗎?”


    女君?美人?侍寢?


    沈憶寒的腦海空白了片刻。


    ……這聽起來好像有點了不得。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什麽美人?”


    小婢道:“伺候女君的美人多如牛毛,奴婢也不知道女君今日屬意哪位美人來侍寢。”


    沈憶寒心裏漸漸有了個猜測:


    這幻境不會是“祖師婆婆”的……


    果然他分明沒再張嘴,卻聽自己又發出了那女子的聲音道:“去把前幾日新來的那幾個帶上來。”


    搖扇子的小婢應了一聲:“是。”


    放下扇子便出去了。


    很快那小婢帶了幾個人回來,都是差不多身量的男子,沈憶寒看著這幾人的相貌,隻覺都十分眼熟,腦海裏電光火石,忽然驚覺——


    這幾個男子和阿燃洞府中,初代登陽劍主的畫像,長得怎麽那麽像?


    小婢給他遞過來一顆水盈盈的紫葡萄,道:“女君,這已經是幾位魔尊近兩年從人間尋得最像的啦!您瞧瞧還看的過眼嗎?”


    沈憶寒聽見“自己”道:“嗯,叫他們湊上來些。”


    領著那幾名男子進來的小婢道:“沒聽見女君的話麽,還不上去?”


    其中一個似乎猶豫了一會,顫巍巍湊上前來,沈憶寒這才發覺他脖頸上帶著一個革製圈子——


    這種圈子他曾經在修界黑市拍賣會上見過,大都是魔修所用,帶在人脖子上,能叫被套上圈子的人無法對他人產生愛慕之情,男子無法人道,一般都是給為人玩物的禁|臠、爐鼎用的。


    那名男子剛一上前,沈憶寒見“自己”伸出手去,挑起了他的臉看了看,忽然他動作一頓,撚住了那男人的下頷,往旁邊甩去,聲音淡淡道:“誰叫你們給他帶這東西的?”


    語氣很平,幾個小婢站起身來,卻都嚇的瑟瑟發抖,跪了一地。


    “都給我滾。”


    宮室中的小婢、男爐鼎們,於是都應聲而滾了。


    沈憶寒漸漸回過了味來,他方才一瞬間失去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這其實是此類以記憶構築的幻境常有的情況,若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多半就會傻傻的以為自己當真無法改變幻境,隻能做個旁觀者,於是便任由幻境中的事物,依照原定軌跡發展。


    但其實卻並非如此。


    譬如沈憶寒剛才叫出的那聲“師弟”,就絕非偶然。


    他嚐試著控製自己的身體,剛開始十分滯澀,一再嚐試後,滯澀感終於漸漸消去,這具身體又變得好像自己的身體一般,圓轉自如。


    這自然本來就是他的身體——


    沈憶寒從方才落入幻境到現在,都能感受到蠱蟲仍在他體內躁動不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自己的處境。


    沒想到倒要多謝它……否則自己隻怕也得在幻境中愣上一會。


    沈憶寒五指掐訣,閉目默念了一遍驅幻咒,再次睜眼,伸手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果然便回了他自己手的模樣。


    周遭景物卻沒有變,仍是那明麗奢華的宮室。


    “祖師婆婆”的修為遠高於他,沈憶寒最多隻能恢複自己的模樣,想要破壞她的幻境,卻萬萬不能。


    此處幻境要破,需得找到陣眼。


    而且傳承說到底是“祖師婆婆”的試煉之境,無論是先前在山穀、洞穴中遇到的危險,還是眼前的幻境,都是試煉的一環,從死門中活下來後,“祖師婆婆”要考校別的。


    早知道應該和賀蘭庭挨近點……起碼能沾沾天道寵兒的光……


    不知道他們三人是各自墜入幻境,還是他進了一處幻境,賀蘭庭又與師弟一同進入另一處幻境?


    隻是沈憶寒現下也顧不得想那麽多了。


    他得先解決一個迫在眉睫的麻煩——


    體內的蠱蟲壓製了太久,已經快要壓製不住了。


    此類蠱毒、春|藥,本就宜紓不宜堵,偏偏他還用真元強行壓製了半天,眼下再也壓製不住,猛地發作起來,竟比昨日還要更厲害些。


    這次還想靠昨日的法子解決,卻十分不易。


    他這千年來自|瀆的次數屈指可數,於這上麵的門道,難免不太清楚,不知該如何快速直奔正題,眼下不得其法,愈發難受,倒比憋著還要更加難捱幾分。


    正自急出了一額頭的細汗,呼吸愈發急|促,卻忽然見床榻邊的空間,被一道朱紅色的劍光劃破,居然活生生被人撕開了一道空間裂縫來。


    沈宗主看著那道劍光,隻覺得眼熟的很,兀自呆愣在原地。


    下一刻,便見一條修長的腿從裂縫那頭邁了過來。


    這條腿上裝束還十分眼熟——


    玄黑的靴子一塵不染,黛色道袍,隨之一起蕩過來半截拂塵垂下素白柔順的千絲萬縷。


    的確是條好看的腿……


    如果他不用和這條腿的主人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而且還是以眼下這種姿勢,那就更好了。


    沈憶寒:“…………………………………………”


    雲燃:“……”


    第21章 長樂


    沈憶寒本能的想捂住某處,很快又反應過來,這姿勢隻會讓自己更加尷尬,又趕忙拉下了衣衫下擺。


    雲燃見他模樣狼狽,一雙眼略含水意,眼尾浸著薄紅,滿麵緋意,目光微微一頓,倒是沒往他身下看,道:“你中了催情之物?”


    沈憶寒被抓了現行,再否認未免就有點太死鴨子嘴硬了,這般模樣被好友看見,他心裏既覺得羞慚又無地自容,側過眸子去不敢看雲燃,鼻腔裏輕輕“嗯”了一聲,道:“……你先轉過身去。”


    這話出口,又仿佛更加不妥了。


    兩人少年相識,從還未辟穀開始,沈憶寒便與雲燃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修煉……


    什麽事他們不曾一同做過?


    當年沈憶寒築基,在琴鷗島上的寒泉之中,雲燃特來為他護法,可說兩人早就見過彼此一|絲|不|掛的樣子,且都沒覺得有什麽——


    眼下他卻讓雲燃轉過身去。


    沈憶寒感覺身上熱的難受,仿佛四肢百骸、奇經八脈裏都燒著三昧真火,那種蒸騰的熱意一縷縷往頭腦和下腹湧去,叫他無法思考太多,隻是本能的不想被好友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然而這次雲燃卻沒像往常那樣聽他的話。


    他腳步頓了頓,往前走來,撕裂的空間裂縫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沈憶寒仰頭看著他,隻覺視線有些模糊,望不清雲燃的神情。


    “你……”


    他想問雲燃要做什麽,話沒出口,便感覺到一隻手被好友抓住,對方微涼的指腹搭在他的脈門上,輕輕按壓,沈憶寒全身一僵,隻覺雲燃的觸碰帶來了一股細微過電般的酥麻感。


    雲燃叩脈片刻,很快有了答案,抬眸望著他道:“不是春|藥,你中蠱了?”


    沈憶寒沒回答,抽回了手,聲音有些顫抖。


    “你……你別碰我。”


    “我替你逼出蠱蟲。”


    “……”


    沈憶寒意識越來越模糊,雲燃的聲音分明落在他耳裏,每個字他都能聽懂,組合成一句話卻又好像不懂了,半天才艱難的領會了雲燃的意思,強逼著自己保持清醒,緩緩道:“你……你出去……沒……沒用的……”


    雲燃這次卻十分強硬,壓根沒有理會他的話,一手扶住沈憶寒的肩,一手指尖凝聚朱紅色的靈力,往沈憶寒眉心送去。


    好友的靈力,沈憶寒本來早已習慣,這次卻不知怎的,方一進入他的身體,那灼熱的靈流就激的他身子微微一顫,周身熱意更盛幾分。


    待雲燃的靈力抵達丹田紫府,欲要逼那蠱蟲離開,蠱蟲卻靈活的鑽入了沈憶寒的經脈之中。


    人體奇經八脈、周天衍化之構造,何等複雜?那蠱蟲靈活的在他身體中和雲燃的靈力躲躲藏藏、兩相追逐起來,一時竟然誰也奈何不了誰。


    蠱蟲與雲燃輸入他體內的那股靈力相持不下,遭殃的卻是沈憶寒。


    他隻覺得這輩子從未如此難受過,即便是突破時渡小雷劫,天雷劈下的疼痛,也比這樣漫長瑣碎的折磨要好得多。


    更遑論他還在受情火煎熬。


    雲燃看出他臉色不好,那雙平日裏靈動狡黠的眼睛,此刻含著一點淚意,眼神卻是空洞無神的,麵色蒼白中又透著一層病態的淺淺殷紅,如宣紙上洇開的朱墨,知道他的身子怕是不能再承受,當即收回了靈力。


    “沈濯,醒一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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