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伯?!”眾弟子聞言紛紛麵色大變,“這……如何好勞動他老人家親自來接我們,宗主,不若還是叫常師叔送咱們回去吧?”


    沈憶寒目光一掃,卻連常歌笑的人影也沒見到,心道:“這些個小家夥一心貪玩,倒是敢說,若真叫常師弟送他們回去,師弟自己比這些小輩還要不靠譜,隻怕半路上,就要七零八落、東一個西一個溜出去玩,這樣等回了琴鷗島,也不知還剩幾人,如何叫我放心?”


    如此想著,倒是難得露出了一宗之主的威嚴道:“不成,必須得你們太師伯親自來接你們回去,否則誰也不許先走。”


    燕子徐:“那師尊您呢,您不回去麽?”


    沈憶寒:“我還有事,得在此處留些時日,待都處理完了便回去。”


    燕子徐想起那日跟隨師尊前往青霄峰,聽得那位賀公子家逢大變,遭了滅族之禍的事,心道師尊畢竟是他們妙音宗的宗主,恐怕也要等諸門派前來昆吾劍派,共議此事,便沒再多問。


    接下來的幾日,沈憶寒日日都去登陽峰,從早直留到晚。


    倒不是他非要賴著雲燃,實在是不敢放鬆警惕。


    或許是登陽峰雲真人有意收徒的消息放出去了,敬事堂執事一連來了兩三日,日日都帶著數名前幾日在大比上表現優秀的弟子,請雲真人擇選有無中意的。


    沈憶寒不敢確定除了賀蘭庭、謝小風、還有那個嚴姓三弟子外,夢中雲燃是否還有別的徒兒,於是隻能憑感覺判斷,偏偏人的感覺是最抽象的東西——


    沈宗主放眼望去,隻覺得都是些歪瓜裂棗,要麽便形跡可疑。


    他挑三揀四,雲燃倒也肯給他麵子,當著敬事堂執事的麵,但凡沈憶寒說了不好的,他便都不再過問。


    這麽挑挑揀揀一頓,幾日過去,竟沒選出一個可堪教授的弟子來。


    倒是那位兢兢業業的敬事堂執事,後來見了沈宗主,同他問好時,笑容十分牽強,還隱約多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沈宗主心大,隻當不覺。


    然後謝小風便來了。


    懷裏抱著一本劍譜,滿臉忐忑拘謹:“師尊今日同長春劍君一齊賞花去了,留我一人在垂秀峰上,師弟愚笨,這本劍譜看得實在有些不明之處,所以冒昧來向雲師兄請教。”又轉頭看沈憶寒一眼,麵露遲疑,“沈宗主,此劍譜是師尊門下秘傳,可否請您先回避一下?”


    沈憶寒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心內冷笑道:“好你個蜘蛛精,等你數日,可算是按捺不住來了吧?”


    第11章 傳承


    沈憶寒最提防的便是此人。


    那夢中賀蘭庭好歹剛開始還將雲燃當作師尊敬重,嚴姓三弟子黑化前,也沒折騰出什麽太大麻煩,隻有謝小風,畫皮底下本就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修,自然不會有什麽底線可言,為了和“師尊”春風一度,又是布陣攝魂術,又是煉毒下蠱,真叫一個花樣百出。


    此人若能逮到機會和雲燃獨處,一張嘴——搞不好都能噴出合歡散來,沈憶寒心覺盤絲洞裏的蜘蛛精恐怕也不過如此,哪能讓他如願?


    謝小風裝可憐,他也不慌,隻坦然道:“謝師弟,這就是你剛入門不久,不大清楚了,我同你師哥相識千年,他使的什麽劍法,我不曾瞧過?你師尊梅真人也是自小親自指點過我不止一次的,我心裏亦將他當師父看待,謝師弟方才所言,實在見外了,你這本劍譜,興許我也略懂幾分,不如叫我也一同瞧瞧?”


    謝小風怔然片刻,大約萬沒想到他堂堂一宗之主,竟能麵不改色,說出如此厚顏無恥之話。


    沈憶寒就算與雲燃再交好,畢竟也不是昆吾劍派弟子,更非師出梅今門下,按理說,謝小風既提了這劍譜是師門秘傳之物,沈憶寒若講禮識相,便該自行回避。


    然而眼前這位沈宗主,不僅不回避,甚至還一口一個“謝師弟”的叫起他來,倒好像梅真人當真也有他這麽一位便宜徒兒似的。


    謝小風麵露為難,看了一眼雲燃:“師兄,這……”


    心中盼望雲燃能將這位不懂避嫌的沈宗主趕走。


    雲燃卻隻是目色淡淡看了沈憶寒一眼,道:“無妨。”


    謝小風:“……”


    沈憶寒見他臉上那副乖巧可憐模樣,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心下不由暗笑。


    三人一同前往雲燃洞府外的楓樹林前。


    雲燃道:“你有何處不明?”


    謝小風在四周看了一圈,從地上撿起根樹枝來,道:“請師兄看劍譜的第八頁。”


    雲燃不必去看那劍譜,也知他說的是哪裏,頷首道:“你練過,我看。”


    謝小風依言比劃起來,動作間頗為生澀遲滯,與那日大比時他使用自己劍招的流利圓融,判若兩人。


    這下不必雲燃發話,沈憶寒也看出了不妥來。


    方才他那話並非作假,沈憶寒雖不愛修行,但自幼聰穎非常,過目不忘,這些年他與雲燃相處,雖未刻意留心,雲燃用過的許多劍法,他即便不明其理,卻也能記住其行劍軌跡和大致使法。


    謝小風的確是用錯了這一式,雲燃微微搖了搖頭,道:“不對,劍行至左脅下,逆轉而出,應自雲門、中府發力,再將真元匯聚而出。”


    謝小風依言又試了一遍,卻不知怎的,仿佛半點沒聽懂雲燃所言似的,仍是剛才那副笨拙模樣,練畢後,見雲燃不言,羞慚道:“師弟愚笨,不知可否請師兄……”


    沈憶寒心知他要說什麽,當即橫插一腳道:“誒,這招我倒是看懂了,不如由我來教你,再讓你師哥瞧瞧,我教的對不對。”


    語罷不由分說,上前在謝小風錯愕的目光中環住了他的肩臂,握住他的手腕道:“謝師弟,你愣著做什麽?還不凝神?”


    謝小風:“……”


    謝小風連看雲燃好幾眼,見他都沒什麽反應,隻得依言憑沈憶寒擺弄,沈憶寒手把手引著他將那一招使過一遍,才鬆開他望向雲燃,笑道:“如何,可有錯處?”


    雲燃道:“沒錯。”


    沈憶寒轉目望向謝小風,一張俊臉上笑意吟吟:“謝師弟,可會了麽?你若還不會,不如我再教你一遍?”


    謝小風:“……”


    等謝小風離開後,雲燃道:“甚少見你如此熱心。”


    沈憶寒義正言辭:“誰說的,我一貫十分熱心,看來你還不夠了解我。”


    “是麽?”雲燃靜默片刻,“那你還有何處,是我不曾了解的?”


    沈憶寒搖著扇子思考了一會,道:“這自然多得很了,連我自己有時也覺得不甚了解自己,更何況是你。”


    雲燃忽問道:“你可是不想我收徒?”


    沈憶寒被他這麽冷不丁的一句,問的一愣,心道從前好友不是怪遲鈍的麽,怎麽如今倒是忽然敏感起來了?


    不過也是他最近幾日做得太過,的確有些明顯,雲燃會多心,也情有可原。


    沈憶寒心念流轉,忽覺或許應該把那夢告訴雲燃,畢竟他總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雲燃身邊,夢中那姓嚴的三弟子,也至今沒有出現,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這隻蝴蝶翅膀扇動的緣故。


    然而他剛一張口,想提那夢境的內容,忽覺舌尖一痛,心底不知為何出現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來,就好像他如果真這麽做了,會有極其不好的事在未來等著他。


    修真之人感應天意,偶爾能夠提前預知危險,由此避禍趨福,沈憶寒從前也曾產生過這種感覺,無一例外的都應驗了,如今這次,卻是他預感最強烈的一次。


    方才那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心底有個聲音在警告他,不要這麽做,否則便會落得萬劫不複的境地。


    沈憶寒這才忽然明白了,原來門規不許妙音宗曆代宗主泄露在幻元靈璧中所見之事,並非真為了維護什麽秘密,而是先人為了保護他們。


    ……這就是天機嗎?


    沈憶寒心情複雜。


    他最終還是沒再提那夢。


    “哪有此事,我不過是替你著想,覺得弟子寧缺毋濫罷了,你看我不也隻收了子徐一個徒兒嗎?”


    雲燃道:“果真?”


    “千真萬確。”沈宗主撒謊不眨眼道,“我何曾騙過你。”


    “……”


    見友人不言,他才想起自己似乎的確騙過他,而且豈止是騙,少年時捉弄他都不知捉弄了多少次,得虧雲燃性子雖冷,脾氣卻好,從來不與他生氣。


    幹咳一聲,道:“總之我做什麽,自然都是為你好的,你不必太多心。”


    心中卻想,得快些把謝小風這個麻煩解決掉,要麽抓到他就是魔修的證據,讓梅叔把這個不安好心的假弟子掃地出門,要麽他親自不著痕跡的了結此人,否則麻煩無比,後患無窮。


    產生了這個念頭,沈憶寒這日回了客舍後,便把一縷靈識分出,前往垂秀峰,日夜觀察謝小風的動向。


    風燮魔君畢竟曾是渡劫期大能,雖然如今落魄,沈憶寒卻也不敢輕敵,他這縷靈識及其淺淡,也不敢太過靠近謝小風,生怕被他察覺。


    然而觀察了數日,謝小風都並未露出馬腳,隻是在垂秀峰上如常生活,看書練劍,打坐吐納,一如尋常,和師尊梅真人也相處融洽,端茶遞水、十分殷切勤快,儼然是個好徒兒。


    沈憶寒雖明知他有鬼,然而如果沒有謝小風就是魔修的證據,他也不能主動在人家昆吾劍派的地盤上,對一個練氣期的弟子做什麽。


    偏偏那夢中謝小風對雲燃用過的許多下作魔修手段,如今竟都沒用上,沈憶寒一連攪黃了數次他與雲燃獨處的機會,才後知後覺自己似乎打草驚蛇了。


    恰好眾妙音宗弟子都深懼的那位“太師伯”,收到他的信後自南海動身,沈憶寒感知到他的氣息,知道他已快到昆吾山門了,索性就沒再去登陽峰,隻留著那縷靈識依舊跟著謝小風。


    時至今日,一連數日都不見人影的常歌笑,才終於露了麵。


    沈憶寒道:“難得出門一趟,你又四處鬼混,一連數日不見蹤影,連子徐都比你像長輩些,如今見陸師伯來了,你倒知道怕了?”


    常歌笑眉眼生得稠豔美麗,不似男子,總是一副慵懶倦怠神色,聞言掏掏耳朵道:“師兄你還有臉說我?你成日往那雲真人的洞府跑,知道的當你們是好友,要促膝長談、抵足而眠,不知道的,隻怕還當你們是雙修道侶,百年不見小別勝新婚,才要一敘相思,幹柴烈火嘞,否則幹嘛總賴在人家洞府裏舍不得回來?”


    沈憶寒道:“胡言亂語,我與雲真人相識千年,是少年好友,多見幾麵怎麽了,倒是你一連數日不見蹤影,都幹什麽去了?”


    他忽然想到什麽,壓低聲音道:“你……你該不會又……”


    常歌笑聞言,露出一個十分可疑的笑容來,並不回答。


    沈憶寒眉頭豎起低聲道:“……這裏可是昆吾劍派地界,你要是又惹什麽麻煩,仔細師伯知道後不饒你。”


    “師兄不說,陸師伯如何會知道?”常歌笑道,“再說我也沒做什麽,隻是結交了一位俊俏的小弟弟,不過他年紀小,我也守禮的很,既不曾對他說什麽孟浪輕薄的話,也不曾占他便宜、吃他豆腐,隻聽他訴苦、說了些傷心事,我見他好生可憐,便安慰安慰他而已,這可是在做善事。”


    沈憶寒蹙起眉:“什麽可憐的小弟弟,你把話說清楚……”


    他這位常師弟,雖然憊懶不著調了些,人卻算不上壞,否則當年也不會被沈憶寒母親收為弟子,唯有一點不好,便是有個怪癖——愛扮女子模樣作弄人。


    常歌笑生的美,這種美不同於沈憶寒的俊朗親和,而是靡麗稠豔,他又自小不愛和師兄弟們相處,反倒討師姐妹們的歡喜,於是在脂粉堆裏,學了一身釵妝本領,扮起女子來,真可謂毫不費力,且模樣不輸許多豔名在外的仙子女君,當初就曾忽悠得琴鷗島上不少懷春少年情竇初開,對一位“紅綃仙子”魂牽夢縈。


    他倒不是真喜歡他們,不過是性子頑劣愛作弄人罷了,此事敗露後,常歌笑可想而知的挨了門中長輩一通狠罰,其中罰他最狠的,便是二人口中那位即將到來的“陸師伯”。


    沈憶寒知道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並非真戒了女裝的癖好,隻是不在琴鷗島上欺騙無知少年罷了,因為出去曆練時,常歌笑還是時不時愛做女子打扮。


    常歌笑道:“就是字麵意思,再說他也不是昆吾劍派弟子,你怕什麽……”


    沈憶寒:“……”


    可憐的小弟弟、會訴苦,年紀小,還不是昆吾劍派弟子……


    要素過多,沈憶寒腦海裏無端聯想起一個人來,大覺不妙。


    隻是還不及追問,他們那位陸師伯卻到了。


    常歌笑如老鼠見了貓般瞬間閉了嘴,閃身躲到了沈憶寒身後,客舍前諸妙音宗弟子也不見先前的吵鬧嘰喳,都縮起脖子似一群老實的小雞仔般小聲叫了一聲“太師伯”,便都齊齊不吭聲了。


    沈憶寒暗覺好笑,心道自己太平易近人,弄得這群小家夥對他這位宗主壓根不怕,倒是唯有陸師伯這樣素來嚴厲的,才能管的住他們。


    這位陸師伯大名陸奉俠,生的便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相貌,濃眉闊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向下,失之可親,一身勁衣玄裳,配柄闊刀,半點不像個樂修。


    他也的確不是樂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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