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絕瞧著千雪浪平靜冷漠的側臉,心中陡然生出一陣酸楚來。


    他想:玉人根本就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那些九方家的弟子喜歡他也好,討厭他也罷,乃至冤枉他,憎恨他,他都全然不在乎。這件事我說也罷,不說也罷,在玉人心裏大概都差不多,是我不願意他受這委屈,是我不願意就這樣將錯就錯,才非說出口不可。


    到頭來,隻是我心裏有情,是我自作多情。


    玉人豈止沒有俯首將這群孩子看在眼中,隻怕這天下蒼生,他也從不曾入眼。


    他……他會瞧得見我嗎?


    任逸絕腦海中突兀竄過這個想法,頓時將自己嚇住了,隻覺得身上似重重挨了一鞭,不知所措地鬆開手,任由那截柔滑的袖子從手中脫出。


    他在這些小事上向來想一出是一出,千雪浪倒不怎麽在意,很快兩人就來到小築門外。


    方才就已隱約聽到絲竹之聲,錚錚弦響,原以為是琴箏一類,走近了一聽,才辨出是箜篌的聲音。


    弦聲忽強,彈奏之人隱有指引之意,任逸絕心下猶豫,卻見千雪浪不假思索地推門而入,隻好跟了上去。


    二人往裏走去,小築之中竟然空無一人,四處隻見廊內羅幃繡幕,庭中碧苔花樹,輕風送來幽香陣陣,樹下設有石桌小凳,落花片片。


    小築內道路複雜,千雪浪跟隨弦聲穿行,倒是一步也沒走錯,等二人走過重重曲廊,終於來到一處觀海小榭之中。


    這軒敞小榭應是為了觀海而設,正居於小築最高處,行路間不但能看到浪濤翻湧,還可聽見陣陣潮聲起伏,隨樂聲相合,頗具意趣。


    二人登階而上,弦聲方歇。


    “好久不見了,雪大哥。”


    任逸絕聞聲看去,隻見榭中擺著一張玉幾,幾上擱置著一把箜篌,箜篌之後坐著一名紫衣女子。


    他瞧著這女子的容貌,心中情不自禁地冒出“軒昂”二字來。


    第61章 我不在場


    自岱海一別,已有六十餘年,確實是好久不見。


    “看來他待你不錯。”


    尋常人久未見麵,難免會有幾分生疏,不過這一點在千雪浪身上不起作用,畢竟他對著誰都是一樣的生疏冷淡。


    紫衣女子輕撥箜篌之弦,玩笑道:“噢,難得,雪大哥竟也會誇人了。外子確實不錯,不過雪大哥是指什麽?是我二人的住處不錯,還是他待我的情意不錯?”


    “都很不錯。”


    女子朗聲大笑,目光轉到身旁的任逸絕身上,問道:“咱們隻顧敘話,倒冷落了這位小友,還請不要見怪,不知怎麽稱呼?”


    按理來講,兩人應該由認識雙方的千雪浪代為引見才是,不過指望千雪浪做這種事,說這些場麵話,不如指望明天坐化飛升。


    水無塵跟任逸絕顯然在這方麵有一樣的共識。


    “任逸絕。”任逸絕已猜出她的身份,“見過水夫人。”


    其實這稱呼間,任逸絕略有些猶豫:若叫她為九方夫人,難免顯得不夠尊重;可她已婚配,總不能喚水姑娘,倒像是藏有什麽心思。


    要是叫前輩,似乎也不太妥帖,水無塵是玉人的朋友,這樣叫法似乎小了一輩。


    思來想去,隻好折中叫她水夫人。


    水無塵淡淡一笑:“叫什麽夫人,我丈夫生性愛吃醋,叫他聽見,恐怕你落不到好。我姓水,名喚無塵,你叫我的名字就是了。”


    難道叫你“無塵”,你丈夫就不會吃醋嗎?這般親昵地喊你閨名,隻怕他更要醋死。


    任逸絕不禁愕然,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眼前這名女子說話間自有風範,模樣又端方嚴肅,話意聽來詼諧風趣,可腔調卻是一派平穩真摯。叫人實在分辨不出她什麽時候是在玩笑,什麽時候是在認真,又也許就連她的玩笑也甚是認真。


    “哦,對了。”水無塵又問道,“雪大哥,這位小友是你的朋友吧,還是新收的徒弟,或是……”


    千雪浪上前一步,坐在幾前的蒲團上:“你不妨一猜。”


    不止水無塵一怔,就連任逸絕也同樣一怔。


    就在任逸絕想要出口打圓場時,水無塵莞爾一笑,將煙霧旋繞的熏爐放到地上去,免得熏到正坐在對麵的千雪浪。


    “叫我猜猜麽?嗯,讓我想想,雪大哥帶他來此,這位小友又無枷鎖在身,想來必定不是窮凶極惡的犯人。”


    水無塵衝著任逸絕眨了眨眼,似是表達歉意。


    任逸絕也坐在另一邊的蒲團上,含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倒是千雪浪聞言打量了一眼任逸絕的麵容:“他看起來很像壞人嗎?”


    “所謂知人知麵不知心,這位小友雖生得俊美風流,叫人心生喜愛,但這世上的壞人難道都生得麵貌醜惡嗎?”水無塵泰然自若道,“雪大哥既是要我來猜,我總要什麽可能都想一想。”


    任逸絕忽然有些明白她是怎樣與千雪浪交上朋友的。


    千雪浪點頭道:“有理。”


    水無塵又道:“雪大哥的本領與脾氣一樣大,素來高傲得緊,不入你法眼的人,你是決計瞧不上,更不願意與他同行的。這位小友既不是壞人,那必是雪大哥欣賞的人了。”


    她這句話說得平淡,無形之間將兩人輕輕捧了一下,任逸絕啞然失笑,瞧水無塵一本正經的模樣,卻又不敢輕浮地笑出來了,怕冒犯了人家的一片真心。


    千雪浪道:“不錯。”


    任逸絕猛然轉過頭去,這下是真的有些飄飄然起來。


    “欣賞之情,這說來倒是多了。”水無塵垂下臉去輕輕撥弦,指下流出一段旖旎綿邈的曲調,“雪大哥是無情道人,生平不惹紅塵,不沾情愛,想來他必不是你的道侶了。”


    任逸絕猛然一嗆:“咳——”


    千雪浪淡淡道:“非是大仇,就是大愛,你何時如此極端了?”


    水無塵失笑:“總要偶爾做做人家眼裏的半魔,情意若不熾熱些,豈非顯得我不像個半魔。”


    這話說得略有幾分奇妙,聽得任逸絕惴惴不安,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才算不失禮,看水無塵平淡如常的模樣,似乎又隻是將這話當做一個玩笑,可說是玩笑,又未免沉重。


    “人有千百種,魔有萬千樣。”千雪浪道,“人何曾像人,魔又何曾像魔?”


    水無塵的弦一動,不動聲色道:“哎喲,我沒別的意思……”


    “我也沒有。”


    “是了,旁人也許會聽出別的意思。”水無塵一怔,隨即流露出懷念之色,目光柔和許多,“雪大哥絕不會如此。”


    任逸絕這下才反應過來,水無塵雖受半魔身份之苦,叫人冤枉至今,但竟是全然不放在心上,方才那句話當真隻是隨口的揶揄玩笑。


    她自己受了苦,說出這些話,有時候還要去安慰人家不必多想。


    水無塵轉過頭來看了看任逸絕,緩緩笑道:“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雪大哥與人相交時卻偶爾冷如冰,如冰般剔透,也如冰般鋒利。這位小友想必吃了雪大哥不少苦頭吧,畢竟我當初就吃了不少。”


    任逸絕一時不知是該感動於水無塵的理解,還是該無奈地苦笑一番。


    千雪浪挑眉道:“無關緊要的話,不必多說。”


    水無塵瞧出他有些不滿,噗嗤笑出聲來,不緊不慢道:“好吧,那就不說了,分明是雪大哥要我猜的。那我猜這六十年來,雪大哥另有經曆,這位小友就是其中之一,乃是雪大哥的忘年之交。”


    “要複雜得多了。”千雪浪搖搖頭。


    水無塵撩撥長弦,微笑道:“我正好閑來無事。”


    於是千雪浪就將鳳隱鳴如何托付任逸絕,自己又與任逸絕如何下山的事一一說出口來,告知水無塵前因後果。


    任逸絕甚是不解,不明白何以要將二人關係和盤托出,不過千雪浪的決定向來沒人能幹涉,因此他隻好在旁聆聽,並不言語。


    “原來如此。”水無塵若有所思,“二位的關係,確實要比我所想得複雜許多,不過脫不出朋友二字,我倒也不算猜錯。”


    千雪浪道:“我沒有說你猜錯。”


    水無塵淡淡笑了起來,忽然道:“雪大哥,六十年不見,你倒變得有人情味許多,知道要先告訴我這些事了。要是在六十年前,我信也好,不信也罷,隻怕你都不在乎。”


    千雪浪沒有說話,任逸絕心下一動。


    “你與我說這件事,是想告訴我這位小友是個可信之人,叫我放心,是嗎?”


    千雪浪望著她身後的海天一色:“是,即便我不說,你也會因為相信我而不在意任逸絕的來曆,所以我才為你在意。”


    水無塵終於動容,嘴唇微微顫抖,好半晌才道:“雪大哥……”


    “現在閑話已說完,我要與你談正事了。”如此溫情時刻,千雪浪卻全然不看二人的臉色,冷淡道,“六十年前的太叔血案至今還沒找到凶手,是嗎?”


    水無塵哭笑不得,還是點頭:“是,至今還是沒有找到,眾人也大多淡忘了。”


    她眉宇之間略見憂愁,輕輕歎息道:“岱海的百姓將此事編做故事,雖然大家更愛聽如何衝冠一怒為紅顏,但好歹也將此事流傳下來,不至於讓五怪人與太叔生滿門消失得不明不白。”


    自己被牽連其中,冤枉成凶手,反倒擔憂五怪人與太叔生的慘案叫人遺忘……


    任逸絕忍不住道:“水夫人……無塵姑娘當真宅心仁厚。”


    水無塵看了他一眼,似是為他的模樣感到好笑,微微笑道:“小友倒是個講禮數的君子,隻是未免也太拘謹些,這點倒是該多學學雪大哥,他到哪裏都是一樣自在,好似他是全天下的主人。”


    千雪浪挑眉道:“你在諷刺我?”


    “哎,我明明在誇獎雪大哥。”水無塵搖頭,“雪大哥臨危不亂,從容自在的模樣,可是叫我心生傾慕許多年了。不過如今已經嫁為人婦,隻能將這點傾慕之情悄悄壓在心底,免得雪大哥不自在。”


    千雪浪:“……”


    任逸絕:“……”


    過了片刻,千雪浪才道:“那很好,你早該死心,我本就不會喜歡你。”


    水無塵忍不住大笑出聲,彎腰錘了錘桌子,好半晌才抬起頭來,轉過臉去看任逸絕:“你瞧見沒有。”


    任逸絕本該覺得羞窘赧然,可到現在也情不自禁地被水無塵所感染,搖頭笑了出來。


    兩人分明六十年不見,如今一番閑談,倒仿佛從未分別過一般。


    等水無塵緩過勁來,神色才又恢複方才的端莊正經:“雪大哥你這人有一點好時極好,壞時極壞,你眼高於頂,對人是如此,對事也是如此,絕不會窮極無聊地來消遣這件麻煩事。你既這樣問,是不是有了什麽新線索?”


    “不錯。”千雪浪道,“不過我要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些我早知道的就不必說了,我隻想聽你為何不在場?”


    水無塵沉吟片刻,奇道:“我不在場?”


    第62章 那又何必


    正待千雪浪說明原因,觀海小榭之中忽渺渺蕩蕩地響起第四人的聲音。


    “海潮兒,我回家來了,你在哪裏?”


    這聲音似遠及近,又仿佛回蕩在三人耳邊低聲耳語,任逸絕不由得一凜,心想:“之前九方子鳴誇耀九方策如何本事,我還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倒是我小瞧他了。他這般能為,竟甘願與妻子自囚於此,倒是個癡情兒郎,隻是旁人說起來,難免要歎他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了。”


    千雪浪蹙眉道:“這人講話好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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