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豈止,大將軍如今不肯要你的賞賜,不是因為害怕皇威,而是想要在不威脅到你這天子皇權的份上,再多報效幾年家國呢!!”


    這話簡直是把帝王心術那些血淋淋的權衡利弊攤開來放在皇帝麵前,力求每個字、每一聲都戳到他的肺管子上頭。


    皇帝麵色已然陰翳如雷雨將來,謝逢野全然看不見,他正說到興頭上,一把甩開俞思爭扯著他的手。


    “大將軍回皇城述職,你們天家要他帶兵行隊而來,千裏迢迢跋山涉水不說,士兵們在前線本就生活艱苦,還要為你們一旨入城,為的不就是給沿途百姓一個震懾嗎?不就為了讓他們瞧瞧,我朝軍威,讓他們瞧瞧,天子唇啟唇合便能指揮千軍萬馬?”


    “行至皇城門前又叫他們退兵而去,天家威儀鋪天蓋地,卻不知可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呢?!”


    這話在砍頭以及滅九族的危險上狠狠摩擦,俞思爭這回再也顧不上多講什麽了,喊了聲此人瘋癲就要來捂謝逢野的嘴。


    他腦中一片翁鳴,再也聽不清這謝公子嘴巴張開閉上是在說些什麽了,那些肺腑之言落到這個大將軍耳朵裏,就全部變為一句話:“有本事,你來砍我頭啊!”


    眼瞧著就要捂上了,卻被小幺伸手攔下。


    “大哥,讓他說完。”


    麵前皇帝臉色難看得拿筆來蘸過一道便能寫字,謝逢野全當瞧不見,還有空朝成意樂嗬嗬一笑,這份笑意卻在目光落到他臉上時,變深了幾分。


    “小瘋子。”


    謝逢野傳音入他耳中,在場所有人神妖鬼,都沒能聽見這話。


    卻見成意耳朵泛起薄紅一抹,抿了抿嘴將俞思爭又往後拉了一些。


    之後的一炷香時間,謝逢野分別從民意乃至天德等多個角度,全全麵麵又含沙射影地把皇帝教育了一遍。


    沒錯,教育。


    冥王全然沒顧念麵前這是不世天上某處洞府的寶貝疙瘩,給他來了場獨一無二的教育。


    說到最後還不忘隨口提了句:“陛下這般對待俞家,我就念及俞家還有個二哥,為了讀書到了廢寢忘食之地,恨不得立馬將滿腦袋學識用作報效家國之用,若知道陛下如此懷疑俞家,也不知他會不會先吐一口老血,再當場觸柱以明心誌呢!”


    如警世之鍾撞響最後一聲,餘音繞梁。


    所有人瞧向謝逢野的目光都不對勁了。


    或崇拜、或驚訝、或敬佩、或麻木。


    總之匯聚起來便是見了鬼的表情。


    半晌,還是俞思爭最先在心底呐呐:“廢寢忘食的讀書……這說的是我家那老二?怎麽聽起來如此陌生。”


    謝逢野:“……”


    這哥們,找重點的能力一向都很清奇。


    之後是皇帝,他默著聲把牙咬了又咬,看向謝逢野的眸光中一片陰晴不定。


    但他心裏說:“我隻是……想賞大將軍。”


    頗為委屈。


    但此等場景,他必是要說些什麽,隻好清了清嗓:“是朕沒有顧慮那麽周全。”


    謝逢野這才滿意地收了手中靈光,同時,成意那邊的光亮也散了下去。


    又聽皇帝補充了句:“我沒有要召美人……”


    至於殿後那群匿了身形跟著進來的,以土生為首,都是滿麵麻木了。


    從冥王開始說第一個字,那背在身後捏起的靈光就足以表明他的態度了。


    大抵就是:你今日敢還嘴一個字,我就敢讓你再被奪一次身。


    冥王殿這般,那是極為正常的事情,畢竟前頭千萬年幽都行事風格也是如此。


    可是那成意上仙手中也跟著亮起一道光,那就很刺目了。


    淨河目瞪口呆:學壞,是可以這麽快的嗎?


    或許是謝逢野今日殿上明言過於震懾皇帝,所以他之後再提要求,也都被答應了,隻留下俞思爭在殿內。


    其餘的都跟著謝逢野去了記檔院,史冊浩瀚如海,要細細翻閱起來並不是件輕鬆活計,可是不論是冥王還是司命,招出命簿來都瞧不見任何關於朱柳的記載。


    他們隻好采用最原始,且最合理的方式,除了謝逢野和成意,其餘跟來的都留下來翻書。


    “你還要去看看你大哥嗎?”


    兩人已走在出宮的路上,謝逢野心情不錯,唇角一直勾著。


    “不了,看皇帝應當是還有許多話想同大哥說。”


    “那我們去別的地方。”


    才同送他們走出宮門內宦道別,謝逢野便拉著成意捏訣直入那朱府,也就是一開始幻境中,滿城碎屍殘骸,那處最幹淨的院子。


    隻是中途回了趟客棧,不出意外地瞧見滿院狼藉,至於那個留下來的傀儡早已被撕成了碎片。


    謝逢野好歹是趕在大舅哥瞧見之前收拾了殘局。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既然如此心心念念不忘,為何要把幻境弄得這般血腥不堪。”謝逢野拉著成意大搖大擺地在朱府中穿廊過堂,“而且,這本是前朝舊宅,何以留到今日?”


    “最重要的,什麽人會非要殺了另一個人,又立馬上趕著想要為他平反?”


    他們在這處幻境中呆了許多天,謝逢野熟門熟路地帶著成意尋到了當時住的屋院,到門前時抬掌化了張靈箋送出去。


    默默等待幾息,卻再也沒想從前那般立時就能收到回信。


    成意在途中幾次想要掙開他的手,都被謝逢野以“此處太大,我怕你走丟”為由,拉得越來越緊。


    這會見他如此,反而在他掌心中輕輕攏了攏手指:“君上沒有消息了嗎?”


    靈箋會根據所送之人的不同,而幻成不同的顏色以及樣式。


    類似於土生那種不文雅會死的神仙,凡是送去給他的,那必定要有仙鶴流雲生動在上。


    但青歲天帝不同,不世天上有資格給天帝遞靈箋的本就不多,但成意也在其中隻一。


    青歲的靈箋就如同再普通不過的一張信紙,杏色底,朱砂邊框。


    在百花爭豔的靈箋分類裏,他算是質樸得獨一無二。


    很好分辨。


    “這老東西,向來罵我罵得快。”謝逢野盯著靈箋散去的地方,忽而感覺手心被玉蘭輕輕地勾了一道,他回握過去,“沒事,他可能有要務。”


    “那我們就不等他消息了。”


    “謝逢野。”成意難得如此叫他,“你是懷疑,某個大神仙嗎?”


    謝逢野扭頭看他,玉蘭臉上向來藏不住事。


    不世天隻當他是個清冷神仙,大抵還是因為他總是以麵具覆臉,且不愛多講話。


    殊不知……


    他隻是不大曉得如何跟人說話,更不曉得怎麽交友。


    這才造成這般假象。


    謝逢野原本一直想不通,為何天大地大,就是聽不見成意的心聲,即便如今法力全數回來也聽不著。


    這不都明擺著寫在臉上了。


    成意是在問他,是不是覺得天帝或許有異。


    這項如何,謝逢野自己都說不清楚,不過他既然先前發過誓,不會再讓玉蘭像從前一般,什麽都不知道,所以現今全是有問必答。


    “方才在殿中,青歲忽然莫名其妙地將所有壓在我身上限製法力的禁製撤走,此前沒有半點預兆,我想,若非是他良心發現,要麽就是他遇見了什麽事。”


    “至於我為什麽不著急,因為我相信這天上地下,除非他自己想死,應當沒人能傷得了他。”


    “再者,方才客棧場景你也見著了,我早上出門前有意留下傀儡,就是覺得朱柳這事本就疑雲團團,那問花妖執念如此,不可能輕易離開。”


    成意點頭:“嗯,我有一個想法,但我覺得太荒謬了。”


    “殺害朱柳,又著急忙慌為他翻案,最後變成自己的執念。”謝逢野彎著溫和的笑看他,“我原本也覺得荒謬。”


    “但事到如今,隻能我們自己解決了,不然今後變成你的心魔可就不好了。”


    謝逢野拉了拉他,眼中笑開一團焰火。


    “玉蘭,沒見過我冥王的本事吧?這裏既然沒被動過,但也是我們如今能找到的,跟朱柳有關的東西了。”


    冥王可無需命簿直觀業障,前提是法力都在,修為無損。像先前被青歲瘋狂壓製的那段時間,他若要動此念頭,必要招出真身。


    青歲不知是不是算到了這步,提前將他的禁製撤走。


    謝逢野隻是覺得奇怪。


    好像他這個哥就是曉得,但凡稍早一天,謝逢野都不會親自來看朱柳業障,更不會動用靈力來看他過往。


    畢竟冥王殿向來覺得:天大的冤屈,海深的恩情,過去了就都是過去了的。


    還是那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他向來不愛管閑事。


    偏偏青歲就這時候解了禁製,且還能算得上謝逢野即便再不爽快,也會來。


    眼看著身邊字符應召,漸漸連成道屏障,漣漪回蕩於頂,淡紅色的光紋將兩人包住。


    謝逢野忽地停了手,一本正經地轉頭麵向玉蘭,蹙眉問:“你先說。”


    他實在太過嚴肅,好似將一個決定生死的事情就此交到玉蘭手中。


    “我如今隻有元神是金燦燦的了,真身可是黑黢黢的,難看得很,你先說你不會嫌棄。”


    光影浮動在側,成意有些發蒙。


    謝逢野俊朗的眉眼中盡是擔憂,像是弓弦拉滿,若是聽著了不好的話,那一箭隨即就會戳穿他的心肺。


    他用言行證明,這當真是個天大地大的問題。


    “你不說話?你是不是嫌棄了?你是不是不喜歡?”


    “我可嫌棄了。”


    未等成意回答,已聽朗笑入耳。


    連同業障的大門已然打開了,兩人還身在幽光浮現之中,門的那端是夏日郎朗。


    那是朱柳。


    他依舊是那般眉目恣意的樣子,身上卻沒穿著布袍甲胄,而是一身臉月色常服,並非什麽昂貴綢緞,他正舉著劍,對著前麵幾步遠一架車。


    他懸腕抖落碎光補充完餘下的話:“你們擾了我休息,我沒睡好,自然要攔你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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