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樗山還真是民風淳樸……”這話就純粹是在胡扯了,那些圍觀群眾的幸災樂禍幾乎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不過在場也並沒有人介意。


    戚小胖懟了哀蟬一肘子:“你剛剛聽見了嗎?他們都說這是報應呢,說明這裏的人對周老板宰看家護院的狗賣狗肉吃狗肉都心知肚明。”


    哀蟬施施然躲開戚小胖的肘擊:“都是一個村的,平日抬頭不見低頭見,一聲狗叫整個村都聽得見……除了躲進樗山深處,這山下哪裏藏得住秘密。”


    “也是,村裏就是這點不好,鄰裏鄰間根本沒有社交距離。”戚小胖感歎了兩句轉念又道,“不過周老板的人緣也實在不怎麽樣,送上救護車的時候除了他養在後院的那幾條狗急得汪汪叫,其他人表情都好冷漠哦,醫生手軟沒抬穩擔架差點把他翻地上都沒人上去搭把手……”


    卿白心道可能不是醫生手軟沒抬穩,而是擔架上的‘東西’,太多了。


    哀蟬放下空水瓶,似笑非笑:“也不能說冷漠,畢竟,其他人也怕啊。”


    戚小胖:“怕什麽?”


    哀蟬聲音慢悠悠:“那些人都說,周老板這模樣,看著像是狂犬病。”


    “狂……狂犬病?!”戚小胖震驚,“狂犬病不是被瘋狗咬了以後才……周老板隻是吃狗肉……”


    哀蟬聳聳肩:“誰知道呢……不過聽那些村民話裏的意思,周老板平日不光在自己的農家樂賣狗肉,農家樂沒生意的時候還會給鎮上幾家狗肉館子送狗肉,光靠他自己養在院子裏的那幾條狗根本不夠分,誰知道那些狗肉是哪裏來的……大概來曆不明的狗肉吃多了,難免中招吧。”


    豈止是來曆不明的狗肉吃多了難免中招,卿白想起那些狗魂們前仆後繼往周老板身上啃的畫麵……嘖嘖嘖,要是有實體,哪裏輪得到‘狂犬病.毒’發力,狗子們當場就能給他分食殆盡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下。


    但周老板在村裏人緣不好的原因也算是出來了,因為‘曆史遺留衝突’的緣故,樗山地界家家戶戶都養狗,連雞鴨鵝這些禽類養久了都容易生出感情,更何況是武能看家護院文能搖尾撒嬌的可愛狗狗,那些從小陪伴著人一起長大的狗狗更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他吃狗肉已經是在雷區蹦迪,若隻是吃自家養的狗別人頂多在背後啐幾聲罵幾句,可他偏偏還開農家樂、給狗肉館子提供狗肉。


    那麽多狗肉從哪裏來?總不會是他在農家樂裏藏了一個狗肉養殖基地吧?


    養狗的人最恨這種人,周老板在這兒人緣能好才有鬼。


    “行了,反正急救電話也打了,人也拉走了,咱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大家該幹嘛幹嘛,”哀蟬看了眼天色,揮揮手轉身往山裏跑,“我赴約去了!”


    到底是見的世麵還不夠多,戚小胖還陷在周老板猝然發病的震撼中出不來,畢竟那神似狂犬病發作的場麵真的很嚇人,新的心理陰影當場刻進dna。


    若不是時候地方都不對,戚小胖高低得把小煤球兒送去醫院紮幾針。


    戚小胖有心話療安撫安撫自己受驚的小心髒,奈何小夥伴有約腳底抹油跑得飛快,自家卿哥又百分百溶於了空氣,戚小胖糾結片刻,試探著朝安靜的九年遞去話茬:“知了抓知了去了……九年大腿你接下去有什麽安排嗎?”


    話問得拐彎抹角,那雙大眼睛裏卻明明白白地寫著:帶我一個帶我一個!


    九年想了想:“去看樹。”


    “???”告辭,是我等凡人理解不了的安排,戚小胖嘴角抽了抽,“好的,那我先去吃剩下的早飯了。”


    心理陰影陰影算個屁!幹飯人幹飯魂!


    九年帶著仍然處於隱身狀態的卿白繞到農家樂住宿樓後,從另一個角度近距離觀察這棵他們之前一直在窗內‘觀賞’的椿樹。


    樹幹筆直,枝葉簌簌,陽光下的椿樹一切正常,仿佛那些狗屍與手臂隻是一場詭譎怪誕的逼真幻覺。


    卿白仰頭看著樹幹上那處斷枝的位置,輕聲道:“你看那道疤……像不像一隻眼睛?”


    九年沒有回答,他眉心微蹙,抬手輕輕貼上椿樹樹幹,然後修長手指一勾,下一秒竟然憑空從看似幹幹淨淨的樹幹上勾出一根烏黑發亮的羽毛來。


    “這是……燕子羽毛?”可能是那位修成人形的燕子姑娘給卿白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大家又都同住一家農家樂,看到這個顏色的鳥羽卿白下意識便覺得是燕子。


    九年眉頭皺得更緊了,緩緩搖頭,沉聲道:“不,這是鶴羽……玄鶴。”


    九年話音剛落,就聽‘哢啦’一聲脆響,三樓高的椿樹在兩人麵前驟然攔腰齊斷。


    看著眼前‘身首異處’的椿樹,卿白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從此‘香椿過房,家破人亡’的封建迷信箴言再添一力證!


    第94章 玄鶴


    椿樹倒下的動靜太大, 很快三樓窗口便尋聲冒出一個胖腦袋來。


    戚小胖看著樓下身首異處的椿樹殘骸,還有站在殘骸旁長發不亂衣擺不揚鎮定自若的九年,表情震驚且迷茫:“看樹原來是砍樹……的意思嗎?”


    九年:“……不是。”


    卿白沒忍住笑出了聲, 倒不是這個諧音梗多有趣, 而是九年如此無言的模樣挺難得。


    戚小胖不知他卿哥正仗著他看不見而笑得‘花枝亂顫’,震驚了一會兒後也回過神來了,開始積極為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站在樹屍邊‘手足無措’的九年出主意:“不怕!周老板被送去急救了農家樂大亂!這棟樓如今隻住了我們一戶, 這裏又偏僻, 隻要咱們自己不說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知”


    “哎呦, 這樹怎麽了?”話還沒說完, 第三個人就出現了……不, 應該說是第三個妖。


    小小的燕子在半空繞著地上的椿樹殘骸盤旋了好幾圈,先是聲音歡快的啾啾啾了幾聲, 然後才狀似遺憾地說:“椿樹過房,主人恐傷……我昨日不過是隨口那麽一說,這怎麽還真讓我說準了呢?難不成我其實不是燕子精, 而是烏鴉精?”


    燕子烏鴉都是鳥, 誰知道你們鳥類修煉成精的過程有沒有互通有無。


    卿白心裏吐槽得熱鬧, 眼睛卻是盯著九年的,想看他準備如何對待這位不速之客。


    臉被打得啪啪響的戚小胖更是無話可說, 他自覺自己是在場唯一真人類, 不敢摻和這些非人大佬的熱鬧, 遂默默將腦袋縮了回去,隻留下一雙眼睛瞅著外麵。


    九年的目光始終凝聚在手中鶴羽上, 看也未看半空中的燕子。


    如此一來燕子姑娘的玩笑話說完後一時之間竟然無人接話, 隻有安靜的空氣充斥在這方空間。在這一刻,那倒下的椿樹不再是椿樹, 橫看豎看,地上那些斷折的樹幹、淩亂的枝葉都巧妙的組成了兩個字尷尬。


    半空中的燕子姑娘翻了個沒人能看見的大大的白眼,準備自己給自己找個台階下……總之先找個地兒降落再說。


    對於鳥類來說,樹枝自然是落腳地的首選,雖然這棵椿樹斷了,但它的枝枝幹幹還在,燕子姑娘也不嫌棄,一眼在那堆殘枝敗葉裏挑中了一根即便主體倒下,也要倔強朝著天空支棱起來宛如豎中指一般的樹枝。


    燕子姑娘滿意地點點頭,扇扇翅膀向下俯衝,爪爪剛挨上散發著獨特氣味的椿樹枝眼前卻突然一黑大片的、凜冽的、恍若冰刀霜劍的、如同從黃泉深處奈河盡頭遠道而來的烈風鋪天蓋地向她襲來,帶著生命走到盡頭靈魂濯盡塵穢重回純白的味道,腐朽與清香共存,比椿樹的氣息更加獨特而微妙。


    誰也沒料到九年會一言不發直接出手,柔軟的廣袖舒展而急促的席卷而去,沒有人會懷疑它的殺傷力,因為沿途的空氣正如同被絕世利刃的鋒芒割裂一般發出刺耳破響,隻是聽著那聲音,皮膚都能感受到陣陣難以捕捉的冰涼痛意。


    燕子姑娘根本來不及掙紮就直接被囫圇個兒卷進袖袋裏。


    “嘰!!!”


    尷尬的空氣中隻剩餘音嫋繞……


    這一刻,在場的人即便不通鳥語,也能從那一聲短促的淒厲鳥叫中聽出燕子姑娘的詫異驚恐。


    九年抬起小臂,斯條慢理的整理起因為出手而略顯淩亂的袖袍。


    樓上窗口的戚小胖嘴巴張得下巴直發酸,他感覺他好像在看什麽動物世界實況……畢竟這麽猝不及防的狩獵行為除了發生動物世界那就隻能是其實他還沒睡醒在發白日夢。


    卿白與戚小胖不同,他十分相信自己的眼睛與大腦,根本沒有自我懷疑的過程,反應過來後直接一把子抓住九年手臂,眼睛死盯著下麵平平整整完全看不出剛卷了隻鳥進去的大袖子,語氣又急又衝:“你幹什麽?”


    不知是這隱身本身就有時限,還是卿白情緒太激動,總而言之就是卿白這一急把自己急現形了。


    戚小胖一聽見他卿哥的聲音瞬間激動了,忙不迭點頭表示支持:就是就是!卿哥你快說說他!這突如其來的出手真的有些莫名其妙,燕子姑娘雖然之前被唐老頭雇傭但也及時懸崖勒馬,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啊,何至於此!


    卿白扯著九年的袖口就想伸手把裏麵的東西掏出來:“你是隨便逮著什麽活物就喜歡順手往袖子裏裝?不嫌髒嗎?”


    戚小胖:“……”


    算了算了,卿哥你也快別說了……燕姑娘真的會被你倆氣死!


    一個一語不發直接出手,一個不僅不勸還嫌人家髒!這還有天理嗎?人家隻是一隻無辜的小燕子啊!還是人類的好朋友!做了什麽孽要遭受這些!


    九年握住卿白試圖往他袖子裏伸的手,搖了搖頭,道:“沒有活物。”


    卿白手上動作停住,表情很冷靜:“哦,那挖個坑埋了吧。”


    這是什麽冷酷無情的凶手發言!!!


    戚小胖好後悔剛才聽到動靜就急不可耐地探頭出來看熱鬧,一眨眼就讓自己陷入這樣道德與情感互相拉扯又進退兩難的境地。


    首先,殺人…殺鳥肯定是不對的,尤其還是成了精的鳥,這世上那麽多鳥他這麽多年就見過這麽一個成精的,換算一下她的珍稀程度應該直逼某黑白團子吧?


    不對,不管珍不珍稀都不能隨便害人鳥命啊!


    可他卿哥已經絲滑進入共犯角色準備挖坑毀屍滅跡了唉……他又該何去何從,是大義滅親還是……


    “不用埋。”九年伸手進袖,就在卿白戚小胖以為他會掏出一具或安詳或淒慘的鳥屍時,九年卻手掌一翻,又摸出一根鳥羽來。


    還挺眼熟。


    既然這世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自然也沒有兩根相同的羽毛。


    但這根鳥羽與九年先前從樹裏拿到的那根鳥羽不論是從顏色、形狀、大小,還是質感,憑肉眼看上去都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合理猜測應該是同一隻鳥身上的羽毛。


    卿白眉毛輕揚有些意外:“這是什麽意思?她真不是燕子精?而是……羽毛成精?”


    九年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隻路過飛鳥,緩聲道:“不過是金蟬脫殼的把戲。”


    他聲音溫然和煦,卻嚇得那路過的飛鳥翅膀一僵險些栽下來,這下有眼睛的都知道它根本不是什麽路過的無辜鳥了。


    已經開始思考如果真要大義滅親是該撥打妖妖靈還是珍稀動物保護協會電話的戚小胖見狀狠狠鬆了一口氣,沒出鳥命就好……並相當吃一塹長一智的默默將自己剩下的腦袋也縮了回去,連眼睛都沒留,強忍住了對後續發展的好奇,大人的世界太刺激了,不適合他圍觀,普通人類如他,還是老老實實抱狗補覺吧。


    卿白以為九年會出手留住那鳥,畢竟貓科嘛,還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貓科,一擊不中總是要想法子找回場子的,總不好虎頭蛇尾半途而廢。


    想來那鳥也是這樣認為的,並慌亂撲扇起翅膀奮力逃命。


    然而九年隻是看著,直到那鳥東扭西歪跌跌撞撞飛遠變成遠方天際一個小黑點,他也完全沒有再出手的打算。


    卿白開始以為九年是因為他的緣故不好追擊,怕金蟬脫殼的後麵還跟了調虎離山,然而轉念一想又覺不對,以九年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遠程輸出,總不能是被袖子的長度束縛了。


    所以他不出手隻是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再出手……從一開始他關注的重點都隻是鳥羽而已。


    想明白以後卿白也把目光集中在九年手上的兩根鳥羽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一仔細觀察還真讓他看出點不凡來。


    ……大約是黑到極致就總會呈現出金屬的光澤,分明是柔軟的鳥羽,卿白卻莫名感覺它的邊緣十分鋒利,越看越攝人心魄。


    想起之前九年的話,卿白心中一動,突然開口問了一句:“玄鶴是誰?”


    看九年如此重視的模樣,玄鶴總不會就單純隻是黑色的鶴……


    比起那兩根硬挺鋒利的鶴羽,九年濃密纖長的眼睫更像柔軟鳥羽,他垂眸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該如何解釋,然而一開口卻是:“玄鶴就是……黑色的鶴。”


    卿白安靜地看著九年,在他終於忍不住移開視線時開口道:“以靈獸論,我大概算是年幼,但年幼不等於傻。”


    九年幹咳兩聲,有些尷尬。


    卿白仍然直直盯著九年,就在九年以為他會一直這樣等待解答時,卿白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們是不是和你當初在未名新村那片墳地追捕的不明黑色物體有關?”


    這個‘他們’,指的是那位神秘的‘玄鶴’與突然出現的燕子姑娘。


    九年猛地抬眼,在陽光下恍若琥珀一般的眸子裏盛滿了錯愕。


    卿白輕輕哼笑一聲:“看來是有關了。”


    九年眼神有些微妙地移向地上已經死去的椿樹,輕聲回答卿白之前的問題:“鶴千歲則變蒼,又二千歲變黑,謂之玄鶴……”


    “在靈獸的世界裏我果然年幼。”卿白感歎,“隨便來一位都是以千年計數。”


    九年安慰道:“年齡對我們而言意義不大,隻要原型成年,你自然就會擁有靈犀的全部能力。”


    “可他們不準備讓我活到成年吧?”卿白看著九年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不然九年大人何苦放著輪回台不管來人間守著我?”


    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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