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的好!”


    正說得暢快的說書人隻聽二樓雅座一聲慵懶的叫好聲,一抬頭一塊碎銀就拋了下來,那闊綽的青年悠閑地靠在椅子上,容顏俊美至極,錦袍玉束腰,左耳妖紫色的寶石耳墜在頰側微微晃動,臉上被酒色熏得微紅,沒來由的竟有種攝人心魄的妖豔。


    青年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嗓音磁性透著醉意:“這邪魔外道就該天誅地滅,這下肯定死透了,投胎都沒得投!”


    氣氛瞬間熱烈起來,整個酒樓裏一片義憤填膺的附和,說書人更是來了八倍力氣,細數曲成溪的萬千惡行,把魔教的八輩祖宗都罵了個遍,一場說書幾乎成了魔教聲討會。


    曲成溪小啜杯中酒,笑得曖昧,如他所料,一把火燒了地洞,成功毀屍滅跡,沈欽就算再想搞什麽幺蛾子也無從下手,畢竟他的“屍體”已經燒得什麽都不剩了。


    天雷雖然罕見,但是並不是不可能,尤其是劈在他這種大魔頭的墳上簡直合情合理——作惡多端一生,死了老天都不收。


    與自然天象相關的法術向來是最難的,他那天用自己的血改變原有陣法引來天雷,這操作可能是在修仙史上都罕見,也不怕沈欽懷疑。


    從此之後,再沒有人知道他還活著,剩下的這段日子,再沒有人會找他麻煩了。


    清淨。


    樓下眾人繼續七嘴八舌,別說,還挺有意思,別人有膽當麵罵他還是頭一次,罵沈欽的時候更是帶勁兒。


    “沈欽這個狗東西!造孽那麽多,死後肯定也得天打雷劈!”路人甲大罵。


    “太對了!曲成溪一道雷,他得三道!”


    “他倆就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臭味相投,穿一條褲子……”


    “哎哎哎!”曲成溪連忙伸手叫停,“他倆可不是穿一條褲子的!”沈欽的褲子他嫌棄!


    “怎麽不是?他倆都結婚了!”


    曲成溪嗑著瓜子糾正:“是差點兒結婚,沒洞房就是沒結成!”


    “哼!我看這倆狗東西正好相配!”


    “屁!一點都不配!”曲成溪急了,瓜子一扔,“曲成溪比沈欽好看多了!”


    路人丙:“誰見過姓曲的長什麽樣,每次都戴著麵具。”


    “我見過……”有人弱弱舉手,“以前去燕北遠遠的看過一眼,真的驚為天人……”


    “你胡說!魔頭怎麽可能好看!”


    “我八大姨的表哥侄媳婦兒他弟也見過!說曲成溪確實美豔過人,江南第一大妓院秦淮樓的頭牌跟他比起來都得自慚形穢。”


    “這都是什麽小道消息,正邪不兩立,再好看心靈也是醜惡的!要我說曲成溪要有樓上這位公子十分之一的好看,就是他祖墳冒青煙了!”


    “諸位諸位,我們要客觀,雖然曲魔頭罪大惡極,但是長得好看是共識!”


    ……


    話題成功的歪到了對曲成溪的顏值大討論上,曲成溪哧哧笑著,那些見過他的人估計也是遠遠的看見過他坐在城樓上彈琵琶和曬太陽,那遠遠的一眼,根本看不清五官,約麽隻能看見身姿和輪廓,都足以在那些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果然就算天下人對於他表示出了一致厭惡,但是見過自己的都忍不住說一句帥,可見不瞎。


    老子果然迷倒眾生。


    曲成溪一撩頭發,心情頗佳,伸手去撈酒杯,正準備把最後的杯中酒一飲而盡,卻發現杯子空了:“臥槽?”


    往桌子上一看,好家夥!


    那胖貂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他剩下的酒都喝了,正四仰八叉的躺在桌上打酒嗝。


    “你這胖子又偷我酒!”曲成溪氣不打一出來,捏住香香臉上的兩坨肉瘋狂□□,“又懶又饞要你何用?”


    “吱吱吱!”香香借著酒勁膽大包天地撒潑,大尾巴啪啪啪甩曲成溪的胳膊,一臉的欠打樣。


    曲成溪被它氣笑了,捉住它的小短腿就要撓它的癢癢肉。


    香香立刻打滾認慫。


    然而就在這時,曲成溪的動作忽的一頓,似乎有痛色從眉眼間一閃而過。


    “吱!”香香瞬間清醒,緊張地竄到他麵前,“吱吱?”


    天色已暗,剛升起的明亮月色下,曲成溪麵容如雪,不動聲色的收手,在桌下按了一下腹部。


    “吱吱!”香香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立刻焦躁不安起來,擔憂地抱住曲成溪的胳膊。


    “我沒事。”曲成溪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神色已經無異,擼了一下香香的腦袋,把它塞進了袖子裏,“喝夠了沒,咱們走。”


    夜晚長街燈火通明,叫賣依舊,似乎比白日更加熱鬧,卻也多添了幾分夜晚獨有的安寧祥和。時不時還有結伴而行的小修士走過,引得曲成溪微微側目,江南是正道門派匯集的城市,走了一下午幾乎把六大門派的門生遇了個遍。


    袖子裏忽然一陣鼓動,香香焦急地從曲成溪袖子裏鑽出來:“吱……”


    曲成溪用掌心拖起這小東西,用指尖點了點它的小腦袋:“都說了我沒事,藥效還沒發作呢,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好像我要死了似的……要死也不是現在,還早呢。”


    香香根本聽不得這話,小小的眼睛瞬間星光點點,抓著曲成溪的手指哼哼唧唧,看起來竟像是要哭了。


    曲成溪無奈的歎了口氣,寵溺的摸了摸香香的下巴。


    為了離開沈欽,他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那讓他呈現出假死形態的藥有極強的副作用,吃下後隻剩五年壽命,而且每隔十天半月就會遭受一次肝腸寸斷之苦,平日裏也會時不時感受到藥物腐蝕內髒的痛楚。


    但是他別無選擇,以沈欽的能耐,他不破釜沉舟,根本不可能脫身。


    五年壽命又如何,肝腸寸斷又如何,總好過一輩子當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金絲雀,與自己憎惡的人在一起度過漫長的餘生。


    曲成溪輕輕笑了,把香香往胸口一揣,沿著長街向前走去。


    他行走的姿態看似和在花月教時一樣浪蕩灑脫,可細看卻大有不同,像是有什麽沉重的枷鎖被卸去,每一步都輕快自然。


    “我原來一根筋,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為了他壓製本性一直禁欲,連多看別人一眼都覺得自己最無可恕。”曲成溪歎息一聲,“現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白白浪費了我這張帥臉。”


    香香立刻表示認可:“吱吱!”


    曲成溪噗嗤一笑:“你一直都不喜歡他。你放心,前半生我為他而活,最後的五年,我要為我自己。”


    周圍歡聲笑語連綿,少男少女的香粉味混合著江南的水汽,在空氣中氤氳出曖昧的情緒。


    曲成溪壞笑起來:“人之將死,不浪白不浪。我聽說那件事是天底下最舒服的事情,如今恢複了自由身,我一定要去試試!”


    香香歪著腦袋,不知“那件事”是什麽。


    曲成溪曖昧一笑,忽然拔腿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走!去他們剛才提到的江南第一大妓院,秦淮樓。”


    *


    作者有話要說:


    第6章 囂張


    秋意從北境飄揚下來,經過燕都的紅磚綠瓦,又掃過秦淮的江畔繁花,輕拂過朝雲山上時,就把漫山遍野的七葉樹染上了絢爛的紅。


    沙沙……


    天色漸暗,兩個小教童拿著大掃把清掃著台階上的落葉,其中一個覺得身體乏了,抬頭擦了擦汗,看向遠處淩雲峰峰頂。


    “看什麽呢?”阿莫問他。


    阿慶撓了撓頭,憨笑道:“我聽說淩雲峰裏有位閉關修煉的大能,是位不世之材,進去的時候已經是天境一層,不知如今修煉到何種境地了。”


    修仙者的壽命比凡人長很多,閉關幾十年都是正常的,小教童阿慶老早就聽說過那位大能的故事,不知他什麽時候出來,一直期待著能看上一眼。


    “你對蕭前輩感興趣?”阿莫邊掃地邊笑著問他。


    “當然感興趣!”阿慶把掃帚一扔纏著阿莫,“阿莫你來的早,你跟我說說他的事唄!”


    那大能的故事實在是傳奇,據說他是朝雲派前任掌門蕭景潤的小兒子,小時候並不突出,甚至還是個廢柴,貪玩好動資質平庸,平日裏沒少幹上房揭瓦、下水摸魚的事情,十幾歲才修煉出靈元,比他那大哥和姐姐差了十萬八千裏。


    這樣一個人竟然後來成了門派中的翹楚,實在是讓人好奇。


    阿莫坐到石階上壞笑:“你給我捶捶背,我就跟你說。”


    阿慶立刻殷切的給他過去給他按起來:“快說快說。”


    “話說這蕭大能嘛,年少的時候是真廢柴。當時門派中長老和前輩都不看好這不學無術的三公子,就連蕭掌門和夫人也都放棄了,幹脆把他和一眾不開竅的小弟子都送到了天靈山,說是學習,實際上就是打發走放養。”阿莫道。


    “天靈山?那不是……”


    “是啊,修仙門派人人趨之若鶩,尤其是朝雲派這種頂尖教派,教中從來不養閑人。天靈山就像是個禍害聚集地,把所有修仙門派中的刺頭和混混們集合起來,任他們自生自滅。”


    阿慶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那蕭三公子在天靈山待了三年,眾人都幾乎把他忘了,卻忽然聽說他在天靈山接連幾次的試煉大會上都以壓倒性優勢拔得頭籌,有了點出息。”


    阿慶立刻好奇道:“他怎麽忽然開竅了?”


    阿莫壞笑:“有小道消息說那大能在天靈山學習期間遇到了真愛,為了追求人家所以才上進。”


    阿慶小臉一紅,不可避免地肖想起來,立刻追問:“那真愛可是國色天香?長得什麽樣子?”


    “我又沒見過,但是想想也知道,能讓蕭大能一見鍾情的,必然是傾國傾城的美人。”阿莫笑了笑,可隨即又歎息一聲,“隻可惜啊……”


    “可惜什麽?”阿慶不解他為什麽忽然話音直下。


    “別急,我這不就說到了,”阿莫繼續道,“蕭掌門得知自己的兒子爭氣了,大喜之下安排在一個月後的除夕把人接回來,可就在這期間,發生了重大的變故——當時的魔教花月教左護法,後來的魔教教主沈衛霖,也是沈欽的父親,在除夕夜前一晚攻上了朝雲山。”


    阿慶的臉色微微發白。


    阿莫搖頭歎息:“那時正值大年夜前夕,大部分守山的教眾都已經回家過年,朝雲派處於一年當中人丁最少、防範最鬆懈的時期,沈衛霖率數千魔教徒攻上朝雲山,竟將朝雲山高層幾乎屠戮殆盡,蕭掌門夫婦雙雙慘死在了那場戰亂中,藏在地庫中的那片“星河血梅”花瓣也被搶走。”


    “那場大戰……哎,真是慘不忍睹……數日之後戰亂平息,朝雲山由當時僥幸存活石驚雲長老接手,把蕭三公子從天靈山接了回來。蕭三公子出去的時候還是掌門之子,回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孤兒,大概是因為悲痛欲絕,蕭三公子足足暈迷了半個月,醒來後已經喪失了在天靈山的一部分記憶。”


    “怎麽會這樣……”阿慶頹然坐在了石階上,甚至忘了給阿莫捏肩。


    “不過好在蕭三公子沒有一蹶不振。”阿莫安慰的拍了拍他,“原本那次大戰後,族中長老都隻是懷著同情關愛的想法讓他留在朝雲山修行,沒指望他有什麽建樹,卻不曾想蕭三公子早已不是曾經那個廢柴,在一年後的朝雲山新秀大會上再次拔得頭籌。”


    朝雲山的新秀大會和天靈山的試煉大會可不是一個等級的,能在新秀大會的上拿第一的,那都是整個門派中的佼佼者。


    這一下整個朝雲山都沸騰了,驚覺那少年竟早已在天靈山時就進入了地境,如今已經是地境第三層。


    原來他少時並不是天資愚鈍,隻是懶得學,不屑嶄露鋒芒罷了。


    “蕭三公子的名頭一夜之間叫響,然而他卻根本不在意,依舊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依舊瘋狂修煉,從地境三層到九層,再到氣境,最後突破氣境九層直達天境!”阿莫感歎又羨慕,“真是的太厲害了。”


    到達天境是無數修仙人士畢生的理想,有人一輩子都隻能在地境徘徊,就連當今的朝雲派石掌門也才隻到達了氣境。


    而且就當所有人都以為蕭三公子終於可以安心當大佬時,他忽然又宣布閉關,再度修煉。


    “怎麽會有這麽牛掰又上進的人!”阿慶的情緒大起大落,末了隻剩下崇拜,滿眼小星星的看著遠處的山頂。


    阿莫也看過去:“這個大能還有個極其囂張的名字,好像叫……”


    “蕭璋!!蕭璋前輩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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