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臉都紅了。


    霍玄氣得心都在疼,可懷裏小豬吃幾口就用濕漉漉的鼻子拱自己下巴,他又氣不起來了,看小豬眼睛掃視桌上的食物,索性將他放到桌上,給了攤主一錠金子,讓小豬敞開了吃。


    攤主忙將錢退回:“這是我們祭神大典的活動,布施食物是給自己積攢功德,你給了我錢,我豈不是沒了功德?你要給錢,我可就要收攤了。”


    小豬立馬急了,還有糖霜餅沒吃呢,他收著力道給了霍玄一蹄子,霍玄隻好收回了錢。


    周圍的人第一次見布施小豬的,都當小豬是霍玄的靈寵,畢竟小豬流浪很稀奇,但修士養靈寵不稀奇,看這小豬也不比隔壁的小貓大,幹幹淨淨漂漂亮亮的,還戴著珍珠和玉鐲呢,紛紛拿著點心要投喂他。


    小豬隻吃自己喜歡的,可光喜歡的都能張個嘴巴吃個不停,完全沒休息的時間。


    攤主看他小豬鼻子翹起追著食物吃,著急的時候還發出哼哼的聲音,歪頭時眼睫毛顯得格外翹,心裏喜歡得不行,要不是看這小豬被霍玄不錯眼珠地緊盯著,都想抱來好好摸一摸了。


    摸不了的人,隻能趁著喂食的功夫,在那小豬鼻子上點一點。


    “哎呦,這真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小豬,瞧這眉心還長紅點呢!是主人畫上去的吧?”


    “哼哼!”那是朱砂痣!


    “身上真幹淨,主人應該常常給你刷洗吧,瞧這小蹄子,玉似的。”


    “哼哼……”謝謝。


    諸星子在小攤上吃了好一會兒,每樣都嚐了嚐,吃得都累了,這才朝攤主無奈地笑了下,一副隻能幫你積攢功德在這兒的樣子。


    攤主看呆了。


    霍玄一把抱起他,徑直往客棧的方向走。


    諸星子本來也走不動了,在他懷裏休整了下,這才注意到他另一隻手上居然還拿著甘蔗,再看上麵貼著的紅布,驚訝道:“你是去猜謎了呀?”


    一提這個,霍玄就想起那會兒自己找不到人的慌張,咬牙道:“真是眼睛都不能移開一分半點兒!”


    聽他這麽一說,諸星子也想起自己為了點兒吃的險些把兄弟忘了的事,很不好意思:“我以為你買東西要很久……”


    霍玄不再說什麽,回了客棧,就要把那根甘蔗放在牆邊再好好捏捏他鼻子,誰知才放下,身後便傳來小豬小小的聲音:“那個……甘蔗要先嚐一截才知道裏麵是不是好的。”


    霍玄一愣,不敢置信地回頭:“你沒吃飽?”


    小豬立馬紅著臉搖頭:“你平時吃得少,不知道!有的甘蔗裏麵是壞的,我現在幫你嚐嚐,要是壞了你現在就可以去找老板換,到明天再發現,人家都不認了。”


    “……”霍玄隻好拿起甘蔗問他,“要多長?”


    小豬仔細看了看,走到了粗的那一頭:“這邊,砍一截就可以。”


    霍玄用自己的劍砍下一截,幾下便將表皮削幹淨。


    這甘蔗很新鮮,汁水豐厚,削了皮後,在燈光下白得透光。


    諸星子趴在椅子上,兩個蹄子抱著甘蔗嚼著,他先咬進一小口,然後哼哧哼哧地嚼,甘蔗汁在嘴裏瞬間漫延開,滿口都甜滋滋的。


    小豬:“很新鮮,沒壞沒幹,不用換了。”


    霍玄:“……”


    好久沒吃過甘蔗了,他嚼著甜甜的汁水,忍不住道:“我最喜歡吃甘蔗了。”


    霍玄:“……你不是最喜歡吃麵條嗎?”


    小豬小心地吐出嚼完的甘蔗皮,又咬了一小口脆脆的甘蔗,微翹的豬鼻子一拱一拱的:“我……我都喜歡。”


    看他嚼來嚼去的甜蜜樣兒,霍玄真想把他也給嚼了。


    “以後不要亂吃別人的東西,別人給你什麽你都吃,也不怕中毒?”


    小豬一愣,嚼甘蔗的動作慢了下來:“我從小出生的地方,壞人很少,所有人都喂我吃東西,等離開王虛觀,那時候想填飽肚子都難,更不會在意這個了,後來到了九幽城,大家都是熟人,他們感激我幫他們鎮宅,都會喂我吃東西,我自己不會狩獵,不會做飯,我從小就是吃著別人的東西長大的……我就是這麽吃人家東西長大的。”


    霍玄僵住。


    他本能地伸手要去摸小豬,小豬已經低頭啃甘蔗了。


    霍玄隻好道:“你想吃什麽,以後告訴我,不要隨便吃別人的東西,萬一壞人想將你拐走,豈不是擺個攤就行?”


    小豬眨了眨眼睛,又聽他說:“也不知道是誰當初說,豬不害人,人來害豬的?”


    “……當初是你騙我!”小豬瞪他,鼻子都紅了。


    霍玄:“是我騙你,可你也太好騙了,別人一把仙草把你從劍山騙到了我的洞府,你有這種一騙一個準的經曆,我更要將你看好了!”


    聽到這裏,諸星子就想到當初在劍山的事,也意識到了自己過去有些心大……隻是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因為吃別人東西出過事,又從未有誰能傷害得了他,久而久之,他確實失去了警惕心……嚼了嚼甘蔗,小豬低聲對霍玄道:“我知道了。”


    霍玄看小豬低頭悶聲嚼著甘蔗,咀嚼的幅度都變小了,鼻子還一抽一抽的,也不像之前那樣往上微微翹了。


    心底莫名緊張,趕緊把小豬抱起。


    小豬眯著眼睛,像是嚼累了有些犯困,眼角有些濕漉漉的,他說話帶著鼻音:“霍兄,怎麽了?”


    霍玄半晌說不出話來。


    小豬看他不吭聲,便嚼完了嘴裏的甘蔗,輕輕吐到桌上,蹄子揉揉臉,把嘴邊的甜汁水都揉到蹄子上:“好髒……我得洗一洗。”


    霍玄又看了他幾眼,隨即抱著他出去,讓樓下的小二送熱水來。


    小豬似乎也不想蹄子上黏黏的甘蔗汁粘到地上,乖乖伸直蹄子蜷縮在他手上。


    霍玄看他繃著身子,直接揉揉蹄子把小豬抱到懷裏,任由蹄子弄髒衣服,他道:“先忍忍,馬上給你洗幹淨。”


    小豬嗯了聲,餘光發現他衣服上多了幾個豬蹄印,又瞄了眼他衣袖邊的雲紋,忍不住道:“我踩出來的印記並不比雲紋難看,這些雲紋還要畫,多費功夫?還不如請我去沾著墨水踩幾腳……”


    霍玄一頓,居然認真想了想:“以後我的衣服,便請你來踩好了。”


    算你識相。


    小豬隻哼了聲。


    熱水來了,關上門,霍玄把小豬放進水盆裏,先搓洗小豬的背部。


    水盆裏的熱水隻淹到小豬的肚子上方,諸星子低頭把鼻子往水裏泡了下,扭頭對霍玄說:“你要不問掌櫃借把軟毛刷子吧?那樣洗得快一些,也刷得幹淨。”


    “不用。”霍玄已經洗好了背部,開始洗他的四隻小蹄子,“我能給你洗幹淨。”


    諸星子本來想說什麽,這時感覺男人修長的五指和劍繭在豬蹄和腿部輕揉著擦過……別說,這清潔力度似乎也不比刷子小,便滿意地點點頭。


    霍玄看他頻頻點頭,唇線抿直,忍不住揪住了他的小尾巴。


    小豬一驚,回頭看,那隻大手正捏著他的小尾巴搓洗,毫無雜念的樣子。


    “嚇我一跳,我以為你要把我尾巴扯斷了。”


    “……”


    洗得差不多的時候,小豬就不讓他碰了。肚子下麵的地方,小豬往下一沉,泡在水裏說:“我自己來。”


    霍玄收手,看他在水裏撲騰著自己洗,又從旁邊的水盆裏擰起毛巾,給他擦臉和鼻子。


    豬鼻子被擦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往上拱他,霍玄沒忍住,捏住那截鼻子揉了揉,不等小豬抗議,把洗好了的小豬擦幹抱回了床上。


    小豬洗得格外清爽,往被子上一趴正要說話,就聽霍玄道:“還要吃東西嗎?我喂你?”


    ……當我是豬啊?他下意識想罵這句話,忽然想到自己就是,哼道:“不要了,早就飽了。”


    霍玄出去洗澡了,等回了屋,脫下外衣便在他一旁側躺下來,將他攏在懷裏啞聲道:“我以後再也不那麽對你說話了。”


    “什麽?”


    “你想吃誰的東西就吃誰的,我看著,不讓別人害你。”


    “……”


    諸星子這才明白霍玄在說前不久的話題。


    他一動不動。


    其實那會兒沒生氣,洗了個澡,他都要忘掉那會兒的難過了,當時聽了霍玄的那番話,發覺自己確實被騙了很多次,仔細一想,心裏不禁酸楚起來,怎麽就這麽多人騙他?


    現在已經不傷感了。


    他說:“霍兄,你說的其實很有道理。這世上什麽人都有,我又吃了你的長生丹,真的要防備一些。”


    霍玄身子微僵:“……別提長生丹了。”


    諸星子:“那我們聊聊別的吧,剛洗完澡,身體熱乎乎的,我也睡不著。”


    霍玄抱著他的手收緊了,嗯了聲。


    諸星子:“你說奉極天尊那句奇奇怪怪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真是想不通,難道是說愛一個人就要殺一個人嗎?還是說殺一個人就要愛一個人?這也太自相矛盾了吧?”


    霍玄皺眉,本能覺得不是這樣:“不管他。”


    “好吧……”


    沉默半晌後,霍玄看懷裏的小豬還睜著眼睛,疑惑:“怎麽不說話了?”


    小豬歎氣,凝重道:“我還在想奉極天尊那句話,怎麽都想不通,可又覺得這句話很親切……你之前說通過馬三娘看到我的上輩子,我既然曾是他的弟子,可他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呢?我是犯錯了嗎?”


    霍玄想也不想道:“你不會犯錯,你想弄明白這些,我們盡快找到他就是。”


    小豬嗯了一聲,翻轉了下身子,還是睡不著:“霍兄,咱們繼續聊聊。”


    “嗯。”


    “我不知道說什麽了……不如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事吧?”


    霍玄把他往上抱了抱:“講吧。”


    諸星子小時候的故事都對九幽城的人講了無數遍了,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他說:“我雖然是小豬,但比人還聰明,人基本不會記得剛出生的事,但我出生後,所有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比如出生那一天,天上有一輪圓月他記得,抱起他的老道長當晚就在道觀集合所有道士,將他的名字記在了道觀的冊子上,還為他定下了抓周宴,他也都記得。


    小豬一百天的時候,早就可以自己走動了,抓周時,他精神奕奕地站在道觀爐鼎前的長桌上,繞開琳琅滿目的玩具,用鼻子去拱一個道士的道袍。


    這倒沒什麽深意,那小道士的袍子裏塞了許多青棗,他親眼看到對方在山上摘的,想拱出一顆嚐嚐,結果還沒得手,就聽周圍歡呼起來。


    尤其是那老道長:“道豬!真乃天賜道豬啊!我這就為他去縫製道袍,指不定日後就從我們道觀飛升成仙了呢!哈哈哈,真如此,那我們這小小的道觀,可就真的蓬蓽生輝了!”


    大家也激動不已,畢竟神仙托夢這事耳聽為虛,小豬抓周抓道袍,卻是眼見為實,無論如何,這確實是和他們非常有緣的一隻小豬!


    自那以後,比他先進道觀的人都叫他師弟,晚進道觀的則叫他師兄,香客們知道他是鎮宅豬,上過香後也時常過來看他。


    小豬整日穿著一件小道袍在道觀走來走去,從未有人嗬斥,有的小道童甚至一見他,就雙手合一地對他鞠躬,仿佛他真是主持道長的親傳弟子。


    因為是鎮宅豬,道觀的人自然不敢殺他母親,所以諸星子從小是在母親的關愛和道士香客們的寵愛下長大的,那段時光確實很快樂。


    直至三年後,瘟疫,戰亂……母親染病死了,老道長出門被抓走了,道觀亂了,他發覺有人要吃自己時,提前逃出道觀。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王虛觀了,豬的一生沒有多少年,出去當野豬也凶多吉少,他長得這麽小,就算活下來,大概也隻能去撿別人不要的東西吃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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