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後悔與方旬假結婚。


    他後悔選擇了挪威這個國家。


    從上海轉機至挪威,滿打滿算他乘坐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飛機, 中途睡了三四五六覺,睡醒依然在飛機上,這種感覺真的是造孽……


    而且挪威還是母語非英語的國家!他下機場後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拉著外國大媽問路,兩個人互相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


    不過讓林光逐感到意外的是,


    方旬的經紀人, 也就是李樂天此人得知他與方旬預備在挪威結婚,居然問都沒問一句, 十分理所當然的就接受了他們二人認識不到兩周就要閃婚的“壯舉”。甚至還安排了當地一位華人導遊,來為他們做引導與翻譯。


    出了機場,一輛灰黑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


    主駕駛下來一位穿著齊膝雨衣的女人,紮著高馬尾,皮膚曬得雀黑,全身上下被雨衣裹得隻露出來一雙眼睛。女人下車後笑著向林光逐伸手, 自我介紹:“你好,叫我蓋爾娜就行。”說完向林光逐身後張望, “方旬沒和你一起來?”


    “我們故意錯開了航班,免得被記者拍到。”林光逐:“他應該明天中午到。”


    蓋爾娜嘟囔:“那完了,今晚下雨。如果雨一直持續到明天還不停, 你們就領不了證了。”


    林光逐疑惑:“挪威下雨不給登記結婚?”


    “不是這個原因。”


    蓋爾娜笑著搖了搖頭, 示意他上車。


    蓋爾娜是一條上岸人魚, 因為心上人是挪威人的緣故,她的主要活動範圍都在挪威。這次算是接到公司安排幫助同僚,不然下雨天,她一定窩在家中門都不出。


    不過馬上就要下雨了, 她不敢在室外過多逗留,將車開得飛快,導航幾次響起超速警告。


    看見林光逐臉色難看,蓋爾娜歉疚說:“抱歉,我有急事想早點回家。你放心,我駕齡十幾年了,開快車也不會出事故。”


    林光逐臉色更難看:“不是,我暈車。”


    蓋爾娜踩油門,說:“那我開快點兒,爭取早點把你送到旅館。”


    林光逐在車子提速的那一刻,胃裏翻江倒海,更想吐了。


    蓋爾娜:“我不知道你們要一起住還是想分開住,就開了兩間房,你們自己決定。明天中午我接你們去挪威的婚姻登記處……”


    旁邊絮絮叨叨,林光逐頭暈目眩打開車窗透氣,感覺有細小的雨點從外飄入,落到臉上。


    蓋爾娜驚聲尖叫:“shit!快關窗!關窗!”


    林光逐不解其意,但還是很快關上了窗戶。蓋爾娜迎上他的視線,尷尬笑了笑,“我不太喜歡淋雨,有……呃,關節炎。”


    林光逐:“方旬也不喜歡淋雨。”


    蓋爾娜:“你之後也許會發現,我們公司很多人都不喜歡淋雨,真是糟糕透了。”


    林光逐偏眸笑:“公司傳統?”


    蓋爾娜也笑:“差不多吧。”頓了頓,轉言問:“你們怎麽會想到來挪威?”


    “隨便挑的。”


    林光逐問:“有什麽問題嗎?”


    蓋爾娜:“挪威對於方旬來說是個特別的城市。”


    林光逐:“為什麽?”


    蓋爾娜偏頭看他上下打量著,笑了笑轉回去目視前方,說:“因為他的愛人現在正在挪威。”


    方旬有個出國又失憶的白月光。


    也許是車速過高又急轉彎的緣故,林光逐感覺喉嚨裏又癢又疼,越來越想吐。他撐著座位往上坐了點兒,反應過來了。


    那位傳聞中的白月光出國後來了挪威……那會是一個怎樣驚才絕豔的人?


    讓方旬念念不忘,至今都不舍得放下。


    “那還真是巧。”他垂下眼睫,聲音冷靜。


    蓋爾娜困惑看他一眼。


    不明白他怎麽突然間情緒不對勁了。


    想了想隻能轉移話題:“明天如果還下雨的話,方旬可能出不了門。建議你們後天登記,如果後天雨還沒停,就再等一天。”


    林光逐:“可我們的假期隻請到後天。”


    蓋爾娜:“那也沒辦法,下雨他就是不能出門。實在不行你們再多請一天假吧。”


    林光逐是當之無愧的intj,超出計劃多請一天假,工作計劃就會被打亂。他接受不了,皺了皺眉頭說:“為什麽你們都討厭下雨?”


    討厭到連門都不想出,有點誇張了吧。


    蓋爾娜沒正麵回答,鬆弛感十足地唱了起來:“因為愛情~不會輕易悲傷~”


    林光逐:“……”


    唱完,蓋爾娜正色:“因為愛情,我們不能淋雨。”


    林光逐:“…………”


    林光逐扯了扯唇角,語氣更淡:“情傷?”


    蓋爾娜說:“看你怎麽理解。”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林光逐覺得這二十個小時的航程格外磨人,到了挪威連風景都沒看見,出機場就是連綿的小雨與昏暗的天空,上了汽車又開出飛機的速度,導致他暈車想吐,從昨天到今天,一切的一切都叫他身心難受。


    他合上眼睛,暗暗心想。


    一定是長途旅行太折磨人了,他心情不好絕對不是因為蓋爾娜在一旁沒眼色地喋喋不休,不斷地提及那位與他毫無關係的白月光。


    **


    旅館是一間套間,可以看出李樂天花了大價錢,希望他們能住得舒服。


    可畢竟是在國外。


    林光逐語言不通,打開電視一句都聽不懂,隻能洗漱完鬱悶早早睡下。


    第二天臨近中午,蓋爾娜給他打了電話,語氣極其暴躁:“shit!我們被困在機場了”


    “下雨了,好大的雨。”她又罵了數聲。


    林光逐拉開窗簾一看,玻璃窗上被雨水打出新一層模糊不清的膜,雨勢鋪天蓋地。


    “你們在機場等雨停吧。”


    蓋爾娜:“不行。機場有從國內追來的狗仔,而且雨可能會下得更大,我們必須現在就上車,可是從機場到車的路上我們一定會被淋成落湯雞!”


    林光逐剛要說話,那邊就掛斷了電話。他茫然坐了會兒,毫無頭緒。


    大概半小時後,旅館的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光逐開門一看,就看見走廊裏搖搖晃晃兩個人互相攙扶著,疾步走近。


    兩個人都全副武裝,披著雨衣,渾身都在滴水。林光逐上前時,隻看見蓋爾娜動作飛速拿房卡開了門,將方旬推了進去,而後關門。


    方旬的狀態顯然要更糟糕,站都站不穩。


    “蓋爾娜。”林光逐叫住正準備離開的蓋爾娜,視線在她青紫斑駁的臉頰上停留片刻,“你們……?”


    蓋爾娜嘶聲將雨衣的兜帽收緊,遮擋臉上被雨水砸出的淤青,疼到幾乎說不出話,眼淚都要流出來。她擺了擺手將房卡扔過來,匆忙留下一句話:“明天不下雨的話,我來接你們。”


    她離開後,走廊靜謐。


    另一邊。


    方旬被推進套間,踉蹌摔倒在地,他比蓋爾娜倒黴多了。一樣的雨衣穿在蓋爾娜身上,至少能將身體遮擋住,穿在他身上,胳膊都露出一截,領口還係不上,從機場到轎車短短三百米的路程,雨水像長了眼睛般從領口往胸膛鑽,此時他的脖頸、手臂盡是紅紫。


    幾小時內肯定消不了。


    他艱難坐起喘了口氣,扶著牆壁踉蹌進了衛生間,脫去雨衣和上半身的衣物,從鏡子裏看見自己的狼狽模樣。


    好在他戴了墨鏡與口罩,臉上幾乎沒怎麽淋到雨,胸膛卻不堪入目。


    這些都不重要。更讓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是耳朵藍金色的半透明魚鰭豎立在耳廓上,在煞白的燈光下閃爍微光,他試圖抬手將魚鰭揪下來,剛一用力就疼到悶哼一聲。


    他聯係不了國內的同僚,隻能打電話給剛離開不久的蓋爾娜:“我的魚鰭怎麽冒出來了?”


    蓋爾娜:“你淋太多雨,身體受到巨大創傷自動開啟防禦機製,進入假性發情期了。國內沒人教過你這些?”


    “……”


    “小事,找你愛人解決。”蓋爾娜匆匆忙忙就準備掛斷電話。


    方旬急忙道:“等一下!林光逐都不知道我是人魚,我現在這幅模樣怎麽能見他。”


    “什麽?你太離譜了!”蓋爾娜叫了一聲,“都要結婚了,你的愛人居然還不知道你是人魚……算了,那你忍幾小時生挨著痛吧,還好淋得雨不多,幾小時後魚鰭和淤青都能褪下。”


    方旬眉頭皺起,“那我躲房間裏。”


    蓋爾娜:“……”


    蓋爾娜心虛,聲音都變小:“啊,剛剛我走的時候順手把你的房卡給林光逐了。”


    說罷像是怕被問責,飛速掛斷了電話。


    “祝你好運,明天見。”


    方旬啞然拿著手機,還沒回過神,又聽見門外有敲門聲,“……方旬,你還好嗎?”林光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方旬僵硬扭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藍金色的魚鰭顯眼到不可忽視,他環顧四周,想要找什麽東西遮擋一下,卻發現現在無論拿出什麽,都遮擋不住種族特征。


    更要命的是在假性發情期,他隻是聽見林光逐的聲音都要受不了了,頭腦昏沉嗓子幹啞,渾身的劇痛導致他幾乎有些神誌不清。


    想接近,想占有,想……


    “我沒事。”方旬深深閉眼,抬高音量。


    低沉的聲音明顯在忍痛,“別進來,千萬……別進來。”


    “你們是不是出車禍了?蓋爾娜開車太快,外麵還下了這麽大的雨。你受傷了嗎?”林光逐半晌得不到響應,遲疑片刻,拿房卡開了門。


    “滴”一聲響。


    推門的瞬間,與此同時衛生間的門被人“啪”一聲合上,巨響震到磨砂的玻璃門都仿佛要碎裂。


    林光逐握著門把手愣了幾秒鍾,小心翼翼合上套間的門,走到衛生間門前。


    “……”裏麵一旁死寂,隻有滴水聲。


    “你讓我看看你。”


    林光逐抿唇看著磨砂玻璃上那個模糊不清的身形,小聲說:“不然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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