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林光逐和張謹言才一前一後回來。


    神態都有些不自然,都在走神。


    方旬從座位上起身,伸出手:“你好,我們前幾天在電梯裏見過。”


    張謹言下意識與他握手,看見他的臉愣了下,“啊……對,我記得你。”


    那天方旬帶著帽子與口罩,將臉部遮擋住。現下一張清俊的麵孔暴露在空氣中,張謹言一眼就認出了他,遲疑道:“我聽過你的歌。”


    說罷,將疑惑的目光轉向林光逐。


    林光逐解釋:“是他昨晚送我回杭州。”


    張謹言了然看方旬,笑了:“謝謝,太麻煩你了。”


    方旬:“……”


    我幫的是林光逐,你謝什麽?


    張謹言又說:“醫院附近有家餐廳不錯,不如我請你吃頓飯吧。”


    方旬唇角扯了扯,“還人情?”


    張謹言“哈哈”笑了聲:“對。連夜上高速開回杭州,不請你吃頓飯我心裏都過意不去。”


    一旁的林光逐看見方旬視線轉了過來,男人黑睫低垂,琥珀色的瞳在側光之下浮現一點藍色的光暈,顯得深情又固執,像在強忍著什麽。


    對視兩秒後,見林光逐一言不發,方旬唇角下壓收回視線,深吸了一口氣又緩慢送出。


    “……行。”


    林光逐茫然。


    他怎麽感覺這個人好像心情非常差?


    剛剛他不在的時候,病房裏難道發生了什麽嗎???


    三人正準備離開病房時,賀霞突然叫住了張謹言,頗為微妙的視線在幾人身上轉悠了一圈,溫言挽留道:“好長時間沒見了,你留下來陪阿姨說會兒話吧。”


    張謹言嬉笑:“我真的快餓死了。我吃完飯再過來找你行嘛。”


    賀霞心感苦惱,“可是……”


    這時候方旬和林光逐都走出去了,張謹言嘻嘻哈哈打了個招呼,脫下白大褂也跟著跑出。


    賀霞看著這幾個年輕人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心想這頓飯可能會很難吃。


    **


    選定的餐廳是一家海鮮館,因為方旬身份特殊的緣故,他們還開了個包廂。


    包廂裝修精致,空調的溫度打得很高,走進去後有暖風撲麵而來。


    “剛剛進病房的時候,你和阿姨好像聊得很開心。”張謹言打破沉默,笑道:


    “你們聊什麽呢?”


    菜品還沒上。


    方旬拿茶壺給杯子裏倒水,懶洋洋說:“阿姨給我看他小時候的照片和視頻。”


    林光逐從手機工作群裏抬頭。


    “她給你看這個?”


    方旬:“嗯。”


    林光逐收起手機,“那她挺喜歡你。”


    方旬困惑。


    林光逐笑了笑說:“她知道這是我的隱私,一般不給人看。連張謹言都沒看過。”


    方旬正要開口,張謹言在一旁失笑:“你差不多夠了啊,我雖然沒看過那些,但那裏麵不少照片和視頻都是我拍的好吧。”


    林光逐:“你就是我媽的狗腿子,她讓你拍你就拍,拍就算了還發群裏。”


    張謹言:“群裏又沒外人,就你媽和我爸媽啊。”


    林光逐不與他爭。


    張謹言又說:“你的粉絲得感謝我,留下了你珍貴的學生時期影像數據。你當時比我矮這麽多,”說著張謹言拿手比了比林光逐的頭頂,繼續:“十年過去,你還是比我矮這麽多哈哈哈……”


    成年人比身高,幼不幼稚。


    林光逐拍開他的手,感到無語又好笑。


    “啪嗒”一聲輕響,


    方旬黑睫低垂放下了茶杯,聲音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我去男廁洗個臉。開一晚上車,心髒有點不舒服。”


    林光逐臉上的笑褪下,聞言皺眉起身,“很難受嗎?”


    方旬將他按回,“沒事,馬上回來。”


    來到男廁,這個時候其實已經錯過飯點,餐廳裏的人很少。包廂這頭的男廁空無一人,方旬雙手撐在洗臉池上,水聲嘩啦嘩啦地放。


    他靜默半晌關掉水龍頭,嘶聲抽著氣重重按住心髒,另一隻手拿出手機,打開人魚群。


    【心髒突然痛是怎麽回事?】


    【還特別冷,空調開很高都特別冷。】


    群裏一下子就炸了。


    【昨天杭州下雨,你淋雨了?】


    【我靠,你不會是進入假性發情期了吧。】


    方旬回:【沒淋雨。】


    他又問:【假性發情期是什麽?】


    人魚族都有發情期,這對於他們而言是頭等的大事,一不小心就會鬧出人命來。變成人類以後,人魚雖然失去了尾巴,卻仍保留部分種族習性假性發情期就是其中之一。


    群裏七嘴八舌解釋了一通,有人說:【一般情況不會遇到這種事情啊。群裏三十來個人,就幾個人遇到過,而且誘導他們進入假性發情期的事件一模一樣。你是不是看見林光逐和別的男人親熱了?】


    【擁抱嘛。】


    【你冷靜點兒,抱一抱不能說明什麽。】


    方旬想起在醫院看見的那一幕,心髒又是重重一抽痛,臉色慘白按住胸膛,手機屏幕在視線中都模糊。他動作緩慢靠到洗手台旁邊的牆上,背脊彎下撐住膝蓋,疼到緩了足足幾分鍾。


    才顫抖著指尖,在群裏發:【其他人魚當時是怎麽緩解的?】


    群裏剛剛還滾屏不斷刷新著消息,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發:


    【所以林光逐真的抱了別人嗎?不應該啊,隻是抱一下也不至於讓你醋成這樣……他親別人了?】


    方旬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問,更沒立場問。


    他疼到不停打錯字,四個字來來回回敲了好幾遍才勉強正常發出:【怎麽緩解。】


    【沒法緩解。你看見了什麽,就從林光逐身上找回來,不管是擁抱還是親吻。他不願意的話,你不想痛死就隻能求他抱你或親你。】


    方旬牽唇慘笑一聲,紅著眼眶在群裏回。


    【不可能。】


    求來的吻算個什麽東西?


    根本不是愛,是憐憫。


    這對於他來說,等同於被摯愛作踐。


    群裏都是人魚,大概也能猜出他這時在想什麽。有人猶豫道:【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方旬沒有再在群裏發言。


    手機已經掉了在地上,他抬起手臂扶著洗手池想站起身,又臉色慘白向前踉蹌一步。


    走廊有腳步聲。


    男廁的門被推開,方旬抬頭時,從鏡子裏看見了林光逐的臉。*


    “你……”林光逐頓了一下,旋即果斷上前撈起方旬的手臂架在肩頭,道:“我送你去醫院。”


    苦橘味逼近,方旬低頭時,能聞到林光逐白皙脖頸的隱香,也能看見後者紅潤的唇。


    林光逐的上唇很薄,聽說嘴唇薄的人都很薄情。可這人的下唇又柔軟飽滿,看起來很好親,說話時唇瓣張合,能叫他看見藏在裏麵的舌尖。幾個小時之前,小花園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有沒有親別人?


    方旬幾乎要控製不住問出這句話,他心想,你明明說過你隻喜歡我,你還去親別的男人。


    你這是出軌。


    他心痛到想要破罐子破摔抓著人責問,你明明有了我,怎麽可以出軌。


    “低血糖犯了。”方旬收回視線,輕聲說:“不去醫院。”


    林光逐不認同地看他。


    他又說:“被拍到了新聞會亂寫。”


    林光逐心想也是,從方旬的外套口袋裏摸出了車鑰匙,又撿起地上的手機。


    “那我送你回家好好休息。你身體不適別硬撐著,點個外賣在家裏吃吧。”


    等來到了地下停車場,林光逐將方旬送進副駕,繞到駕駛座這邊時沒急著上車,先是給張謹言發了個消息,說方旬身體不舒服,飯不吃了。


    張謹言秒回:【噢噢好的,你倆正好住隔壁,你送他回家也方便。他沒事吧?】


    林光逐回:【看起來臉色不太好,不像沒事。】


    發完又給賀霞打了個電話簡單說明情況,說下午不回醫院了。才打開車門坐上主駕駛。


    林光逐發動汽車:“安全帶係一下。”


    “……”旁邊沒聲音。


    林光逐偏頭看,看見男人眉頭緊皺,好看的眼睛緊緊閉起,近乎蜷縮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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