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關闕端了兩碗米飯走出廚房,“吃了飯再看。”


    “啾啾……”


    紀九將鳥崽放在茶幾矮桌旁,用手指彈了下它腦袋:“這才看了多久,就上癮了?”


    “啾啾啾啾啾。”


    關闕把之前掰好的一碗麵包粒拌魚肉放在鳥崽麵前:“說了不行,必須吃完飯再看。”


    鳥崽垂頭喪氣,開始慢吞吞地啄食麵包粒。


    銀輝時間晚上十點,機器人已經去了牆邊充電休息,沉迷於看動畫片的鳥崽,也躺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衛生間門被打開,剛洗過澡的紀九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浴袍,用手指隨意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看見關闕站在操縱台前,便朝著那方向走去。


    他想問關闕,這次為什麽遲遲沒有複活。之前沒有細說的機會,現在鳥崽睡覺了,機器人也休息了,無人打擾,就是說點話的最好時間。


    而且他還想問問,關闕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錢?!


    關闕已經洗過澡,也穿著同款浴袍。紀九走到他身旁,背靠著操縱台,手指隨意地點著台麵。


    “後天是不是就能抵達藤穀星?”紀九問。


    “是的,途中會經過兩個躍遷點,在後天早上7點鍾到達藤穀星古費城。”


    一滴水珠從紀九發梢滑落,滴在了地板上。關闕側頭看了一眼,轉身走向衛生間,再出來時,手裏便多了一條幹毛巾。


    他將毛巾罩上紀九的頭,正要去揉那腦袋,紀九卻很自然地抬起手按住毛巾,自己開始搓揉頭發。


    關闕在原地站了兩秒,便回到主駕駛位,繼續查看數據。


    “你現在可以說說,這次為什麽那麽久才醒嗎?”紀九低著腦袋擦頭發,嘴裏問道。


    他原本以為關闕可能又會推卻,不想他卻回道:“其實序列者不止分為三階,在中階和高階之間,還有一個待突破階段。”


    紀九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卻也沒有出聲詢問,隻停下擦頭發,拿著毛巾認真地聽著。


    “大部分從初階突破為中階的序列者,就一輩子停留在這個階段,但也有極少部分在突破成功後,精神力雖然隻有中階水平,卻已經具備了高階的某些特征。比如產生和儲存精神力的意識海,擴大成了高階狀態,比如……”他說到這裏後頓了頓,才接著往下說,“死亡後能夠複活。”


    “所以說,每一個高階序列者,都必定會經過那個待突破階段?”紀九問。


    “對。”關闕用手指撥動屏幕,嘴裏繼續道,“我在14歲那年,突破成了中階,也達到了待突破階段,就被大長老帶進了暗影軍團。”


    “大長老是誰?”


    “一名高階虞人,也是暗影軍團的統領。”


    紀九想了想:“你們那麽小就進入暗影軍團了?我還從來沒在戰場上見過孩子序列者。”


    “不,隻是接受軍事訓練。”


    就算關闕這樣說,紀九依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畢竟他自己14歲時,還在過著上課和逃學的生活,而關闕就已經在開始進行軍事訓練。


    紀九深知訓練的艱苦,別說一名14歲少年,就算成年人都有些吃不消,便忍不住問:“你那時候還沒有成年,你兩位父親舍得讓你去?”


    關闕調整著航行數據,嘴裏淡淡道:“就在我突破成中階,也就是達到待突破階段的前一年,我家遭遇變故,我的所有家人都在那場變故裏去世了。”


    紀九頓時停下了聲音,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給握住,隻覺得又酸又漲。


    關闕神情依舊平靜,也沒有詳細講述那場讓他成為孤兒的變故,隻繼續接著剛才的話題。


    “我進入了暗影軍團訓練營,一起訓練的有十五人,年紀都和我差不多。”關闕說到這裏,聲音有著片刻的停頓,接著才道,“可最後真正突破成為高階的,隻有七個。”


    “為什麽?”紀九疑惑地問。


    “我們的訓練非常殘酷,是你無法想象的殘酷。另外那八人,都是在訓練中死亡,然後再也沒有複活。”


    紀九握緊了手裏的毛巾:“可你不是說,你們待突破階段和高階訓練者一樣嗎?都是死亡後能夠複活。”


    關闕搖搖頭:“待突破階段並不能無限次複活,也許在某一次死亡後,就再也醒不過來。”


    紀九敏銳地捕捉到他這話裏的另一層意思,立即追問:“你們在訓練裏會死亡很多次?”


    關闕垂下頭,雙手撐在操縱台上,片刻後才回道:“是。”


    “多少次?”紀九啞著嗓音問。


    “記不清了。”


    紀九的心髒像是被重重錘擊了一下,感覺到一股尖銳的刺痛。他翕動嘴唇想要說什麽,但終究還是閉上了嘴,隻側過頭,緊緊握住毛巾,指關節都用力得泛著白。


    關闕卻沒注意到這些,隻看著數據屏,聲音平靜地繼續講述:“我們把那個節點稱為死亡點,我運氣好,一直沒有撞上。等到真正突破成為高階就安全了,哪怕遇上那次死亡點,也隻是會多耗上幾天。”


    “所以你這一次,其實就是遇到了死亡點?”紀九問。


    “應該是的。”關闕點了下頭。


    盡管紀九知道關闕已不會真正出事,會挺過所謂的死亡點,但還是忍不住有些後怕,後背也一陣陣發緊。


    “你們暗影軍團是不是有病?好好訓練不行,非得把人往死裏整?高階序列者那麽稀少,那個大長老舍得讓你們在待突破階段就折損掉?就算要死亡訓練,他不能等你們成為高階後才開始?”


    關闕這次沉默了良久,才終於抬起頭,轉頭看向了紀九。


    “虞人雖然能力強大,卻與世無爭,生性軟弱怯懦,不然也不會集體隱居在一顆無名行星上。大長老和其他虞人不同,他是天生的野心家。他想通過訓練,讓虞人摒棄掉那些無用的情感,將他們的軟弱從本性裏剝離,讓他們化為一把鋒利的刀。”


    屏幕的光投進關闕眼裏,給那雙黑瞳染上了一抹藍,像是在一片濃鬱黑夜裏添上了一份憂傷。


    “要煉刀,就要從鋼鐵加熱後開始反複鍛打,才能將那些雜質減少、稀化,才能剝離那刻在基因裏的恐懼和怯懦。但如果鋼鐵已經成為鍛坯,那時候就定型了,再怎麽鍛打也無用。”


    關闕說完這些,便沒有再出聲,隻關掉麵前的屏幕,轉身走向艙房。接著打開臥室房門,哢噠一聲,房門輕闔,隻留下門縫處一道極細的光。


    紀九則長久地站在操縱台前,看著可視窗的黑沉太空出神。


    他想不出關闕曾經遭遇過什麽,也不忍心去深想,但那肯定是一場伴隨他整個少年期或者整個人生的噩夢。


    鳥崽在睡夢中嘰咕著翻身,紀九才回過神,走到沙發旁,將一條小絨毯搭在它身上。


    他轉身時,視線掃過茶幾,看見機器人擺在上麵的兩隻小狐狸,便伸手拿了起來。


    他手指在那光滑的石麵上輕輕摩挲,心裏突然想,如果現在的關闕是已經經過鍛造的他,那麽原本的關闕又該會是什麽樣?


    他想起關闕雕刻狐狸時的專心模樣,還有那不達目的不罷休,一次次固執地將狐狸送給他的模樣。


    那時的關闕,有些笨拙,還有些與他的精明和深沉不太相符的天真和孩子氣。


    紀九將兩隻狐狸緊緊握住。


    他覺得關闕沒有被大長老用鍛火完全熔掉,而自己可能窺見了一抹他原本的影子。


    紀九心情複雜地走向臥室,直到快到門口,才猛地回過神,接著一拍腦門。


    最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記了!沒有問他為什麽那麽多錢!


    第46章


    暗無天日的地下訓練場,四處都是野獸的低吼,地麵上濺著深黑色血漬。幾名少年赤著上身,手握匕首,正在和一群饑餓凶狠的野獸對峙。


    “關闕,我快撐不下去了,希望我這次死了後,就不要再複活了。”一名瘦弱的少年喘著氣,胸膛上有一道深而長的爪痕。


    他身後是一名身形高瘦的少年,雖然滿臉血汙,但也能看出英俊的五官輪廓。


    他的狀態不比瘦弱少年強,單薄的左肩已被野獸生生撕咬掉了一塊血肉,傷口深可見骨。


    他咬著牙,神情凶狠地盯著前方,嘴裏道:“堅持下去,很快就會好的。”


    “可是這樣的日子,我一天也撐不下去了……”瘦弱少年邊說邊哭,“我好痛,我想回家……”


    其他幾名少年也發著抖,流著淚,手裏的匕首都有些握不住。


    “都別哭。”關闕低聲喝道,“這訓練場裏到處都是攝像頭,大長老正看著我們。你們想要離開這兒,那就別哭,再害怕也忍著,不能讓他看出來!”


    獸群能感知到高階生物帶來的壓製,雖然躁動狂亂,卻也不敢上前。但場地邊緣突然響起尖銳刺耳的哨聲,少年們聽見這聲音,頓時如臨大敵,還在哭的也舉起了匕首。而那些野獸被哨聲刺激得凶性大發,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


    關闕機械地揮動匕首,耳裏隻聽見野獸的嘶吼和同伴的慘叫,眼前也隻有一片血紅。


    當尖牙刺入他的喉嚨,胸膛被利爪刺破時,他竟然在那劇痛中感到了輕鬆,腦中浮起和那名少年一樣的感受,希望我這次死了,就不要再複活了……


    紀九今晚一直想著關闕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睡得也不是很安穩。當他聽見關闕發出的囈語後,立即就驚醒過來,轉頭往對麵床上看去。


    昏暗夜燈下,關闕緊閉著眼,卻像是陷入了掙紮不出的夢魘,牙關緊咬,身體劇烈地發著抖,滿臉都是冷汗。


    “阿寶,阿寶。”


    他喊了兩聲,關闕卻沒有醒,喉嚨裏還發出痛苦的嗚鳴。


    紀九連忙掀開被子起身,走到關闕的床邊,握住他的肩膀大力搖晃:“阿寶,你醒醒,阿寶。”


    關闕猛地睜開眼,那眼底盡是凶戾,看向紀九的眼眸冰冷殘酷,像是一頭處於暴怒中的野獸。紀九對上他這樣的目光,後背頓時發緊,整個人瞬間繃緊。


    關闕突然伸手,動作迅捷地扼向紀九的喉嚨。紀九原本就已經處於高度戒備中,反應極快地仰起身,並厲聲喝道:“關闕!”


    聽到聲音,關闕伸在半空的手停下,卻死死盯著紀九,像是在辨認眼前的人。


    紀九知道序列者的攻擊速度,提防他還要繼續動手,連接後退好幾步,同時喊道:“關闕!阿怪!”


    關闕粗重的呼吸漸漸平息,眼睛也逐漸變得清明。紀九感覺到他身上的攻擊性在消退,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關闕慢慢垂下頭,啞著嗓音道:“抱歉,剛才有些不清醒。”


    紀九走到牆邊,將屋內的燈調亮了些,問道:“做惡夢了?”


    “嗯。”關闕輕聲回應。


    紀九見他滿臉是汗,頭發也如同淋過水一般,便道:“你去洗個澡吧,換件衣服。”


    “好。”關闕順從地道。


    關闕很快便洗完澡,並換了一件幹淨浴袍走出衛生間。紀九靠坐在床頭,看著他用毛巾擦幹頭發,再回到自己床邊坐下。


    紀九沒有問他剛才做了什麽夢,隻問:“睡覺要把燈調暗嗎?”


    “調暗吧。”


    “你不怕黑?”


    關闕現在已經平複下情緒,低聲問:“你怕黑?”


    “我怎麽會怕黑?這不是擔心你嗎?”紀九伸手調暗了燈,拿掉身後的枕頭躺了下去,“那睡覺吧。”


    關闕跟著躺下,屋內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接著歸於平靜,小小空間裏隻聽見兩人的呼吸。


    但片刻後,紀九卻又突然出聲:“我父母去世後,我哥經常出任務,我一個人住在家裏,半夜也會做惡夢。我那時候就會起床,把家裏所有的燈都打開,還會自己給自己唱歌,哄著自己睡覺。”


    紀九說完後,短促地笑了一聲,關闕閉著眼睛問:“是什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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