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闕沒有再管他,轉回頭閉上眼,紀九盯著他瞧了片刻,也重新躺了下去。


    “我沒有家裏人,不需要和誰聯係。”關闕卻又在這時突然開口。


    沒有家裏人?


    紀九覺得這句話有多種意思。也許是孢子或出芽,也許有父母雙親,隻是已經去世,或者和家裏鬧翻,斷絕了關係等等。


    他豎起耳朵,等著聽關闕接下來的話,可關闕說完這句後便沒了動靜。他不好緊著追問,隻能拋磚引玉,開始自我介紹:“我是胎生,有父母,還有個哥哥,紀北宴。當然,這個你也知道的。”


    “但是我父母很早就相繼去世了,我是被我哥養大的。”


    紀九伸出手,比了個很短的距離:“我一直都有那麽一丁點不聽話。”他看著那捏得很近的兩根指頭,又稍微分開了些,“嚴格來說,也不算不聽話,就是叛逆,有那麽些叛逆。”


    紀九將雙手枕在腦後:“我以前覺得我哥對我不上心。他把送我住去學校裏住校,到周末時才接回去,而且他隨時在出任務,很少在耀熾城,忙得經常見不著人。每次來接我的都是他的兵,隻有我不聽話了,學校讓請家長,而且他也在耀熾城的時候才會出現,然後把我揍一頓。”


    “當我也長到我哥那時的年紀後,才體會到他那些年的不容易。”紀九停下聲音,長久地注視著昏暗光線中的一點,良久後才幽幽道:“所以我覺得,我挺對不起他的。”


    紀九說完後,便兀自看著前方出神。關闕也沉默地躺著,不知道是如他那般在想心事,還是已經睡著了。


    紀九想到早上還滿腔雀躍,和機器人一起在h58等待回主星,回去見紀北宴,現在卻流亡到了這顆水星上。隻不過短短一天,他便經曆了被抓捕追殺、穿過不穩定躍遷點、險些溺亡、骨折等等一係列事情。


    而和自己的遭遇相比,最讓他難以接受的,便是那230名士兵。


    那些鮮活的麵容浮現在眼前,紀九心頭頓感絞痛,有什麽溫熱的液體,緩緩淌出了眼角。他眨了眨眼睛,強行壓製住悲傷,開始回憶上次的任務經過,想捋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九月十九日,下午三點。


    他這幾天都沒有任務,所以向軍部請了兩天假,要陪紀北宴去拜訪一位住在敏水城的神經外科醫生。


    但就在他倆準備動身之前,軍部一個電話打來,要求他立即返回執行緊急任務。


    九月十九日,晚上九點。


    他趕回軍部,接受了第四軍吳思宇將軍親自對他下達的任務指令,讓他二十日帶軍去往旋五行星赤牙城,解救被塔柯軍扣住的多名平民人質。為了防止塔柯軍提前轉移人質,所以任務內容暫時對其他人保密。


    九月十九日,晚上九點至次日三點。


    包括紀九在內的作戰計劃組在第四軍陳軒然大校的指揮下,連夜做出了行動計劃。參與任務的軍隊開始作戰前準備,但他們都不知道任務內容。


    九月二十日,半夜四點。


    士兵準備完畢,包括紀九在內的231人都登上星艦,飛往旋五行星赤牙城。而直到上艦後,他才將這次任務內容告知所有人。


    星艦飛行了七個小時,途中經曆了四個躍遷點,於銀輝時間下午一點到達旋五行星赤牙城。


    旋五行星既不屬於銀輝也不屬於塔柯,赤牙城是一個隨時發生戰火的三不管地帶。他帶著士兵們在那些廢墟上迅速前進,很快便攻破了藏有人質的幾個地點,卻沒有發現有任何人質的蹤跡。


    ……


    “紀上校,我們已經到了,但沒有發現任何人質。”


    “馬上放棄任務,各隊立即回飛行器。”


    “注意,監測到空氣中骷濃度含量達到30%。”


    “小九,我私下打聽到的消息,你們剛剛撤退,就在赤牙城遇到了暗影軍團,他們到了十八名高階序列者……這明顯是個陷阱,軍部說你是通敵者,所以中了他們的埋伏。”


    ……


    紀九閉著眼睛,在腦中過濾著所有場景和對話。


    如果城子打聽到的消息是真的,有人將這個任務泄密給塔柯軍,那麽隻能是製定行動計劃的上級指揮,還有包括他在內的十幾名精銳士兵。但那些士兵也參與了任務,他們的名字此刻也在那230名犧牲士兵的名單裏……


    一共出發了231人,現在卻隻剩下了他一個。


    紀九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木屋裏黑暗且安靜,隻偶爾溢出一兩聲極輕微的,壓抑的哽咽和吸氣聲。


    我為什麽會到了飛行器上?


    我昏迷的那一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就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城子說他們有證據表明我是內奸,那麽證據又是什麽?


    紀九很清楚自己是無辜的,便在心裏逐個排除。當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因素,他認為能提前泄密的人,隻能是那三名上級指揮。


    吳思宇將軍,陳軒然大校,戰備總指揮劉衡。


    而這三人裏麵,誰又是罪魁禍首,是那真正的泄密者?


    紀九翻過身,雙眼瞪著漆黑的上空。他心髒像是被火焰燒灼著,恨不得現在就回到銀輝星,將事情調查個水落石出,抓出那名幕後者。但飛行器沉在深海裏沒法啟動,又不能和銀輝星取得聯係,隻能呆在這裏……


    木屋內突然變亮,紀九立即抬手,擋住被晃得睜不開的眼。半眯的視線裏,他看見關闕坐起身,調亮了蓄能燈,接著又起身離開了木屋。


    他覺得關闕應該是去林子裏方便,便也沒有出聲詢問。片刻後,簾布又被掀開,關闕走了進來,微微揚手,將什麽東西丟在他睡袋上。


    紀九不明所以地拿起來,發現那是一粒真空包裝的白色藥片,看說明是止痛片。


    紀九愣了兩秒後道:“謝了,不過我的腳不怎麽疼了,現在不需要吃這個。”


    關闕回到自己的鋪位躺下,語氣涼涼地道:“既然不疼了,那你最好就不要再發出什麽聲音。”


    紀九愣了一瞬,便知道是關闕聽見了自己的哽咽,以為他腳太疼,受不住了在偷偷哭,所以才去拿來了止痛藥。


    “我真不是疼。”紀九看著藥片低聲解釋,又道,“我也不會再發出聲音。”


    紀九將藥片放好,坐在睡袋裏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突然遭遇了太多,身邊也沒有可以傾訴的人。而關闕去給他拿止痛片的行為,讓他心裏有些發熱,有些感動,便忍不住問:“如果你遇到我這樣的事會怎麽辦?”


    關闕已經閉上了眼睛,隻道:“不要企圖從我這裏獲知答案。”


    “不是,我隻是想——”


    “我對你想什麽不感興趣,你也不要再發出聲音。”


    紀九沉默下來,片刻後伸手關掉蓄能燈,躺進了睡袋。


    他其實已經非常疲憊,便讓自己別再去想這些,反正一切要等回到了銀輝星後才能弄清楚,現在想再多也是徒然。


    “啾啾。”鳥崽迷迷糊糊地抬起腦袋。


    “噓……睡吧。”


    木屋內再次安靜,這次紀九剛要睡著,便聽見篷布頂響起了啪嗒啪嗒的雨點聲。


    他睜開眼,盯著上方看了幾秒,聽那雨聲越來越密,便又看向關闕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關闕睡著了沒有,小心地喚了兩聲,又逐漸提高了音量。


    “阿寶,阿寶,阿寶……”


    “吵什麽?”關闕冷聲問。


    “不是我在吵,你聽,是下雨了。”紀九趕緊解釋。


    “我還沒有聾。”


    紀九謹慎地道:“我隻是想提醒你,我們的衣服還晾在外麵的。”


    關闕躺著一動不動,紀九也沒有催,卻悄悄用手去捅身旁的篷布,讓一大塊布麵凸出去直接被雨淋,木屋內便發出更大的聲響。


    啪啪啪……


    震耳欲聾的響動裏,關闕終於還是翻起身,大步走出了木屋。紀九也跟著從睡袋裏坐起,很貼心地替他將蓄能燈擰亮。


    關闕很快抱著一堆衣服回來,並在屋裏拉了一根繩,將它們都搭了上去。


    “我能提個小小的建議嗎?”紀九躺在地上問。


    “不能。”


    “這根繩能不能稍微移動一下,一點點就行。”


    繩子在屋內對角拉開,一頭係在紀九的腦袋方向,另一頭係在關闕的腳處。而紀九的臉上方就搭著一條褲子,他稍微一動,鼻子就會擦過垂下來的褲腳。


    他見關闕看了過來,趕緊左右晃動腦袋,用鼻子將那褲腿撥得來回搖晃。


    關闕看了他幾秒,又動手將那根繩升高。


    紀九這次終於睡了過去。他睡得太沉,隻迷糊地知道後半夜又下過一次暴雨,那巨大的動靜,像是整個木屋其實是建造在星艦的發動機裏。


    他也知道關闕半夜又去加固了屋頂,還上了鉚釘,捶得木屋內乒乓作響。但他實在是太過疲倦,連眼皮都沒睜一下,隻是鳥崽害怕,一個勁兒在他脖子處拱。他迷迷糊糊地拉開睡袋,將它也裝進去,抱在懷裏繼續睡。


    紀九一覺睡醒,天已大亮,木屋內沒人,四周很安靜,顯然大雨已經停了下來,而關闕也沒有在。


    他看看手表,時間已快中午十二點,有些感慨自己這一覺睡得真久。經過一夜好眠,他隻覺得渾身充滿精神,又檢查了自己的腳,發現腳背和小腿的腫脹雖然還沒消,但已不再覺得疼痛,骨傷正在開始恢複。


    紀九帶著鳥崽走出木屋,雖然沒有見到關闕,但石板地的一處小窪裏放著幾顆圓滾滾的蛋。這些蛋每一個都比他的拳頭大,不過和鳥崽那一顆相比,還是要正常得多。


    他不知道關闕去了哪兒,但想來也不過是在附近轉轉,便也沒去找人,隻將幾個蛋都撿了起來。


    他這次謹慎了許多,將蛋拿起來逐個搖晃,聽見液體的聲音,又舉起來對著光線照,確定蛋內沒有什麽即將孵化的小鳥小獸,這才去架鍋燒水。


    紀九煮了白水蛋,還蒸了一碗蛋羹,將昨天吃剩下的野羊肉加熱,隻要關闕回來後便能開飯。


    時間過去了快半個小時,關闕卻依舊沒有回來。鳥崽一直盯著那鍋燉肉,紀九便夾了兩塊出來,一邊喂它,一邊頻頻向著林子裏張望。


    他會不會遇到了什麽超猛野獸,連高階序列者也沒法對付的那種?


    紀九心裏暗自琢磨,如果真有那種超猛野獸,他身上又有傷,指不準真會出點什麽意外。


    鳥崽仰頭張嘴等了一會兒,見紀九一直看著右方,拿著肉卻不喂給它,便又繞到他麵朝的方向,繼續仰著脖子張著嘴。


    紀九回過神,將肉丟進鳥崽嘴裏,問道:“你覺得他現在還活著嗎?”


    鳥崽大口吞肉,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紀九繼續自言自語:“沒準他現在就已經隻剩下半截身子了。晚點我去找找,找到剩下半截,拖回來放在石板地上。到了明天,我一出屋子,他就坐在那裏,隻剩半個腦袋,還在對我講話——”


    紀九目光落在鳥崽身上,滿臉猙獰地對它道:“——不要再發出任何聲音……”


    鳥崽張著嘴停下吞咽,呆呆地看著他。


    紀九笑了起來:“我學他呢,沒說你。你吃你的,隨便吧唧嘴。”他摸摸鳥崽的頭,“如果阿怪真被啃成那樣,幹脆就別弄回來了,那模樣太滲人,等他長囫圇後再說。”


    紀九一邊說一邊不經意地轉頭,又突然停下聲音,頓住了動作。


    他視線順著麵前兩條筆直的長腿慢慢往上,看見關闕就垂著眼眸,一臉冰冷地看著他。


    “喲,回來了。”紀九立即露出明朗的笑容,語氣自然得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我已經做好午飯了,有蛋羹還有白水蛋。不過我看你一直沒有回來,有些不放心,正說去找你呢。”


    “撿我的半截屍嗎?”關闕問。


    紀九拄著拐杖去到鍋旁,一邊往飯盒裏舀蛋羹一邊笑道:“就是和鳥崽說個笑,怎麽還當真了?不過雖然是說笑,其實是在用言語緩解內心對你的擔心,舒緩一下緊張的情緒。”


    關闕不緊不慢地挽高襯衣袖子,語氣涼涼地道:“是嗎?看不出來你還挺關心我。”


    紀九將一個裝了肉和蛋的飯盒遞給他:“患難見真情,相依度難關,不就是說的我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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