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混雜著憂慮與欣慰的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石猛心頭隻激起片刻漣漪,便迅速沉靜下來。


    既然決心已下,分秒必爭!


    他身形如標槍般挺直,眼中方才的柔軟瞬間被鋼鐵般的決斷取代,沉聲喝道:


    “石曆!”


    書房厚重的雕花木門外,仿佛一直融於陰影的石曆應聲而入,步伐無聲卻迅捷如電,垂手侍立:“城主。”


    石猛的神情有一瞬間凝滯,但馬上目光如炬,直視著這位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


    “以我的名義,傳訊城中各方勢力:梵卓學園,有一女學生失蹤。此女…牽涉我一段舊事。” 他刻意停頓,加重了語氣,“找到她!不計代價!”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石曆的雙眼,仿佛要鑿穿任何疑慮:“記住,務必用‘我’的名義!一字不差,懂了嗎?”


    石曆點頭但卻帶著幾分不解,道:“可是...”


    “嗯?!” 石猛濃眉一軒,鼻間發出一聲短促而極具壓迫感的冷哼。


    刹那間,書房內無形的威壓驟增,空氣仿佛凝滯。


    他臉上再無半分方才的複雜,隻剩下獨屬於東城霸主的、足以令山河失色的威嚴,目光如寒冰利刃,刺向石曆:“你何時…變得如此多話了?”


    他猛地低下頭顱,緊握的雙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沉默了兩息,他才從齒縫裏擠出沉重而恭敬的回答:


    “……屬下遵命!”


    石曆保持著低頭的姿態,步履沉重地退出了書房。


    在離開前一刻,石猛的話仍舊充滿著威嚴,道:“還有,其實你該叫我父親。”


    但石曆沒有回應。


    門扉合攏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石猛將一切都看在眼中,他那雙充滿威嚴的虎眸中此時隱隱透露著擔憂以及些許欣慰。


    他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卷入這場風波之中,但他又很欣賞他的兒子為了朋友的這種決心。


    他緩緩踱至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東城區鱗次櫛比的冰冷建築輪廓,在壓抑的鉛雲下沉默著。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窗欞,石猛低沉的聲音,像是在問這沉寂的城池,又像是在叩問自己早已千錘百煉的內心:


    “這滿城…盡是鐵與血澆築的冰冷,權與欲編織的羅網…人心鬼蜮,比荒野的異獸更凶險百倍…”


    他微微闔眼,仿佛穿越時光,看到了自己也曾如石宇般意氣風發、為袍澤兄弟兩肋插刀的年輕身影。


    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帶著鐵鏽般的滄桑與微不可察的暖意,逸出唇邊:


    “…此心未泯,此誌猶存…縱使世道再濁,終究…可慰平生。”


    然而,那年輕氣盛、一往無前的銳氣,終究已被歲月和重擔磨礪得圓融而謹慎。他不再是那個隻憑一腔熱血便能衝鋒陷陣的少年郎了。


    他欣賞自己兒子的那份勇氣,那是他的選擇;但他也有自己身為父親的責任。


    “終究是…老了…”


    他望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卻堅毅的倒影,聲音也重新變得平靜而威嚴:


    “但也還沒死呢…”


    ——


    而此時的另一邊。


    “你確定…是這裏?” 慕晚星的聲音在死寂的巷子裏響起,尾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清冷的語調裏裹挾著濃濃的懷疑。


    “額…” 夜辰剛從旁邊低矮的房梁上輕盈落下,雙腳剛觸及濕滑粘膩的地麵,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物發酵、化學廢料和排泄物味道的惡臭便猛地鑽入鼻腔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強忍住幹嘔的衝動,聲音有點發悶:“地址是沒錯…但…”


    他環顧四周,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低聲咒罵道:“淦!這哪是垃圾桶?這簡直就是個露天化糞池加濕垃圾分解場!”


    慕晚星的臉色同樣煞白,緊抿著唇,強忍著生理上的強烈不適。


    但此刻兩人隻能屏住呼吸,將源能運轉到極致壓製感官,小心翼翼地保持著絕對的靜默,在垃圾的迷宮中搜尋那個塌陷的下水道口。


    緊隨其後的慕晚星反應極快,硬生生刹住身形,才避免撞上他的後背。


    她瞬間繃緊神經,眼神銳利如鷹隼,無聲地掃視著周圍昏暗扭曲的陰影。


    “怎麽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


    “你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夜辰沒有回頭。


    慕晚星微微一怔,以為他在開玩笑,但見他側臉上那專注到極致的凝重神情,立刻意識到不對。她立刻凝神細聽,調動所有聽覺感知。


    幾秒後,她同樣凝重地搖頭:“沒有。”


    “是啊,” 夜辰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你不覺得…太安靜了嗎?”


    一個充滿了生活垃圾和廢水的地方居然在深更半夜內聽不到周圍有絲毫的老鼠叫?


    更別說野貓野狗了和人了。


    但在慕晚星的認知裏,混亂都市內的垃圾場別說是野貓野狗了,大晚上去那裏苟延殘喘的人可不少。


    哐啷!哐啷啷——!


    一聲突兀的金屬撞擊聲從側後方猛然炸響!


    “誰?!” 兩人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如同心意相通的獵豹般,驟然同步轉頭。


    視線所及,一個動極其不協調、肢體扭曲的黑影,正以一種怪異的姿態從一堆廢棄鐵桶後倉惶閃出,向更深的黑暗躥去。


    沒有任何猶豫,夜辰和慕晚星的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夜辰眼中銀芒一閃,無形的空間重力場瞬間籠罩向那逃竄的黑影。


    但其身形隻有一刹那的晃動就以一種粗暴地方式衝開,與此同時所產生的源能波動導致這周圍堆積如山的垃圾山脈開始崩塌。


    慕晚星一向冷靜的麵容在此刻也不禁花容失色,夜辰見此隻能微微歎息。


    “這下第一時間肯定是讓它跑了。”


    垃圾山脈下的夜辰隻是單手撐開,一道無形的屏障便將自己兩人包裹以至於不會被垃圾所填埋。


    她偷偷地地瞥了一眼身邊神色冷峻的夜辰,又馬上別過頭,故作輕鬆道:“謝了…你這能力…還挺實用的。”


    夜辰維持著屏障,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嗬嗬,謝謝誇獎。”


    果不其然,等到夜辰,慕晚星兩人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見剛才那黑影。


    夜辰不再掩飾,強大的空間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觸手,精準地在麵前堆積如山的垃圾廢品中“犁”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一堆鏽蝕扭曲的金屬廢料下,一個塌陷了半邊的、黑黢黢的下水道口暴露在眼前。


    洞口邊緣,粘稠的、泛著油光的潲水正不斷滴落。


    “走吧。”


    麵對這還不斷流著潲水的黑洞兩人沒有絲毫猶豫就跳了進去。


    滴嗒…滴嗒…嘀嗒…


    深入地下,世界瞬間被粘稠的黑暗和死寂吞噬。


    隻有不知從何處滲下的水滴,單調地敲擊著地麵,發出空洞的回響。


    夜辰再次展開空間屏障,這次不僅隔絕了兩人行動的聲音,連呼吸都徹底隱去。


    然而,那彌漫在空氣中的、比地上垃圾堆濃烈百倍的、混合著屍體高度腐敗、血腥、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腥氣的惡臭,卻如同活物般,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刺激著每一根神經。


    吧唧!


    腳下傳來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粘膩濕滑的觸感。


    慕晚星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的身體瞬間僵硬,黑暗中,她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前麵夜辰的手臂。


    “怎麽了?” 夜辰立刻停下,低聲詢問,同時敏銳地感知到了她的緊繃。


    慕晚星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但仔細聽能分辨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踩到東西了。”


    她補充道,帶著一絲強壓的羞惱,“這裏…太黑了。”


    夜辰這才恍然,慕晚星不像他擁有空間感知能在黑暗中視物。


    他低頭“看”去,眉頭瞬間擰緊——在慕晚星腳下,赫然是一具高度腐爛、殘缺不全的人類殘屍。


    他心中一凜,但嘴上卻隻是用平淡到甚至帶著一絲戲謔的語氣說道:“沒事,糞便罷了。”


    說完他就感受到手臂上的一塊肌膚遭受到了天譴....


    “嘶!開玩笑,別當真啊。”夜辰想了想直接牽住慕晚星的手腕,淡淡道:“這樣就行了。”


    慕晚星的身體在他握住手腕的瞬間,明顯僵硬了一下,黑暗中,她的臉頰似乎有些發燙。


    “嗯....”


    聲音細若蚊呐。


    夜辰再次低頭看了眼這具身上還殘留著咬痕的腐屍,看來沒找錯。


    “走吧。”


    夜辰緊了緊握住她手腕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率先邁步,牽著慕晚星,小心翼翼地繞過地麵上那一具具腐爛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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