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紓隨口應了一聲,抬手在白貓胖的幾乎摸不到的脖頸茸毛間摸索了一下,再攤開手,掌心間已多了一個白玉藥瓶。


    他將那唯一的一粒藥丸放入口中,聽著傳聲符那頭的人再次絮叨起來,第一次慶幸自己如今是個半聾的狀態。


    藥物入體帶起一股暖流,燕紓輕輕吐了一口氣 ,抬起頭,再次仔細環顧了一圈四周。


    謝鏡泊不會無緣無故給他戴上一層白綾,甚至還欲蓋彌彰地又施了一層障眼法。


    這個房間一定有什麽問題。


    但燕紓的嗅覺和觸覺才剛剛恢複,眼、耳處依舊難受的厲害,尤其是眼前,一陣陣白點錯落閃過,惹得他幾欲作嘔。


    他擔心樾為之發現異常,一邊扶著床慢慢下地,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


    “對了,之前長老殿那隻烏鴉,如今怎麽樣了?”


    一提到那隻蠢鳥樾為之就忍不住生氣,他哼了一聲,“正在訓,快了。”


    燕紓睜著半瞎的眼摸索到床邊,聞聲好奇挑了挑眉:“怎麽?難得碰上讓你棘手的東西……是個硬骨頭?”


    “不是。”


    樾為之冷哼一聲,漠然開口:“是個懶骨頭——什麽也教不會,還要一天三頓地伺候著。”


    燕紓愣了一下,聽著樾為之咬牙繼續說著:“早知道當初就應該聽你的直接把他一鍋燉了——現在給他扔鍋裏,他連撲騰都懶得撲騰。”


    燕紓沒忍住輕笑出聲,又欲蓋彌彰地捂住唇咳了咳。


    樾為之冷笑一聲,又想到什麽般,聲音重新沉了下來。


    “對了,之前你在邊敘那裏尋到的手稿,還有一些醫書,我仔細翻了一遍,沒有提到要尋的那味藥。”


    燕紓愣了一下,對於這個結果沒有什麽意外:“嗯,我知。”


    他偏過頭,衝著不遠處的白貓招了招手,白貓顛顛地跑過來,落在他身後半步處,撲騰著一雙短腿努力跟著,不讓樾為之發現破綻。


    對麵的人對燕紓這個平淡的反應有些不滿:“燕紓,這不是兒戲,你得抓緊時間,你清楚你如今的身體情況已經……”


    樾為之後續的話語燕紓沒太聽清。


    他有些氣喘,扶著牆壁停住腳步,垂著眼慢慢平複著呼吸。


    這個房間並不大,說話間他已經將整個房間摸索了一遍,除了差點把自己暈到吐以外,什麽也沒發現。


    眼前明滅的白光不減反增,燕紓忍了半晌,還是沒忍住捂住唇,有些難耐地幹嘔了幾聲。


    “你怎麽了?”


    對麵的樾為之敏銳地意識到了不對,他倏然停住話語,皺眉開口:“你在幹什麽?”


    “沒事,就是轉了一圈這個房間……”


    燕紓心口發堵,一時間有些喘不上來氣,按著胸口半彎下腰,斷續開口:“就是剛才嗆了一口氣,一會兒就好……”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隱脈處一陣劇痛傳來,燕紓悶哼一聲,腳下一軟,猝不及防地直接跪坐在地。


    “燕紓?”樾為之倏然站起身。


    重物落地的悶響從傳訊符那頭傳來,緊接著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燕紓?”樾為之咬咬牙,繼續平靜開口。


    “燕紓,你怎麽樣?哪裏不舒服……”


    燕紓耳中一片嗡鳴。


    剛才那一下摔的不輕,撞的他本就難受的肺腑一陣陣發疼。


    他沒忍住低哼一聲,抱著雙臂控製不住地蜷縮起來,好半天才聽到樾為之的呼喊,慢慢擠出一個笑意來。


    “我沒事……就是剛剛不小心絆了一下,一下子沒站穩……”


    “燕宿泱。”


    樾為之直接冷聲打斷了他的聲音:“說實話。”


    兩邊一時間都安靜下來,樾為之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咬牙等著對麵的人開口。


    過了不知道多久,燕紓虛弱卻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終於傳來。


    “我感覺不太好……為之。”


    側躺在地板上的人歎了一口氣,輕聲開口:“我現在……看不清也聽不清,心口發冷,有些憋悶。”


    ——他聲音說到最後已幾乎全是氣音,何止憋悶,怕是已經上不來氣。


    樾為之愣了一下,意識到什麽,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


    他之前為了把燕紓的命吊住,用了太多猛藥,到最後已經顧不得藥性相克之類的事。


    後來燕紓的命雖然保下了,但體內的藥性互相糾纏,產生了許多難以預料的副作用。


    到如今樾為之也不清楚,燕紓每次受傷或經脈受損時,會導致哪種副作用的發生。


    此時他聽著燕紓的話,瞬間明白了什麽,咬牙開口:“……你五感出了問題。”


    “你剛才為什麽不早跟我說——”


    燕紓半闔著眼,微微勾了勾唇:“出現好一陣了……我以為再過一會兒就該好了。”


    他感覺自己似乎昏睡過去了一瞬,再清醒時下意識含糊開口:“而且我都已經吃了藥,想來無事……”


    ——吃了藥,卻並未有好轉。


    樾為之垂在身側的手指倏然刺入掌心,他意識到燕紓如今的神誌怕是已有些不清醒。


    “燕紓,你先讓自己清醒一點,你現在在哪裏,周圍有人嗎……”樾為之咬牙,再一次恨銷春盡門禁森嚴,讓他無法立時過去。


    對麵的人沒了聲息,過了幾秒,忽然驚醒般,急促地喘了幾口氣,低低嗆咳起來。


    “我有點困……為之。”


    燕紓偏頭咳了咳,感覺一股腥甜味在口腔中蔓延,眼前明明暗暗的光點也在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這種感覺有些奇怪,但心口積壓許久的悶痛卻慢慢減輕了幾分,除了周身有些發冷,卻比清醒時還要舒服幾分。


    燕紓將自己又蜷縮了幾分,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先睡一會兒……別擔心……”


    一直跟在燕紓腳邊打轉的白貓見燕紓許久沒有動靜,亦步亦趨上前,伸出腦袋擠進蜷縮的人臂彎間。


    燕紓的手虛虛搭在白貓背上,微微勾了勾唇,眼皮卻不堪重負般疲倦地垂了下來。


    他靜了幾秒,指尖忽然顫了一下,緊接著驟然失了力,順著白貓柔軟的背脊一寸寸滑落,頹然落了下去。


    “燕紓,你等一下,先別睡——”那頭樾為之焦急開口。


    回應他的隻有白貓不明所以的呼嚕聲。


    ·


    另一邊,邊敘從論功堂出來,步履匆匆地往謝鏡泊那裏走去。


    他在接到謝鏡泊傳音入密時還有些不明所以,但審完那個長老殿的弟子後,竟然還真的發現了些古怪的東西。


    邊敘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想再去論功堂禁閉崖詢問那弟子一番,但剛才一去,卻撲了個空。


    ——那長老殿弟子竟然又被人帶走了。


    邊敘下意識覺得不對,又深入探查了一下,還真的打聽到昨日長老殿莫名異動的消息。


    周圍一片昏黑,隻有頭頂月亮明晃晃地墜著。


    邊敘心中著急,借著月光抄了一個近路,剛轉過拐角,忽然感覺麵前一道白影閃過。


    “誰——”邊敘倏然抬起頭。


    周圍卻一時間沒了聲息。


    邊敘皺眉,疑心自己太過緊張,下一秒卻忽然聽到一聲似曾相識的貓叫。


    他倏然轉過頭,望著眼前熟悉的白團子,眼睛驀然睜大。


    “你不是被大師兄……”


    他後退一步,想到什麽,不可置信地開口:“你——詐屍了?”


    另一邊,指揮著白貓的樾為之嘴角抽了抽。


    ——燕紓如今在銷春盡處境之艱難,已經到了需要裝神弄鬼的地步了嗎。


    第17章


    邊敘入師門晚,他們的師父那時已近半退隱。


    他雖不像謝鏡泊那般是被燕紓一手帶大,但也算是被半拉扯起來的。


    於是那時,他便被正巧喜歡民間話本子的燕紓,灌輸了一堆不知真假的鬼故事。


    ——以至於邊敘後來最喜歡的是讀書,最懼怕的卻是書中的各種鬼怪怨靈。


    此時他看著那團白影重新躲到了竹林後,無聲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要繞道卻又急著趕路,猶豫了兩秒後,到底重新探出頭。


    ——正看到那模糊的白團動了動,往他這邊又挪了兩步。


    邊敘倏然站直身子,木著臉毫不猶豫地再退了兩步。


    他腦海中一瞬間從“靈體怨氣不散”到“枉死借屍還魂”都過了一遍,隻恨自己沒把鬆一從山底下買的桃木劍帶在身上。


    “懸河注火,急急如律……”邊敘咬了咬牙,背在身後的手迅速掐了一個訣,死死盯著對麵。


    他隻待那一團不知是貓是鬼的白影出現在月光下,就立刻甩一個禁錮符過去,然後再趕緊衝進殿內去尋小師弟。


    但那白影往前挪了兩步,忽得立身子。


    邊敘看著他慢慢抬起頭,頭頂的兩個尖角在月光下一點點放大——


    下一秒——


    “咪?”


    邊敘抬手的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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