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的結局再美好再幸福,也都是假的,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中。


    他自然不能苟同,揪著頭發,苦思冥想半晌,才想出這麽一套說辭,成功將人哄得喜笑顏開。


    那時,他還說了什麽來著?


    ——【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別讓別人知道哦。】


    ——【其實童話發生的概率是會變大的!】


    “每當你覺得悲傷、痛苦,覺得困難、煎熬,覺得前方一片黑暗,看不見未來時,概率其實就在幕後一點一滴地積攢了。”


    “等它積攢到足夠大,就會突然降臨,然後償還與你之前所有壞運氣對等的幸福與奇跡。”


    溫子曳的聲音不急不緩,如同念誦詩篇,回蕩在乘坐艙中。


    末了,他勾起唇角,懷念又悵惘地笑了一下,低聲說道:


    “所以每發生一件壞事,我都告訴自己:屬於我的概率又增加了一點。”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童話裏的奇跡會眷顧到我的。”


    他抬起頭,微笑地看著蘇枝,眼眸盈盈發亮:


    “之前有段時間,我其實已經不肯相信了。隻是有時候,清醒地麵對現實太難捱,總得找個辦法哄哄自己。”


    “但是現在……蘇阿姨,我又覺得這是真的了。”


    “……是嗎?”


    蘇枝怔忡地望了溫子曳一會兒,神色混亂而駁雜。


    那時的溫子曳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留意,但祁絢看得很清楚。


    她的眼睛並不清透,瞳仁很黑很大,極長時間才會眨上一下,根本不是屬於正常人的清醒眼神。


    而當她定定看著溫子曳時,那種瘋癲更加明顯。


    忽而柔和,忽而深沉,忽而歉疚,忽而猶豫……像有數個截然不同的人格在體內互相撕扯、竭力爭鬥。


    果然,祁絢想,這個時候,蘇枝已經瘋到難以分辨現實了。


    好一會兒,蘇枝才將多餘的感情壓下,扭頭看向窗外:“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語氣複雜,近乎歎息。


    溫子曳一頓,眉峰慢慢聚攏。


    他斟酌著,輕聲詢問:“蘇阿姨,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興?”


    蘇枝忍耐的情緒再次被勾起,猛地回頭,脫口而出:“你要我怎麽高興?”


    說完,她愣了愣,失言般又將腦袋別了回去。


    溫子曳這下徹底確定了她狀態的不對勁,祁絢發現他原本懶散靠在椅子上的脊背瞬間繃直了。


    但他沒有冒昧地繼續發問,反而把話題帶回剛剛所談論的問題:


    “蘇阿姨,你有希望的結局嗎?”


    “結局?”


    “嗯,就像童話故事那樣,‘王子和公主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如果我們的人生可以定格在一個美好的階段,你希望那是什麽樣子的?”


    “我?我所希望的……”


    這個問題讓蘇枝再度恍神,她垂著頭想了一會兒,喃喃道,“我希望我能簡簡單單地活著,身邊有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


    “也不需要什麽波瀾壯闊,或者一點煩惱都沒有的完美夢幻。”她一邊說,一邊情不自禁地笑,“每天養養花、看看書,思考怎麽做出好吃的點心給他們嚐。工作忙碌點也沒關係,隻要隔一段時間能有空閑,一家人聚在一起,約好去哪個地方玩……”


    “我可以拍很多很多照片,裝訂成冊,未來翻開來就會想起當時的快樂。也許我還可以從各種地方帶回各種花種,種在家裏的院子裏,如果遇到什麽問題,花朵養不活,會有人幫我一起發愁,研究該怎麽辦。”


    “我照顧他們,他們照顧我,到我老、到我死。沒有人會嫌我笨手笨腳、哪裏做的不好、因為我沒有價值而拋棄我……沒有人會控製我的想法,約束我的自由。”


    “就這樣,充實、平淡,普普通通地過完一輩子……”


    她露出神往至極的表情,“幸福快樂,就像童話一樣。如果能實現,我就算去死也值得了。”


    “可是……”溫子曳卻遲疑道,“前段日子,我們剛一起去過02係列景觀星。你拍了很多照片,還帶回當地特殊的月季花種說要養,我和形雲幫忙找了種植資料,我們三個一起在後花園搭了一座小型花房……”


    他不太明白,為什麽這麽簡單的要求會成為蘇枝夢想的“童話”:


    “蘇阿姨,你所希望的,現在不就已經實現了嗎?”


    蘇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直勾勾地瞪向溫子曳,一時間看上去甚至十分猙獰。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她吃人般的模樣讓溫子曳嚇了一跳,他豁然站起,按住蘇枝顫抖的肩,冷靜地安撫道:“蘇阿姨,你先別著急,來,跟著我的節奏,深呼吸……”


    他指尖一下一下地點在蘇枝肩頭,嗓音似夜林唦唦,有著說服人心的奇異力量。


    蘇枝下意識聽從他的話,急促起伏的胸口逐漸平息。


    “好了,子曳,好了,我沒事……”她回過神,疲倦不已,“對不起,可能是最近有點累,我的情緒失控了。”


    “你沒必要和我說對不起。”


    溫子曳重新坐下,端過小桌子上的熱可可遞到她手心。


    他溫和地說:“你與我說過,我們是一家人。平時你包容了我很多壞脾氣,我當然也不會介意這點小事。”


    “是不是最近遇見什麽煩心事了?”溫子曳問,“告訴我好嗎?我會幫你解決的。”


    他湊近的麵容倒映在蘇枝眼底,是無比的耐心、仔細、溫柔。


    蘇枝瞧見,愣了很久。


    祁絢其實很能明白對方這時的心情。


    走近之前,大少爺是暗河上若即若離的一塊冰,不可捉摸、頑固不化,隻要敢靠過去,就要做好被刺傷的準備。


    可一旦被接納,就會明白這人的心有多軟,再怎麽在裏頭肆虐撒潑,折騰得鮮血淋漓,也會毫不猶豫地包容。


    ……這種包容甚至是毫無底線的,很難拒絕。


    掌心熱氣騰騰的茶杯,耳畔繼子溫聲細語的關照,令蘇枝眼中的猶豫不斷擴大,一時間甚至壓過了其它所有,將一切全部化作迷惘。


    “是嗎……是嗎……”她自言自語,“原來我已經……不,這不對,我不該……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她陡然惱怒,猛地打開溫子曳的手,顫巍巍將熱可可放回桌麵。


    她死死盯著那兩隻杯子,一秒,兩秒……伸出手,凶狠掃過,棕色的液體四處飛濺,大半潑灑在溫子曳的衣服上。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做不到……”


    蘇枝捂住臉,惶然地啜泣起來,“為什麽命運總是在玩弄我?如果童話故事真的存在,為什麽到今天還不降臨在我身上?”


    “什麽意思?你在說什麽?”


    溫子曳皺了皺眉,明顯意識到不對。


    祁絢也察覺到了不對,蘇枝這時的情緒、看向少爺的眼神,分明不是母親對於孩子的溺愛,說明對方至少目前還能分清。


    另外……手邊溫熱的液體不斷滴落,溫子曳沒有留心,他卻心底一緊。


    她在崩潰什麽?做不到什麽?為什麽偏偏要將熱可可打翻?


    意外?發泄?又或者——


    蘇枝原本,其實是打算對溫子曳下手的?


    這個問題注定無疾而終,祁絢甩開雜亂的想法,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


    溫子曳眉峰緊蹙,看著蘇枝沉吟起來,顯然有了疑慮。


    但最終,他還是耐心地彎下腰去,取出手帕仔細地擦拭濺到蘇枝裙擺上的可可液。


    “蘇阿姨,”他說,“如果覺得不舒服,我們就回家吧。請醫生給你看一看。”


    “回家……”蘇枝艱難地重複這兩個字,“……家?”


    “對,形雲還在家裏等我們。”


    “形雲——”


    肩頭一顫,蘇枝情緒再次激動,“不行,不能回去!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溫子曳問:“什麽事情?”


    “……”蘇枝不說話。


    溫子曳有些煩躁地抿住唇角,不讚許道:“蘇阿姨,你要知道,沒有什麽比你的身體更重要。珍惜你自己,好嗎?”


    “珍惜……”蘇枝緩緩放下捂住臉的雙手,恍惚重複,“我自己?”


    “嗯。”


    溫子曳蹲在她膝前,仰起臉,“如果你遇見什麽難題,都可以和我們說。”


    “你……”蘇枝長久地愣神,“們……”


    “我們,我和形雲。”溫子曳點點頭,問道,“蘇阿姨,你知道形雲為什麽那麽努力學習嗎?”


    “因為他想讓你為他驕傲,他想你能誇獎他。”


    蘇枝露出想笑、又想哭泣的表情:“形雲……”


    “至於……我。”溫子曳頓了頓,“我也很努力地……想要保護你們。”


    他的聲音由於羞恥低落下去,“我會讓溫家更富裕、未來會讓聯邦更安定。近幾年的襲擊已經越來越少了,你看,我們都能去景觀星遊玩了。以後,肯定會更好……”


    “你不是希望有這樣的童話嗎?你照顧我們、我們照顧你。”


    他垂下頭,囈語般地小聲說,“你愛我們……我們愛你。”


    “蘇阿姨,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在我眼裏,你、您早就和我的母——”


    “子曳。”


    蘇枝打斷了他。


    氣氛中斷,溫子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好久沒有抬頭。


    發頂落下一隻手,輕輕地揉了揉。


    祁絢聽見蘇枝無比溫柔的聲音,她說:“你是個好孩子。”


    看不見表情,他無法判斷對方究竟是在什麽樣的狀態下說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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