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


    一個聲音忽然自紛雜聲中響起,糟亂的人群瞬間不約而同安靜下來。


    謝微樓閑散的聲音傳來:“你與他們說,誰若是不滿可以直接來月華殿當麵跟本尊說。”


    妙音回了個“是”,接著笑吟吟地看著麵前幾個執法堂的長老:“諸位長老,尊上的話剛才都聽清了吧?若是誰有異議就請直接上月華殿吧。”


    “當麵”兩個字一出,方才還爭吵激烈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沒有一人敢站出來。


    妙音在心裏冷笑,麵上依舊是一副笑模樣:“既然諸位沒有異議,那還是莫要去打擾尊上了。”


    ...


    解決完麻煩,謝微樓站起身。


    窗戶無聲地朝兩邊打開,窗外無風,蒼穹萬裏無雲。


    日光透過雲層傾斜進他的眼中。


    雲海之上,無數金色的絲線交織,所及之處,泛起粼粼波光。


    雲層在日光的映照下,閃耀著暖金色的光暈,日光與雲海交融著連綿起伏。


    風帶起謝微樓的發梢,他微微眯起眼,眼角餘光處捕捉到了什麽東西。


    他抬起頭。


    一片不知何處飄來的羽毛,順著風飄飄蕩蕩,正好落在他的窗前。


    謝微樓看向那片羽毛。


    那羽毛通體金黃,似是由最純粹的流金鑄就,尾端如燃燒的烈焰般的鮮紅,紅與金恰到好處的相互交融。


    這片羽毛隻在他的窗口短暫停留了片刻,便隨著遲來的微風輕輕顫動,順著風的方向漸漸飄遠。


    皓日西沉,銀月當空。


    天階夜色涼如水。


    月華殿寂靜無聲,往日在月亮升起的時候便被樞玉點燃的燭火,此時卻皆是冷冰冰地坐落在燭台上。


    謝微樓無聲地坐在黑暗而冰冷的月華殿裏。這些日子丹府之中的仙力流逝得越發厲害,尤其是在召出淩霄以後,他便覺得四肢疲乏,愈發嗜睡。


    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習慣入了夜的月華殿被燭光點亮。


    習慣了一回到月華殿,樞玉便乖順地上前接過他的仙袍,或者捧著點心匣子期待地看著他。


    就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謝微樓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什,那是一個如鏡麵般明透的玉扣,與先前給樞玉的那條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著鏡麵般光滑的玉石。


    嵌在這上麵的石頭叫做孿鏡,是一對天生的靈石,雕琢成玉扣後兩人分別持有一塊,其中一方便可以透過孿鏡看到另一方所在的位置。


    指腹輕輕摩挲著玉石光滑的表麵,仙力閃爍著注入其內,堅硬的玉石表麵忽然變得亮如銀麵。


    片刻後,裏麵出現了樞玉的影子。


    他依舊如往常那般穿著玄色的衣袍,淩霄被他收進銀色的劍鞘寸步不離地掛在腰間。


    幾個劍閣的弟子站在他的旁邊,看樣子他們是在劍閣的某個幻境裏試煉。


    那個叫褚淩的弟子與他有說有笑,樞玉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或是搖搖頭。


    謝微樓注視著孿鏡中的畫麵。


    雖然樞玉的麵上依舊是淡淡的,可不知為何,謝微樓覺得他跟這些劍閣弟子在一起時,比跟自己在一起時輕鬆許多。


    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無物,而是帶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謝微樓收了靈力,玉扣中的畫麵也隨之消失。


    月華殿孤冷,他獨自一人守了幾百年心中也不曾動搖分毫,可此刻他卻有些厭倦這冷清的長夜了。


    他將玉扣重新收回到袖子裏,手探向桌邊放酒的小案,結果卻摸了個空。


    謝微樓這才想起,以前案頭的琉璃樽都是妙音負責更換的,後來便交代給了樞玉。


    樞玉此時已經不在月華殿了,自然沒有人給他注滿酒樽。


    月華殿的地下有一個酒窖,裏麵都是世間不可多得的美酒。謝微樓遊蕩在層層酒架之間,對這些千金難得的佳釀沒有看上一眼。


    他徑直走到酒窖最裏麵一個隱藏在黑暗裏的角落,那裏有一扇隻能供一人側身進入的小門。


    門後麵,隻有一個架子,架子上整齊擺放著三個琉璃樽。前兩個已然空了,隻剩下放在最裏麵的一個,盛放著鮮血般的酒水立在架子上。


    謝微樓朝著最裏麵那個琉璃樽抬起指尖,琉璃樽仿佛有了意識從架子上騰空而起,朝著他飛來。


    就在這時,心口處毫無征兆地突然迸發出一陣如絞般的劇痛,仿佛有一道尖銳的利刺,瞬間貫透了謝微樓的胸膛。


    指尖原本匯聚的靈力猛地消散開來。


    “啪” 的一聲脆響,琉璃樽墜落在地四分五裂,殷紅如血的酒水飛濺上他雪白的長袍,顯得格外刺眼。


    就在這瞬息間,心口處的劇痛像一隻嗜血的野獸,瘋狂地啃噬著謝微樓的心髒。


    血色翻湧而上,他死死抿住唇,方才將那幾乎肆意湧出的腥味吞回去。


    謝微樓勉強扶著架子穩住身形。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袍邊散落的點點殷紅酒色,心中一沉。


    第23章


    便是在這須臾間,丹府間充沛的靈力如同潮水一般急速退去,整個丹府竟已完全幹涸。


    謝微樓臉色微沉,轉身抬步離開。


    然而下一刻,心口處一波接著一波不斷加劇的疼痛頓時吞噬了他所有力氣。


    隨著架子碎裂的聲音,懷中玉扣“叮”的一聲墜入殷紅的酒液。


    謝微樓緊抿著唇,勉強抬手用顫抖的指尖凝成一絲靈力。這絲靈力隻夠他捏一個傳音訣,也耗盡了他此刻幾乎所剩無幾的靈力。


    然而他盯著那絲靈力,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就在這猶豫的瞬間,清明的眸子已然完全被猩紅占據。


    熟悉而冰冷的濃鬱陰影從瞳孔邊緣逐漸向中心擴散,最終吞噬了瞳光,指尖凝起的靈力也瞬間消散。


    他微垂下頭,血色中蒼白的玉扣倒映著一雙徹底被近墨的腥色占據的眼睛。


    謝微樓睜著眼站在黑暗中,聽著屬於自己的粗重喘息在耳邊回響。


    在幾乎耗盡力氣的劇痛中,他慢慢彎下身子,蒼白的手指摸索著拾起地上殘留著酒液的琉璃碎片。


    碎裂的琉璃劃破唇瓣,喉頭滾動著將僅剩的一點酒液伴著鮮血盡數吞下。


    心髒處劇烈的抽痛在酒液滾落喉頭的瞬間稍稍平複了些。


    下一刻,指間的琉璃跌落。


    他閉上眼,身體無聲地向前摔倒在碎片之上,烏發散落一地,殷紅的液體瞬間染紅如雪的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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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劍閣百折境。


    血色的天空伏在眾人頭頂,腥甜濃膩的血腥味自四麵八方聚攏。


    地上到處都是妖獸的斷肢,白衣佩劍的少年們便立在這片暗紅之上。


    “褚師兄。”一個劍閣弟子收起劍走到正在擦拭劍刃的褚淩麵前。


    “按地圖所示,再往前走就是妖獸群棲息的地方,等找到它們的頭領斬殺,我們就可以開啟下一關了。”


    百折境是劍閣專門用來給弟子實戰練習用的,裏麵關著的妖獸和鬼魅妖邪都是從其他地方捕捉過來的。


    等到弟子們順利通過試煉,才算有了下山伏魔的資格。


    弟子躍躍欲試:“褚師兄,這次還是由我們來布陣,由師兄來了斷妖獸的頭目如何?”


    褚淩興致勃勃,眼眸中閃爍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正要應聲,但是一想到進入幻境前葉光霽的吩咐,他又閉了嘴,轉頭去尋樞玉的影子。


    不出所料,仙偶穿著和眾人完全相反的一身玄衣,正安靜地站在遠離人群的一側。


    “樞玉,快過來!”


    褚淩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他手指著不遠處狂躁的妖獸群:“等會我們將這群低階妖獸逼到懸崖邊圍剿,趁亂把它們的頭兒逼出來。”


    “我們來維持陣法,你記得一定要看準時機殺了妖獸的頭目,我們就能破了這個幻境!”


    一旁的弟子驚訝道:“褚師兄,還是你來吧,這群妖獸的頭目至少是個兩階...他一個仙偶能行嗎...”


    褚淩皺了皺眉:“你懂什麽。”


    那人默默閉上嘴,但還是朝樞玉看了一眼,一臉不相信。


    這個仙偶便是尊上那個一直飽受眾人議論的劍侍。


    自從閣主將他送過來和劍閣弟子一起修煉後,他就沒說過一句話,大家試煉的時候他就站在一旁默默看著。


    劍閣弟子們無一例外都是各大家族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眼見這麽一個伺候人的小偶和他們一起修煉,心中多有不滿。


    樞玉仿若根本沒有察覺他們的目光,他輕輕撫摸著手中的淩霄,從劍柄處傳來的涼意貼合著他的掌心。


    腰間忽然一陣顫動。


    樞玉低下頭,主人臨行時給他的那枚光滑如鏡的玉扣安靜地垂在腰側。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玉扣,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道主人現在在做什麽。


    褚淩高聲道:“大家準備好了嗎?準備好我就點燃引妖符了!”


    眾弟子紛紛附和沒問題。


    一聲咆哮過後,幻境的地麵開始顫抖,盡頭的密林處一大群妖獸狂亂地衝了出來。


    褚淩絲毫不慌亂,有條不紊指揮到:“布陣,快點!”


    其餘劍閣弟子按照先前訓練的各自守著一個方位,淩厲的劍氣組成一個碩大的劍陣,凡是撞上的妖獸全部在瞬間灰飛煙滅。


    等到妖獸死的差不多的時候,一陣更加憤怒的咆哮聲從密林盡頭傳出來。


    樞玉注視著前方,銀白色的劍鞘下,幽藍色的劍光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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