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漫天的花瓣,美人慵懶倚在淡紫色的床帳間,花瓣紛紛揚揚而落,悄然棲於他的肩頭。


    樞玉鼓足勇氣,勇敢地抬起眼。


    視線交織間,卻見那人眼中不再是如月光般的清寒,而是帶著一絲樞玉從未見過的柔和。


    樞玉怔怔地看著他,心跳如擂鼓。他注視著那雙眸子,腳下不受控製地走向他。


    幽藍色的光點聚在他的周圍,落在他的衣袖上,圍繞簇擁著他的身體。短短幾步路樞玉每一步都要調動全身的力氣。


    但是他終於還是站到了他的麵前。


    床榻間的人雪色的袍袖舒展,點點熒光落於其上。在玉偶驚愕的目光中,他極度自然地朝著他伸出手。


    樞玉竟是一動也不敢動。


    對方卻十分耐心地等待著。他眉眼含笑,薄唇啟合,一字一字落入樞玉的耳畔:“你不是一直要侍奉我嗎?”


    樞玉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抬起手,指尖顫抖著緊緊握住那微涼的觸感。


    那人唇邊逸出一聲輕笑,笑聲如同山泉撞玉,又似春風拂花,溫柔繾綣。


    要讓主人開心...


    雪袖滑過樞玉的手指,麵前人的身子無聲地緩緩向後倒去,身下雪白的絲綢如水般流淌,輕柔地纏上他的身體。


    樞玉順勢撐在他的身體上,垂眸怔愣地看著他的眉眼,大腦一片空白。


    從身下傳來的暖意是那般真實,以至於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夢境還是現實。


    他猝然合上雙眼,耳邊隻聽到自己雜亂無章的呼吸。


    身下的人似乎不滿於他的遲疑,微微抬起上身貼近他。清香隨著溫熱的氣息灑在少年的脖頸間,帶來一陣避無可避的酥麻:


    “睜開眼,看著我。”


    樞玉不會違抗他的命令,無論他要他做什麽,他都會順從。


    於是他顫動著雙睫,緩緩張開雙眼。垂頭望進那雙令人沉淪的眸子,眼角忍不住泛起一絲酸楚。


    他放肆地,癡迷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指尖顫動著拂過他的眉梢眼角,唇瓣顫抖: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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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微樓低頭看著樞玉。


    對方蜷縮在自己腳邊,單薄的單衣零亂地散開,毫無保留地露出下麵那一片光潔的胸腹。


    發帶軟在一旁,如墨的青絲散落在雪色的地麵上。


    他躺在玄衣之上,雙眼無神地睜著,玉色的麵上突兀地染上一層薄薄的紅,呼吸也粗重了幾分。


    謝微樓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瀑布之下那片幽藍色的花海上。


    那岸邊生著一片“入夢”。


    這種花隻在每年白露前的午夜盛開,幽藍色盈滿月華殿後山的每一個角落,不小心吸入花粉的人都會陷入幻覺。


    幻覺中,他們會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或物,或者實現了什麽現實中實現不了,卻又心心念念的事。


    他的目光從樞玉的麵上劃過。


    這化形不過半年,一向無欲無求的小偶,心裏也會有什麽求而不得的東西嗎?


    腳下的人額角已經泛上點點細珠,他的手緊緊握著,被繃帶纏滿的手指已然滲出點點血色。


    謝微樓俯下身,拾起他身側緊握成拳的手,強迫他攤開手掌。


    玉偶原本細膩手掌間全都是深深淺淺的傷痕,一道道縱橫交錯,有深有淺,有的至今未愈合,還滲著絲絲血跡。


    無一例外,都是方才磨劍時弄出的傷痕。


    謝微樓忍不住蹙眉,那把弟子劍隻不過是自己隨手扔給他的,何必費勁心思這般愛護。


    真是傻的可以。


    他放開他的手掌,修長的指尖輕輕地點在其額前的朱砂痣上。隨著靈力匯入,如山澗寒泉般的聲音自玉偶腦中響起:


    “醒醒。”


    下一刻,已經陷入半昏迷,眼神迷離的小偶,像是被一道驚雷擊中般猛地睜開眼。


    謝微樓清冷的瞳光映入其中,瞬間將覆蓋在其眸子上那層恍惚迷茫之色驅散的一幹二淨。


    少年猛地從地上彈起身子,胸脯劇烈地起伏著,發絲淩亂地散落在臉頰兩側。


    他倉皇地仰首,渾身如同被水浸濕,模樣迷茫又失措,就好像一隻在獵人的注視下瑟瑟發抖,狼狽不堪的小獸。


    謝微樓一雙幽黑的眸子垂落,目光比如水的月光還要寒涼幾分。


    少年在他的目光下渾身一抖,雙腿一軟,深深地跪下去。


    謝微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麽人,也沒有問他夢到了什麽。


    他隻是微動指尖,淡紫色的床帳無聲垂落,阻隔了外麵的景象。


    也阻隔了少年無措的目光。


    第19章


    次日清晨,謝微樓挑開床帳,目光落在跪在玉台下的少年身上。


    僅僅是片刻,他便移開了目光。


    銀色的軟袍鬆鬆散散罩上身,謝微樓坐到窗邊的案幾旁,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茶水如銀線落入茶杯,熱氣嫋嫋升起,淡淡的茶香彌漫在空氣中。


    玄衣少年仍舊低著頭一動不動跪在地上。


    謝微樓注視著窗外。


    若不是昨晚樞玉不小心吸食了入夢的花粉,自己當真沒發現他還有這般心思。


    自己從問道開始便斬斷了情緣,所修的法門自然也要他摒棄欲念,故而幾百年過去,他一直都孤身一人無欲無求。


    是他先入為主,認為樞玉理應與自己一樣。


    謝微樓端起茶杯放到唇邊。


    仙偶生來沒有情感,終其一生都隻是會服從主人命令。


    但是仙偶和仙偶之間會不會產生情感,謝微樓不清楚。


    倒是妙音先前與他說過,最近樞玉每天都會去弟子居找一個叫流蘇的仙偶。並且幾天前他還和葉光霽的小弟子,那個叫褚淩的弟子來往密切。


    難不成讓他去弟子居學習幾個月,這小偶就有心念的人了?


    謝微樓的視線投向窗外的雲海。


    月華殿孤冷,比不上弟子居熱鬧,除了自己,恐怕沒人願意在這裏久留。


    雖然樞玉是自己雕琢出來的,可是自己也不該不顧他的意願,強行讓他留在這裏。


    接下來的幾天,謝微樓像是刻意與樞玉保持著距離,再未讓他服侍在側。


    他不在的時候,玉偶像以往一樣待在月華殿裏,他低著頭仔細地將玉台收拾整齊。


    下一刻,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玉枕上。然後他伸出手,從上麵輕輕拾起一根烏黑的長發。


    那根頭發還帶著光澤,孤零零地躺在床鋪間,突兀非常。


    他每日替主人收拾床鋪,卻從來沒有見過主人落過頭發。主人已經修成了仙體,不會生病,也不會衰老。


    樞玉盯著那根長發,心裏升起一絲他自己都說不清緣由的不安。


    他從懷裏取出一塊雪白的帕子,將那根長發放在其上,然後呆愣地盯著那根黑發看了許久,直到一個懶散的聲音從腦中響起:


    “來煉器閣找本尊。”


    樞玉手一抖,差點把帕子掉落在地,他急忙將帕子疊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懷裏。


    ...


    靈境山百煉峰。


    整個山頭宛如被一把巨大的斧頭削去,原本完整的山體像是一個被梟首的巨人,被硬生生地改變了模樣。


    一座巨大,古老的爐鼎傾斜著嵌入山頭,半邊身子如同與山體血脈相連般深深嵌入其中,爐鼎的紋路與山體的脈絡已然渾然一體。


    而爐鼎的另外半邊則毫無保留地袒露在外,雲氣悠然縈繞在鼎身,鼎口似一隻沒有眼珠的巨眼,默然注視著蒼穹。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坐在一柄巨大的飛劍之上,粉衣如盛開的桃花,雙髻似靈動的緞帶在身後飛舞。


    她懸在鼎口附近,相比那巨大的猶如山頭的古鼎,她的身形幾乎看不見。此時她雙指並攏,清亮的眼眸注視著巨大的爐鼎,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她的聲音,鼎內最深處忽然傳出一聲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轟鳴聲,在山間回蕩久久不絕,整個山體也隨之顫了顫。


    爐鼎口處猛然間爆發出一陣耀眼的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山頭。


    緊接著,一柄劍從鼎中破空而起,帶著淩厲的氣勢,如閃電般劃過天際,仿佛有生命一般徑直朝著粉衣少女飛去。


    少女微微抬手,那劍稍依舊帶著火氣的劍便穩穩地落在她的手中。


    她握住劍柄,手指拂過顫動的劍身,脆聲道:“此劍三尺一寸,名曰靈韻,在劍柄中注入劍士的鮮血,便可與劍意相通,不需靈力驅使,便可隨主人心意斬空破敵。”


    說罷她鬆開手,隨意一拋,那劍便如飛鳥落地,穩穩地懸在離地三尺的地方,散發著青色的光芒。


    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一群飛鳥貫空而去。


    第二柄劍自劍爐之內疾馳呼嘯飛來。


    少女迅速伸出手接過劍,屈指在玄色的劍身上輕輕一彈,長劍發出一聲清吟在天地間回蕩不息:“此劍長約三尺,名曰霧影,劍身為烏澤玉所鑄,可以驅散一切毒障。”


    她低頭朝下看了看。


    整個煉器閣元嬰以上的弟子全部站在劍爐附近的空地上。


    這些弟子皆為器修,任何一個離開靈境山,都會被仙門百家尊為上師恭恭敬敬請回宗門。


    但是他們此時全部恭恭敬敬等著一個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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