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雅愜意地坐在一個農家小院兒裏,旁邊的棗子樹已經在冒春芽兒了,風伴著泥土氣息,清新自然。


    她一旁的搖搖椅子上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她伸出手掂著她的小臉蛋,認真地逗樂著小娃娃,一臉開心的樣子,很是溫婉可人。


    “方小姐。”一個穿著打扮老氣的年輕女人從鄰家的清水樓房裏走了過來。


    “哎。”方雅溫柔地笑著答,連忙起身抱著孩子遞到了女人手裏,誇讚道,“囡囡太乖了,不哭不鬧,也不認人。”


    “方小姐謝謝你啊,哎呀最近真的太忙了,你能幫忙真的太謝謝了。”女人跟她道謝,方雅客套地擺著手。


    女人抱著孩子走了,方雅看著她的背影,很是羨慕。


    雖然女人家裏沒有什麽錢,丈夫也沒什麽出息,可兩人恩愛有加,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


    方雅也羨慕,可她不敢回家,也還沒做好準備回到a市,現在的她,隻想逃避,想要忘記腦海中的那張布滿冰霜的臉,縱然冰冷無情,可他也曾對自己溫柔的笑啊。


    臉上的傷已經好的七七八八,淡淡的青紫色,被鼻尖上的那顆小黑痣襯得有些明顯。


    周旭到小村莊的時候,還不相信方雅會在這裏。


    這裏攏共也就十幾戶人家還居住在這裏,村裏的年輕勞動力都已經背井離鄉外出打工了,泥濘小路上隻有白發老人拄著樹枝拐杖慢悠悠地走著。


    他的傷比方雅還重一些,夏秋差點把他打成傻子。


    陸凱文給他下的令是看好方雅,不管她回不回去,都不能任由她一個人在外麵漂泊。


    他覺得自家老板對方小姐還是有情的,隻是這感情太淺淡了,風一吹就會散。


    周旭脫下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裏,朝著最裏麵的小洋樓走去。


    她的房子與眾不同,與其他人的住所格格不入,是那種修在國外鄉村的小樓房,華麗的色彩,別致的樣式,遠遠看去,不必多說,就知道這裏住的是外鄉人。


    黃色的泥漿包裹住了黑色的皮鞋,低頭看,簡直慘不忍睹。


    方雅正推著小小的石磨,想要在今晚上吃點自己親手做的豆腐。


    白淨的小臉上洋溢著溫柔而又滿足的笑,春風拂麵,不過如此。


    倘若她沒遇到陸凱文,或許這輩子會隨便嫁給一個老實憨厚的男人,然後在鄉下共度一生。


    周旭走到她院子的門口,沉默地走到了她的身後,想了想,開口道:“方小姐。”


    背後突然的一聲,把她嚇得丟掉了裝了豆子的葫蘆勺。


    她轉身,看見了高出自己一個頭的周旭,高高瘦瘦的,皮膚黑黑的,好似比之前更黑了一些,都有些黑的發亮了。


    “你怎麽來了?”方雅蹲下身去撿落在地上的豆子。


    周旭也蹲下,陪她一起撿落在石板地上的一顆顆黃豆。


    “陸總讓我來找你。”周旭如實報告。


    女人撿拾豆粒的手微微一停頓,心中百感交集,就好像有透明的絲線纏繞住了自己的心髒。


    她低眸,睫毛微顫,情緒低落地說道:“四個月前,我就看好了這個房子,用著他母親給的錢重新裝修了這個房子,這一個月裏,我努力控製自己的想念,不敢去想他,不敢拿起手機看外麵的世界......周旭,你不該來的。”


    她在怪他,怪他來尋自己。


    “抱歉。”他無奈地說道。


    他也沒辦法,那個人是給他開工資的人,得罪不起,他也不想來打擾方雅安逸舒適的生活的。


    “周旭,我不懂他是什麽意思。”方雅撿著豆子的手停了下來。


    他看見她用手背擦拭著眼瞼,便知道她是在哭。


    “對不起,方小姐。”周旭鄭重其事地道歉。


    “太厭煩了,這種感覺太煩了。”她悶聲悶氣地說道。


    周旭隻是自顧自地撿著地上的小豆子,不敢妄加評論。


    “我不後悔做了那些事,我後悔的是遇見他。”她仰頭看著天,想讓淚水倒流回眼眶裏。


    他聽著女人帶哭腔的聲音,也有些可憐她了,一開始覺得她的自作自受,可現如今,他是覺得她可憐了。


    他想起臨走前付嫵對自己的囑咐,看了眼蹲著哭泣的方雅,下定了決心說道:“方小姐,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方雅起身,穿著薄薄紗裙的她走到藤椅上躺著。


    “你問吧。”方雅看著遠處的景色,一片綠意盎然。


    “為什麽夏秋會......傷害你呢?”他支支吾吾地問著。


    方雅眼神淡然地看著周旭,勾起嘴角說:“因為是我害死了鄭彬。”


    她風輕雲淡的樣子,就像是她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一樣。


    周旭聽的雲裏霧裏,他並不知道鄭彬的事,不得不說秦曦瞞的多緊,演的多好。


    “鄭彬去給秦曦取婚紗的時候,被大貨車撞了,刹車被我破壞了,他沒法踩刹車,直直進了湖裏,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說著,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周旭看得心裏直發毛。


    “秦曦瞞了近四個月,一口咬定說他是突發惡疾去了國外治病,可你要是肯去查一下,就會發現沒有他的出入境記錄。因為他不是病了,是死了......也不對,他不是死了,是失蹤了,嗬嗬。”方雅自嘲地一笑。


    她不討厭鄭彬,可她恨秦曦,看著秦曦傷心難過的樣子,她心裏覺得痛快極了。


    周旭看著她,他的眉頭不自然地往上挑,他終於理解為什麽夏秋會失了理智一般連自己也揍。


    方雅嗤笑一聲,失意地說道:“秦曦有什麽好的啊,一個二個為她死去活來的。”


    周旭搖頭,他和付嫵待在陸凱文身邊的時間都不怎麽久,對於秦小姐,也僅僅是知道她跟陸凱文交好的程度。


    她神情悲慟地說道:“我好羨慕她啊,她喜歡的人也喜歡她,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呀。”


    周旭想了想,勸解道:“她隻是贏在了陪伴的時間久一點吧。”


    她苦笑一聲,“嗬,也許吧。”


    周旭低沉的嗓音問道:“您還會回a市嗎?”


    她如蔥白的五指摸上自己的胸膛,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或許不會了。”


    “要是陸總讓你回去呢?”周旭問,觀察著她的神情。


    她輕歎一聲,無奈地笑了笑,“回到那片土地,我便忍不住去找他,瘋狂地想見他。”


    “在這裏,是所愛隔山海,想見也難,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強壓住思念。”她眉眼彎彎,強裝釋懷地說道。


    他看著她,隻能在心底無聲歎氣。


    周旭想,若是這輩子有一個人像她愛陸凱文一樣喜歡自己,他便也知足了。


    秦曦和方雅,一個冷豔動人,是人間富貴花,一個溫婉大方,是粉色的百合花。


    誰都沒有錯,錯的是時機。


    人們在錯誤的時間裏遇上了對的人,便不會珍惜。


    一塊塊豎著的白色石板,鬆柏樹坐落在一座座圓頂石墓中,白發蒼蒼的老人拿著棕櫚笤帚悉心地打掃著一排排石階。


    一陣風吹過,樹葉不斷飄飄灑灑地落到幹幹淨淨的地上,他又手腳不便地拿著掃帚一一掃進自己的鐵皮簸箕裏,看似辛苦,可他的嘴角總是有著一道好看的弧度。


    少有人有這種樂天知命的生活態度,哪怕身卑位低,也要笑著生活才是,生活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得找到適合自己的。


    一個精神飽滿的中年男人雙手捧著一束白色玫瑰站在一座墓前,他因為衰老和繁忙而耷拉下來的眼角,讓他的眼睛成了倒三角形,看起來麵帶凶相。


    “夫人.....”他一開口,語氣裏有三分懊悔,七分羞愧。


    他蹲下,把白玫瑰放在了石碑上,懊惱地看著墓碑上的黑白半身照片。


    照片裏的她穿著優雅的旗袍,燙著精致時髦的發型,眼神裏滿是溫柔的笑意,縱然是黑白照片,也掩不住她的美貌。


    可她的柔情萬千,終是成為了斷送家門的刀。


    “夫人.....”他再次喚著她,那看著照片的眼睛漸漸濕潤了眼眶。


    可她不會再回應自己了,是無法再回應了,連她心愛的女兒也無法得到她的回應了。


    當年他拔掉氧氣罩,拿著枕頭捂著她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呢,是一心隻想著錢,被金錢蒙蔽了雙眼,腦海裏隻有一個可怕的念頭——要她死。


    當年,他始終覺得那不是他自己的錢,心裏不安穩,覺得把那些財富轉移到自己名下才會心安。


    他頹靡地坐到了石台上,身體一歪斜,靠在了她的碑上。


    “當初怎麽就鬼迷了心竅,夫人......”秦思原老淚縱橫,語氣裏滿是悔意。


    可這悔意,他也隻敢在她墓前表露出來,在活人麵前,他仍舊是那個外表光鮮亮麗的藥企大亨。


    “啊啊啊.......”他哭得雙肩顫抖,後悔極了。


    “若是你在我身旁,被人輕看又怎樣啊,夫人呐......”他哭訴著,看起來倒真像回事。


    可惜錯是他親手鑄下的,破鏡始終難圓。


    再懊惱又如何,人死不能複生,他也隻能在一個死人麵前懺悔,因為死人不會說話,不會對他說三道四。


    當初高蓮突發頑疾,給了他機會,給了他謀財害命的機會。


    古時候的滿門抄斬也不過如此,與她有關的人,都死的不明不白,從懸崖上“意外”墜落的一家三口到獨子外出旅遊卻“意外”溺亡,父母因為傷心過度相繼跳樓墜亡的事件相繼發生。


    秦曦外公家,但凡是姓高的,都死了,隻留下了一個靠著簽下不平等條約而苟活的高德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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