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長明當然不知道,冷著臉不說話。


    楊朵揚聲砸下一道驚雷,“因為他是李忌的遺產繼承人。李忌死後,手上的股權都到了他手上,李家人沒法阻止。”


    ……什麽?


    楊長明眼底浮現出錯愕。


    楊朵嘲笑,“你別管那些八卦小報是怎麽寫的,李忌反正是把所有財產都留給了這位。錢在哪愛在哪,他就算是在外麵玩爛了,最看中肯定還是這位。更何況——”


    她頓了下,回頭往屋子裏看了眼,慢吞吞地接上了自己沒說完的話。


    “這位徐老板一直沒有放棄尋找李忌,五年來進了十多次山,周邊的老村子老林子都給他跑遍了。李少爺要是濫交,哪能有這樣癡情的枕邊人。你小子趕緊放棄吧,人家什麽好的沒見過,能看上你就有鬼了。”


    說完楊朵彎腰從最裏麵拽了箱水果罐頭,示意揚長明搭把手。結果一抬頭,發現這沒出息的小子正沉沉地盯著徐微與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東西。


    楊朵翻白眼罵了句娘,也不再叫他,直接自己搬起箱子返回木屋。


    小木樓裏,被楊朵叫做郭爺的郭大河眯著眼睛吸了口煙。


    老煙槍的煙鬥裏火星紅彤彤的亮起一片,不多時又暗了下去。郭大河嗬嗬嗬地咳了幾聲,吐出口煙氣來。


    “明兒——天晴,我帶你進林子,這兒頂裏頭有個村,我婆娘的弟媳婦就是從裏麵出來的,據說住了一二十口人。車開不進去,咱們得走十來公裏。”


    徐微與正在烤火,聞言沒什麽情緒地看了郭大河一眼。


    郭大河是什麽人,這麽多年混出來的老路子,瞥一眼就知道徐微與在想什麽。


    他抬高聲,“哎,我可沒偷懶,我今年才知道我婆娘有個六弟。我們這兒的人,生生死死的,誰知道誰是誰啊。要不是你讓我打聽這山溝子裏的情況,我進地裏也不知道還有這門親戚啊。”


    徐微與沒多說什麽。爐子裏的碳給他的手指蒙上了一層明亮的紅光,襯得幾根骨節修長的指頭煞是好看。


    郭大河又長長地吸了口煙,斜著眼睛瞧徐微與,“走完這一趟,你就算是找遍了這一片所有的村子了。我們這兒的情況你也知道,祖祖輩輩都是在土裏刨食的。為了種鴉片,找果子,抓魚,一寸一寸的地,能去的都會去。山裏走丟的人,要麽被撿走,要麽死在林子裏,不會有第三種可能。”


    徐微與依舊沒吭聲。


    就這麽過了幾秒後,他攥起發燙的手指相互搓了搓,“嗯。”


    “哎呦,我真受不了你這樣。”郭大河一邊咳一邊說,“年紀輕輕的,比我老頭子還老頭子,你舌頭被貓叼了啊,多說幾個字能累死你。”


    徐微與收回手,垂著眼睛拍袖口上的灰,“沒什麽好說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為止。”


    郭大河拿煙槍點他,“真是腦殼子壞的了。給我那麽多錢,我親老子都能不要。一個男的——嗨。你可要想清楚,把李少爺找回來了,你手上這些東西都得還回去。”


    話說到這裏時,楊朵走了回來。郭大河往她那邊看了眼,見她搬進來的是荔枝罐頭,興頭一轉,撐著凳子站了起來。


    “朵妮兒,給我一罐,老頭子我就愛吃這個。”


    楊朵背身作勢護住箱子,“省省,您老血糖高得快能招螞蟻了還吃呢,小心死在這兒回不去。”


    “哎?你個臭丫頭,瞎說什麽呢。”郭大河虎著臉咋呼起來


    像他們這樣在灰色地帶混飯吃的,好多都信佛,最聽不得這種晦氣話。但楊朵才不怕他,笑著哼了一聲,“聽不得死字還天天找死。先說好,我不替你出棺材錢,你要是死了,找楊二要錢去。”


    “嘿——”郭大河被擠兌得揮著大煙槍敲楊朵。楊朵靈巧躲開,咯咯地笑。


    但就在這時,她手中的紙箱底部突然發出了一聲崩斷般的悶響,接著咚咚咚幾聲,幾個水果罐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楊朵驚叫一聲,忙半跪下身,用手捂住紙箱底部。其中一隻水果罐頭骨碌碌地滾到了徐微與腳邊,與他的高幫短靴一撞,停了下來。


    楊朵衝徐微與討好一笑,“徐老板,幫忙撿一下。”


    不用她說徐微與也會幫忙撿。隻是不知道怎麽搞的,徐微與走到牆邊撿起最後一個罐頭的時候,動作微微遲滯了一下。


    郭大河沒注意到他的異樣,一邊作勢撿罐頭一邊偷偷往懷裏藏了一個,還欲蓋彌彰地數落楊朵,“這麽大個人了,做事還毛毛躁躁的。我看你得死我前頭。”


    楊朵懶得理他,走上前拍了拍徐微與的肩膀,柔聲細語道:“徐老板,給我吧。”


    說著,她的視線很自然地落下看向徐微與的手,在看清徐微與手中的罐頭以後,楊朵愣了一下,“……這是,怎麽弄的。”


    徐微與回頭看她。


    他手中的罐頭側麵被某種極為鋒利的東西割開了三道長菱形的割口,邊緣像是被腐蝕過一樣,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紋。糖水粘的整個罐子都是,連帶著弄髒了徐微與的手指。


    第2章


    楊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地轉頭去看被她自己擺在桌上的紙箱。她走過去扒拉了一下,隻見紙箱底部如出一轍地咧著三條猙獰的口子。


    她有點無措又有點莫名其妙,“怎麽弄成這樣?”


    徐微與沒有出聲,房間裏靜了會,藏好了東西的郭大河這時才察覺到不對,湊過來問,“什麽這樣那樣。”


    “喏。”,楊朵伸手,想把紙箱底撕下來給郭大河看。


    “別摸。”


    楊朵還沒反應過來,手臂就被人握住朝後抬了一下。剛好讓她的手指和紙箱上的黑色粘稠物錯開。


    楊朵一愣,抬眼覷徐微與,用眼神表達了一下疑問。


    徐微與鬆手平攤開在她眼下。


    “黑色的東西好像是酸,有腐蝕性。”


    “……啊?”


    郭大河皺眉,彎腰抓住徐微與的手眯著眼睛看,嘶了口冷氣。


    徐微與的左手無名指指中多了一小塊瘢痕,沒有流血,但皮膚已經被腐蝕掉了,失去了保護的濕潤嫩肉裸露在空氣中,呈現出異詭的黑色,看著就疼。郭大河歪著頭端詳徐微與的傷口,又用拇指沿傷口邊緣按了按。


    “疼不?這不像是酸蝕的,別是毒吧。”


    “不知道。”徐微與輕輕抽回手,“你們帶了什麽?”


    這一趟進雨林,衣食住行上下打點全是徐微與出的錢,郭大河負責辦事,所以裝備和食物帶了什麽他大致有數。但楊朵和楊長明兩人是保鏢,有額外帶一些“設備”。這其中有什麽,徐微與就不知道了。


    楊朵一臉莫名,“沒帶……什麽吧。”


    徐微與抬手,示意兩人去看看後備箱。郭大河落後他兩步,用指頭狠狠點了點楊朵的腦門,“你看你辦的事兒,說過你多少遍了,粗心大意,誒。”


    楊朵嘀嘀咕咕地辯解了幾句,緊跟著兩人跳下台階。


    楊長明一直站在車邊低著頭玩手機。雨下得大,即使有雨棚擋著,還是有一部分捎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腿。但他並不是很在意,微微擰眉盯著網頁上的訊息,時不時往下翻一點。


    聽見動靜,他抬頭看向這邊,見過來的是徐微與時稍微愣了一下。


    “要拿什麽?”楊長明站直身,把手中沒燃盡的煙頭丟地上踩熄。


    不等徐微與說話,楊朵就搶先上前了一步,“你帶硫酸、硝酸之類的東西了嗎?”


    楊長明被她問的莫名其妙,“帶那些幹什麽?怎麽了?要用啊。”


    楊朵回頭指了一下徐微與的手,像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剛才發生的事,索性推開自家弟弟躬身探進車後備箱,“滾滾滾,懶得跟你解釋,到旁邊站著去。”


    “小心手。”徐微與說道。


    楊朵用力搬開箱子,在裏麵笑著回了一句,“好,多謝徐老板關心。我待會給您拿點碘伏紗布,您把手包一下。這兒天熱,容易感染。”


    楊長明目光在兩人之間挪了一個來回。他似是遲疑了一瞬,而後抬步靠近徐微與,落眼打量了一下他的手,“手怎麽了?”


    徐微與讓他看左手的傷。


    被腐蝕成黑色的血肉任誰看了都會心驚。楊長明瞳仁微微收縮,下意識抬手,想握住徐微與的手指仔細查看。誰知兩人的皮膚甫一接觸,徐微與就收回了手。


    “罐頭上沾的。你們帶了強酸或者強堿嗎?”徐微與問道。


    他這人身上有一種和年紀不相適應的沉靜,做什麽事都顯得極為自然。楊長明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兩秒才垂下插進口袋裏,“應該沒有,我找找。”


    聽著兩人的對話,後備箱裏的楊朵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真沒用,這麽好的機會就讓他憋出這麽兩句話來,要是換了她早貼上去了。就這樣還追人,省省吧。


    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身後的徐微與和楊長明身上,一時沒注意到手下。某一刻,她為了借力按在了後備箱底部,一瞬間,尖銳的疼痛刺穿了她的神經。


    “艸!什麽東西!”楊朵猝然收回手,連著往後退了好幾步,“好他媽疼,艸你大爺的什麽玩意!楊二!你個雜種到底帶了什麽?”


    楊朵疼的火冒三丈,抬手一看,臉都白了。徐微與傷的是左手,她傷的是右手。整個手掌一大半沾上了黑色的粘稠物,從手腕到指腹,被燒得坑窪一片,空氣中隱約散開了一股腥味。


    郭大河結結實實地怔了好幾秒,反應過來以後厲聲訓斥,“讓你小心讓你小心!你非得把自己作死了才能學會謹慎是吧。”


    “我——”楊朵氣急。


    “你你你你什麽你。”郭大河嗆她,手在身上摸索,急切地想要找到點東西幫楊朵。越找越急,越找越上火,轉頭就開始罵楊長明,“狗日的你到底帶了什麽在車上!”


    楊長明和楊朵的性格顯然不同,他陰沉地回了郭大河一眼,抿唇什麽都沒說,快步走到車邊拉開門扯出一個包,在裏麵翻找起來。


    他能帶什麽,他帶的都是常規用得上的東西。


    就這幾句話的功夫,楊朵已經罵不出聲了,她捂著手痛苦地蜷蹲在原地,腦門上青筋凸起。


    光線暗了一下。


    楊朵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麵前多了個人,抬起頭,隨即對上了徐微與的眼睛。


    “手給我。”徐微與說道。


    楊朵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巨大的痛苦之下,她的思維甚至陷入了斷層,等恍惚回神的時候,徐微與已經在用刀刮她的手心了。


    粘在皮膚上的黑色粘稠物被刀背輕輕清理幹淨,楊朵麻木地深呼吸,滿頭冷汗,不自覺地盯住了徐微與垂下的眼睫。


    ……這人可真好看。


    她突然想起了當年第一次見到徐微與時的場景。


    那天是個大晴天,比現在少了幾條皺紋的郭大河蹲在河邊殺魚,她在另一邊打下手。遠遠的,她就看見那個經常給郭大河介紹生意的夥計開著輛破麵包車朝他們這邊駛來。


    銀色麵包車跟個不倒翁一樣,左搖右晃地開過石子路停在岸邊。她抱著竹簍站起身,笑著招呼了一句。


    但平時最愛跟漂亮姑娘口花花的夥計這次沒理她,一步跳下車,匆匆衝她打了個手勢,跑到副駕駛伸手要開車門。隻是他還沒停下,坐在副駕駛上的客人就自己下了車。


    楊朵當時的心情就和現在一樣。


    ——他真好看。


    徐微與站在高處,淺淺地落下一眼,蒼白、倦怠,眼底沒什麽情緒。他隻是站在那兒,就能讓某些人打從心底裏升起一股局促不安的慌張來。


    當時,郭大河斜著眼打量了徐微與一會便拽著夥計躲一邊耳語去了,臨了努努嘴示意楊朵招呼他。


    楊朵心跳得很快,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朝徐微與吹了聲口哨,“帥哥,你要找誰啊?”


    地區的混亂程度和人口的失蹤數呈正相關,其下又延伸出了若幹或合法或非法的生意,養活了無數人。郭大河就是其中之一。


    他幹的是收錢找人的活。楊朵是他的表外甥女,也是他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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