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麗聽到弟弟說股票又漲了,停下手裏活計,問道:


    “真的?漲了多少?”


    “漲了接近10個點了。”


    “那是多少錢?”


    “你給了我45萬,到昨天,一個禮拜賺了四萬五。”


    “真的啊!這錢來得太容易了吧!”


    吳佳麗都沒心思做菜了,也進了書房。


    吳家輝正在電腦上看一篇文章,吳佳麗趴到弟弟肩膀,也追著看這篇文章。


    文章裏說:明年東珠就要回歸,華夏經濟將呈現多方利好,啥也別說,買就行了。


    吳佳麗看完後,也深以為然。


    1996年華夏股市自年初以來總體上持續上漲,滬市綜合指數從512點漲到了現在的1200多點,翻了一番還多。


    到上月底的時候,短短一個月,平均指數就上漲了300點。


    吳家輝說,他月初20萬進去,月底就變成了26萬。


    吳佳麗不懂炒股,吳家輝也是新手。


    但這個時候在華夏炒股不需要懂,隻要有錢,盯住前邊那十幾隻股票,買就行了。


    吳家輝做了十幾年生意,算是小有身家。


    他跟姐姐說:“現在炒股來錢容易,你也入個夥吧。最好能幫我衝到大戶室,現在我每天跟人在散戶大廳搶單子,有的行情搶不到,搶到後,如果晚了,還沒等你遞單子,行情又變了。”


    說到這裏,就不得不給各位書友介紹一下這個時代的股票市場。


    這一年,最流行的話是:“你開戶了嗎?”


    媒體上三天兩頭議論“全民炒股”。


    這個時候的燕京,已經進入全民炒股的時代。


    經權威部門統計,1996年的燕京股市,一級市場(就是掛牌上市公司發行股票)規模偏少,發展緩慢。在滬、鵬兩市掛牌上市的a股股票一共16支。


    但是二級市場(股票交易所)發展很快,到1996年底,燕京代理股票交易金額達到了1400億,擁有股民66萬人,僅1996年這一年就新增了36萬人,開設的自然人賬戶達到了多個,有證券交易機構58個,開設的交易營業部88個。


    算算上麵的數字,你也許能體會到交易網點和窗口的擁塞。


    所以,真的就像吳家輝說的那樣,單子是要靠搶的。


    後來有一部電影,說的就是兩個炒股人雇人在交易所搶單子。


    所謂單子,就是掛到股市出售的股票。


    比如有人出售10萬股深發展股票,發到股市後,各個交易所都能看到,如果看好這個股票,就會一哄而上,你五百、他三千地填購買單子。


    單子交給交易員後,他會通知滬、鵬交易所完成交易,你在股票交易所賬戶上的現金就變成等額的股票。


    10萬股深發展,全國幾百家交易機構都在搶,很可能幾秒鍾就沒了。這就叫:手快有、手慢無。


    所以,混到大戶室就變得很有必要。


    這個時代的股票交易所設施還相對簡陋,但都設有大戶室和中戶室。


    吳家輝炒股的交易公司叫北國投,50萬保證金可以進中戶室,100萬進大戶室。


    中戶室是一間擺滿電腦的大房子,裏邊隻能進十幾個人,兩三個人守著一台電腦,有專人遞單子,這比在外邊做散戶當然舒服多了。


    而大戶室的客戶,才是證券交易公司的上帝,他們交易一單動輒幾十萬、上百萬、甚至千萬。


    對於這些“上帝”,證券公司百般拉攏,自然要裝修出豪華的大戶室。


    大戶室是隔音很好的單間,裏邊有電腦、電話、擺著真皮沙發,保證每人一條跑道,隨時隨刻有人幫你遞單子。


    這個時候,還沒有搞個人電腦炒股,也沒有實時交易軟件。


    電腦隻是實時顯示股票行情,想買哪個股票還是得通過交易員完成交易操作。


    吳家輝炒股是真的掙到了錢,二手桑塔納就是個證明。


    對加入炒股大軍,吳佳麗也非常心動,她廠子裏七八十號人,也有幾個人在炒股。


    吳佳麗家經濟狀況不錯,但是剛買了樓,資金也不富餘。


    她手頭隻有一萬多塊錢,距離把弟弟送進大戶室的目標差得很多。


    怎麽辦?好辦,吳佳麗是廠長,發財的事情,怎麽能忘了大夥。


    吳佳麗跟廠裏的職工們一說,你家兩千、他家五千,硬是給湊了四十多萬。


    其實這種操作才正常。前邊說了60多萬股民,80多個交易所,不可能每個人都去股市盯著,一般性質的股民都是委托高手操作。


    吳家輝就是傳說中的高手,而且是吳佳麗的弟弟,這錢給了吳佳麗也信得過。90年代,領頭羊的作用就是這麽好使。


    現在,聽說股票漲了,吳佳麗自然開心。


    她想,要是這麽操作下去,廠子開不開真不重要了。


    陳立東交代給她的事兒,也就不那麽打緊了。


    然而幾天後,股市就被潑了一瓢冷水。


    12月16日,華夏日報發表了特約評論員文章,給發燒的股市狠狠澆上了一盆冷水——當日開盤4分鍾內,滬、鵬兩市499隻股票,除6隻停牌外,幾乎全部跌停!大盤幾乎連續三天跌停,滬證指數最低跌至855點。


    這次暴盤,吳家輝差點沒嚇死,還好忍住沒有過多得割肉,但到了月底一算,他手裏的股票比張一寧過生日那天,股價縮水了35%,虧了20多萬。


    而且,吳家輝已經被從中戶室趕了出來!


    正應了那句話,炒股的結局就是:大戶變中戶,中戶變散戶,散戶光屁股。


    吳佳麗知道情況後也懵了,都沒弄明白,這錢是怎麽沒的。


    接著,廠子裏有人知道消息後開始要求退錢。


    老李說:“老伴病了,急需手術。”


    老王說:“哎...孩子等著結婚,那炒股的錢就按原價退出來吧,我就不跟著你發財了。”


    吳佳麗忍痛賣了一批股票,給十幾個人退了股本,後來不敢退了。


    這麽下去得賠死啊,賠不死,也得被張鐵軍掐死。


    於是,吳佳麗躲了起來。工人隻能自行放假。


    還好,大家知道廠子是公家的,吳佳麗隻是帶頭承包的性質。再過二十年,要是老板敢卷著工人血汗錢失聯,工人就敢讓廠裏的設備消失。


    吳佳麗沒擴散這個消息,她還指望手裏這市值20多萬的股票再漲回來,哪怕漲到40萬,賠5萬她也認。


    還好年後股市再度上揚,正在朝著她期盼的40萬努力。


    其實這年的春節前後,吳佳麗哪也沒去,每天親自到北國投盯著。


    工廠這邊,安排了自己信得過的老師傅幫她照應,春節後,股市再次開始飄紅,市值抬升。


    吳佳麗覺著自己的目標快了,如果不是年前有幾戶退款、割了肉,現在應該賺出了本錢。


    看著交易所大屏幕上,那幾條慢慢抬頭的曲線,吳佳麗總是猶豫不決,是收盤退出,還是再等等?


    在交易所熙熙攘攘排隊收單的環境中,很難讓人罷手。


    這就是賭徒心理,輸了想把輸掉的贏回來,贏了還想繼續贏下去。


    炒股是一種無比微妙的心理遊戲。吳佳麗已經輕微中毒、持續上癮、欲罷不能。


    這段時間,她自己開了股票賬戶,也不管那些股票背後的企業績效如何,隻管跟著弟弟追漲殺跌,當股票全線飄紅,市值飆升,她會覺得自己賺少了,後悔沒有多籌點錢、多投入一些。


    而當股市開始下滑,她會安慰自己,等機會......


    這種賭徒心理,很容易讓股民陷入經濟和精神的雙重危機中。


    之前華夏日報的評論員文章,就是高層在給股市降溫,文章指出了華夏股市存在的問題:大戶操縱市場、銀行資金違規入市、證券機構違規透支、媒體推波助瀾、股民盲目跟風......


    進入2月後,股市進入猛烈的調整期,國家有關部門加大力度,清理和糾正各類證券交易中心及報價係統非法進行股票、基金等證券的交易活動,嚴禁各類產權交易機構變相進行股票上市交易。


    股市行情在這種形勢下,反複震蕩,股民如同坐上了過山車。


    在吳佳麗的期盼中,第二盆冷水潑下:


    二月中旬之後,股票指數再次跌回穀底。若幹年後,有人說這次調整是國家準備先抑後揚,為東珠回歸、經濟向好、股市繁榮做準備。


    也有人從技術上進行了分析,1996年初滬鵬a股總共有311隻股票,而到了1997年初,已經達到554隻股票,股票擴容了243隻,相當於擴大了80%。


    股票二級市場也有供求關係,急劇增多的股票衝垮了價格。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是股民們切身感受,吳佳麗已經心灰意冷。


    反思這段時間在股市裏衝浪,猶如一段噩夢,手裏股票市值大概30萬元,除了年前退還的部分,還差不到5萬,才能把本金還給集資的職工。


    現在,各家企業都在安排年後的生產任務,廠裏幫她留守的師傅告訴她:


    總廠那邊發過兩次會議通知,最近有職工也來廠裏打聽過啥時間上班,今天下午有位老板來找你,詢問工廠出售的事情。


    吳佳麗知道來人是陳立東,心想:退出來吧。實在不行就把自己家的樓抵押給陳立東,從他那借錢退給職工。


    從此以後,自己就在家裏照顧愛人,照顧女兒,這買賣,不做也罷。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新換的號碼,這個號碼隻有家人和看門師傅幾個人知道,肯定有緊急的事情。


    一看來電,是陳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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