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手就獻身,這樣生猛的斷袖定是風十七無誤!


    他們的反應讓秋小寒更確信感到震驚並不是自己不正常。他本是淡然慣了的人物,今日如此躊躇隻因離去前風十七說的一句話。


    “我這身子,給你可好?”


    秋小寒確實不近人情,但他也知這句話很不尋常。尤其是盟主說話時的眼神,沒有往日的張揚自信,僅僅是一片秋葉落後的平靜,就像他轟轟烈烈地鬧騰了幾百年,強顏歡笑了幾百年,如今終於能夠摘下麵具休息片刻了。


    盟主每天都在笑,他嘲笑世人,傲視萬物,連高高在上的仙魔二境都嗤之以鼻。可秋小寒知道,他不開心。


    世上本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來的,他卻從第一次相見便看破了。就像是,他本就該知曉風十七這個人的一切喜怒。


    在秋小寒印象中,風十七唯一接近於高興這種情緒的笑是在他奉命把紅豆酥買給盟主的那一次。可是,讓他跑腿是那麽好玩的事嗎?


    秋小寒的天才頭腦足以理清最複雜的偃甲靈路,卻始終想不通關於風十七的問題。如今他仍沒想明白,不過,已經獲得了另一個結論,“我會這麽在意,是我不正常。”


    天才的思路果然不同尋常,秋小寒竟真的從另一個方向得到了解謎之法,這便認真道:“我應該先測試自己是否斷袖。”


    “如果是呢?”白辰小心地問。


    “再去抱他。”記憶力極佳的秋府主果然沒忘記這茬。


    很好,看來他們距離被龍追殺的結局不遠了。


    白辰隻能瞥李無名一眼,“你幹的好事。”


    對此,李無名隻輕輕一笑,“噓,千萬別走漏了風聲。”


    秋小寒是信守承諾之人,如今他終於有了解謎的思路,對白辰所求也就給了答複:“我可以讓歧水關為你們放行,但你們得答應一個條件。”


    白辰也沒天真到以為回答一個感情問題就能換得人族戰場的通關文牒,隻道:“請說。”


    秋小寒不愧是盟主候選人,雖然白辰來得突然自己又為情所困,頭腦還是清晰地分析出了事情利弊,並且以最快速度得出了應對方案,“不管你們用什麽手段,在百行首出手之前讓水月山莊的普通弟子退出姑蘇。”


    這個要求就讓白辰有些為難了,“妖族剛與人族建交,做這樣的事不合適吧。”


    姑蘇是水月山莊命脈,就算按照天道盟規矩開設戰場,她們也不可能乖乖把靈脈讓出來,到時隻怕人族將久違地迎來一場廝殺。如此情況,妖族若是牽扯其中難免被懷疑用心,甚至很可能背上個刻意引發人族內亂的黑鍋。


    雖然這個鍋由白陌背著實不冤,但白辰可沒有與他共沉浮的意思。


    “人族曆代都有高手歸隱山林,你不說,誰知道你是妖?”


    秋小寒自然知道他們身份敏感,然而,現在不受天道盟規矩約束的高手著實不多,若讓魔教出手那些魔修必定要以歧水為交換。與魔教相比,至少目前大雪山與蒼天府不存在領土之爭。


    白辰何等機靈,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府主的意思是讓我們偽裝成隱世修士前往姑蘇,盡可能減少水月山莊普通弟子的傷亡?”


    “這一戰不會像過去那樣彼此留手了,少些損耗總是好的。”


    秋小寒點頭證明了他的猜測,不過,很快就警告道,“如果暴露了,這件事就是妖族的陰謀。”


    也就是說,蒼天府明麵上不會承認有求於妖族,這一行絕不能暴露身份。


    很危險的任務,然而,誰叫現在大雪山缺錢呢,白辰還是決定先問問報酬,“若辦成了,大雪山有什麽好處?”


    “水月山莊弟子自有人前來接手,你們守到接應之人到達即可。事成之後,水月山莊旗下的生意我會分三成給救出這些弟子的神秘人。”


    和秋小寒做交易就是爽快,水月山莊的商路遍布江南,就算隻能到手三成,對物資短缺的大雪山也是一劑良藥。白辰承認自己不能拒絕這個誘惑,麵對李無名詢問的眼神隻有點了點頭。


    李無名作為人族想法就簡單多了,這些弟子本是被遺棄的孤女,因收養之恩被水月山莊利用多年已是淒慘,若能免於戰亂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他這輩子就是名字多,眨眼間便已準備好了新身份,對著秋小寒便抱拳道:“我李氏兄弟師從劍君隱居多年,今聞師尊故人遭難,李無憂這便出山相助。”


    第107章


    將水月山莊商路分給妖族這樣的事自然不是秋小寒能擅自決定的, 事實上,他今日被風十七一直留到黃昏,談的便是這江南之亂。


    風十七從來沒有固定居所, 開會累了便在議事大殿的偏殿休息, 在門中做研究時也是直接歇在丹房鑄造房藥圃獸園等地界。不知門明明是風十七一手建立的門派,可他卻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


    沒人知道風十七為何不肯尋一個地方安家,或是不想被人打擾,又或是不想在世上存在任何留戀。


    今日風十七也是隨意尋了個暖閣便坐下休息。不吝閣的裝修風格素來風雅,頂樓的小閣也置辦了丁香熏過的貴妃榻, 榻前懸著門中布坊仿製鮫綃而成的明月紗,窗前擺了一方曆經百年的青木古琴,雖為取暖而封閉了門窗, 室內卻設置陣法小有暖風流通,用來午休再合適不過。


    這風格一看就是出自八方帝姬的手筆,風十七毫不在意地把地方給占了, 許是今天罵了徐舟心情不錯,甚至還悠哉地撫了一會兒琴。


    這樣潑猴一樣的人物安靜下來倒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就像是如今的鄰安城,白日裏匯聚天下來客欣欣向榮,隻有夜裏繁華落盡, 看著那月色下的舊時城牆,人們才會突然想起, 原來這也已經是一座曆時六百年的老城了。


    “我彈得怎麽樣?”


    風十七會彈琴著實讓人意外, 然而秋小寒早已習慣, 待他問出這話, 也是一如既往地回答道:“難聽。”


    風十七彈的曲子從未有人聽過,或者說, 他所彈的根本不能稱之為曲。就像是夜晚楓林間呼嘯的風聲,沒有半點章法,也不存在什麽曲調,鬼哭狼嚎一般,若是夜裏獨自走路聽見了著實能把人嚇出個好歹。


    這是純粹的自然之聲,因不含對人的示好之心,人聽聞時便隻能回想起在自然力量麵前的恐懼。正如萬壽書齋琴絕先生的點評,盟主技法獨到,隻可惜琴中無情,令人生畏。


    風十七至今也沒想明白情是個什麽東西,更學不會將情融入進琴弦,麵對秋小寒毫不留情的評價也隻是輕拂琴弦哼了一聲,“沒把琴彈斷就算好的了,我大哥被尤薑這個畫聖手把手教了幾百年,至今畫的人還能直接貼門上辟邪呢。”


    雖是如此說,他提起長安天子時眼中卻閃過一絲羨慕。精怪生來無情,所以畫不出神韻,彈不出情音,寫不出跌宕起伏的故事。他們學這個原也不是為了什麽風雅情致,不過是想讓喜歡這些東西的人高興而已。縱是醜陋的畫,難聽的琴,無聊的書,終歸都有一個想要獻給他的人。


    精怪沒有名字,所在靈脈佐以尊稱便是人族對他們的稱呼。如今的龍已成九州天子,然而他還是更喜歡被稱作鄰安。縱是如此,現在的他仍以風十七的名字與樣貌活著,鄰安君僅僅是坊間話本上的筆名罷了。


    風十七不拘俗禮,風十七守著鄰安城,風十七厭惡官場也看不上得了道便棄塵緣而去的仙魔,風十七希望滿城百姓都能吃飽穿暖……六百年來他憑借記憶將風十七的一切在自己身上全部複刻,代替死去的那個人在這世上風光無兩地活著。他的喜怒悲歡都是模擬風十七做出的反應,唯一還屬於鄰安君的痕跡也就隻剩下這算不得好聽的琴聲了。


    風十七曾說他看上去就是一副很會彈琴的樣子,若不說話著實是個濁世佳公子,隻可惜生了張嘴。鄰安君雖已不記得自己的模樣,這句話倒是一直記得。


    天道盟第五任盟主叱吒風雲的傳奇,不過是一隻精怪懵懂地登上人間這個舞台,唱了一出隻為故人而生的戲。


    他很少這樣沉思,就連琴都沒有半分感情,今日如此不正常,還是受了眼前這人的影響。


    手指離開琴弦的那一刻,屬於鄰安君的情緒便徹底退去,他又成了往日無法無天的風十七,隨意往貴妃榻上一躺,隻用手指朝秋小寒勾了勾,“我這道紋又淡了,你過來給我添幾筆。”


    不知門弟子眉間的道紋皆是入門宣誓所刻下的魂印,誓言達成之前絕不會消失。然而,如今風十七眉間的楓紋卻是由胭脂繪製而成,雖然顏色調得與從前別無二致,時間一久便會逐漸褪色。


    秋小寒不知道風十七實現的誓言是什麽,更不明白他明明達成了誓言又為何命自己一次又一次重新繪上道紋,不過,最疑惑的還是為何盟主會選中他。難道是因為他經常畫偃甲圖紙落筆比較精準?


    雖然滿心疑惑,秋小寒還是依他所言從輪椅夾層取出了筆和楓色胭脂。風十七倒是一點也不矜持,待秋小寒靠近就直接把頭往他的腿上一靠,閉眼便道:“發什麽呆,快畫。”


    這個動作著實有些親密,不過盟主素來是個不著調的人,秋小寒便也沒多想,輕輕拂去他額前的碎發,提筆將那熟悉的紋路細細填了起來。


    製作偃甲容不得任何微小錯誤,身為偃術大師的秋小寒做事自然也是常人不可及的細致,為防落筆出錯,左手便按著盟主的臉防止他亂動,筆尖小心翼翼地在其眉間滑動,屏息凝神決不允許紋路與之前有一絲誤差。


    木製偃甲手沒有人的溫度,縱使風十七閉著眼不看身邊人的臉,這觸感也在提醒他,他靠著的人已與從前截然不同。


    重生便是重新開始,既然換了父母,換了模樣,換了性情,那將曾經愛過誰的心情忘記不也是理所當然的麽?沒關係,就算風十七自己都忘了自己,他也會一直記著這個人。


    這把年紀該認清現實了,風十七終究還是睜開了眼,主動打破了沉默,“你就沒什麽想問的?”


    秋小寒自進入天道盟便一直為風十七繪製道紋,此前盟主從不許他在這時候說話,今日也不知怎麽竟自己破了規矩。不過他素來對人際往來的事不怎麽上心,既然盟主問了,也就直接道出了自己當前正思考的問題,“妖族那邊怎麽處理?”


    哼,果然是負責的掌門人,任何時候都不忘記處理正事。


    有這樣盡心的下屬無疑是值得開心的事,然而風十七還是臭著臉,隻道:“黑市最近很不安分,該送他們見閻王了。”


    盟主的臭臉秋小寒早就看習慣了,聞言便知盟主要借妖族的手滅了黑市,略為思索便繼續問:“九尾白狐會聽話嗎?”


    撇開個人情感,秋小寒絕對是完美的下屬,思維縝密,反應也快,最重要的是從不違背風十七的命令。


    這樣的忠心算是前世的饋贈嗎?風十七笑不出聲,隻如往常一般教導道:“道君簽的和約從未撕毀,天道盟所屬門派明麵上是不許進大雪山的,可這些年市麵上流傳的皮毛妖丹並未減少,你說偷獵的是誰?”


    正道門派不許進山狩獵,魔教又遠在漠北,這時不時就流出的好貨自然隻能來自神秘的黑市。


    黑市在修真界一直是個神秘的存在,世人隻知道所有市麵上找不到的珍奇物件,隻要進了黑市便能尋到。而明麵上拿不到的人頭,在黑市下了單,自然也有殺手替你去取。天下十大殺手,除去魔教那兩位,其餘便盡在黑市之中,且至今無人知曉他們樣貌。而黑市到底在哪,也是一個未解之謎。


    萬寶堂幾乎壟斷了世間的法寶生意,自然不允許這樣的存在和自己搶生意,過去已經組織了不下十次圍剿,也抓過不少為其提供庇護的大人物。然而每次不到三年,黑市便又再次出現,至今未曾根絕。


    這些情報秋小寒早已耳熟能詳,此時便肯定道:“年年清剿都滅不掉黑市,有內鬼。”


    天道盟存在黑市內應是毋庸置疑的事,風十七這些年一直在查,如今懷疑對象正是水月山莊。


    “老女人培育出無量稻和滿城麥已經一百年了,這些與靈植雜交出的作物播種之後七日便能收成,如今各地喂豬都是用的稻米,誰家還怕再養個孩子多張嘴吃飯?你猜,水月山莊收養的那些所謂棄嬰都是從哪來的?”


    他說的老女人便是人稱種草姬的八方帝姬,傳聞她在靈植一道極具天賦,隻要資源管夠,再稀有的天材地寶到了她手裏都能給你種成大草原。風十七將她拐出山後便命其改良人族賴以生存的小麥和水稻,徹底解決了人族的溫飽問題。


    當今世道,養好一個孩子確實成本極高,但要養活一個孩子卻很簡單,再說將女嬰養大嫁出去好歹還能得到一筆彩禮,著實沒必要將生下的孩子遺棄。


    世道如此,水月山莊每年收下的弟子卻還是大半沒有父母,一無戰亂,二無天災,她們真能找到這樣多的孤女嗎?


    秋小寒也察覺出了問題,答案脫口而出:“黑市也做買賣人口的交易。”


    “可惜三水帶人盯了姑蘇整整五年都沒找到證據,名門正派就是這點麻煩,凡事都要講證據,不能無緣無故便對一個正道門派動手。”


    風十七早就懷疑水月山莊的弟子來源有問題,奈何找不到證據發作,如今得了機會怎麽放過,這便道:“月氏在江南經營了數百年,在天道盟內部也多有姻親,萬壽書齋不一定能查出什麽,得再去幾個她們夠不著的高手。”


    說到與天道盟各派不存在利益關係的高手,李劍仙自是首選。且白氏生來斷袖天下聞名,這些狐妖自然不可能與女人有什麽牽扯。


    黑市一直經營偷獵生意,讓白辰對付他們倒是容易,不過,秋小寒還是有些擔心,


    “當真要讓妖族去江南?”


    對此,風十七隻是冷冷一笑,“你認為怎麽樣才算盟友?”


    “利益一致。”


    秋小寒答得很快,風十七對這個回答也很滿意,“沒錯,山門前掛什麽牌子不重要,自稱是正是邪也不重要,做的事和人族整體利益一致才算得上可以信任的盟友。這世上有兩種規則,一種明麵上的大義道理,一種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就算你要做的事完全符合大義,隻要在潛規則裏沒有與他人達成共識,這件事最後也辦不成。月星石就是看不破這一點才會慘淡收場,你要引以為戒。”


    這些話是付紅葉離去前對風十七說的,他這些年受益匪淺,如今便傳給了秋小寒。


    秋小寒還是第一次聽聞這種說法,難得好奇道:“天道盟的潛規則是什麽?”


    風十七聞言隻是一笑,“你做的事要占誰的地奪誰的家產,對方就是你的敵人。和生存資源掛鉤的爭鬥隻有利益沒有道理,你記住這一點就不會被大義給忽悠瘸了。”


    他說話時眼中仍是對人族的嘲諷,在鄰安天子眼中人族就像是滿肚子鬼主意的不孝子,每當他將要徹底失望時,又總會突然爆發出他曾喜歡過的品質。他對這個不學乖的種族感情複雜,看久了來氣,滅了又舍不得,也隻能時不時敲打一番,讓他們自己漲漲記性了。


    這些想法秋小寒還不能懂,他隻是感覺盟主就像一個無法破解的謎題,讓他研究了這麽多年也沒個結果。不過,他還沒忘記自己的正事,隻問:“月星石知道這些齷齪事嗎?”


    “你去讓她知道。”風十七的回複很簡潔。


    “白辰登基大典將近,未必肯去江南。”


    “你想辦法讓他去。”


    “姑蘇會亂。”


    “你去平。”


    風十七布置任務的語氣理所當然,秋小寒也沒有討價還價,隻果斷回以一個字——“行。”


    事關十席變動的決議便定了,鄰安君記憶中那個總是摸魚不在崗位的風十七從不會如此積極地工作,秋小寒身上好像真的找不到那個人的影子了。


    這些年他失望了很多次,如今也已習慣,隻是繼續討論另一件要事,“天與地終有一戰,這一屆正道魁首將麵臨前所未有的亂局,我讓步天歌繼位如何?”


    盟主的表情很複雜,秋小寒分辨不出這話是否存在試探,索性就回了實話,“他不行。”


    玄門掌門居然被人說不行,風十七聞言便笑了,“別看那小子平日裏一板一眼的樣子,處理大事時還是會變通的。再說天網一破玄門三君必定回歸,人家可比你有背景。”


    他話裏有嘲笑之意,秋小寒不高興地皺了皺眉,雖不知這種情緒因何而來,仍是如實道出理由:“人不夠,錢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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