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昨日書


    楊心問提劍的手略微一滯。


    “海中仙?”


    他對海中仙有些印象, 萬般仙眾裏有個自稱漁家出身的女人提到過,說是修士以誅殺海中仙為由攪得東海天翻地覆,死的死逃的逃, 再沒回過故鄉。


    可是他可沒對這不知真假的故事起過興趣。


    “閣下這觀心的水平怕是不太過關,我對這海中仙毫無興趣。”


    “此三邪祟之事,皆是你心中所求, 隻是你尚未明白罷了。”


    楊心問眯眼挽了個劍花, “那我現在在想什麽, 你可瞧得出來。”


    石獅子依舊不急不慢道:“你心裏有鬼, 叫我勘破,眼下想要殺我滅口。”


    “不錯。”


    “你殺不了我。”


    “不試試怎麽知道?”


    石獅子似是歎了口氣,緊接著便見楊心問提劍前刺, 直取那石獅子的咽喉。


    那獅子不躲不避, 用它那短得甚至不太看得出來的脖子接了這一擊。


    隻聽鏘然一聲,注了他三成靈力的鐵劍折了劍鋒,楊心問手被震得幾乎合不攏五指,而那石獅子卻依舊巍然不動, 甚至自那兩雙凸眼裏露出了些許慈悲,輕聲道:“我與真仙約, 形骸永不滅。窺人心所想, 不與他人言。”


    “你們獅子都這麽說話的嗎?”楊心問握著自己使不上勁兒的手腕, “非得五個五個的往外蹦字兒?”


    “我並非獅子。”


    石獅子不同這等山野莽夫一般計較。


    “我窺人心, 不過是為了助來者尋書, 這一葉天地中道理和知識浩渺無垠, 智者能窺得世間真理的一角, 隻是世間真理大多叫人欲罷不能, 若瞧了太多, 便要尋不到來時的路了。”石獅子緩緩張開了嘴,發出的聲音卻依舊清晰,“將信物放入,我為你引路。”


    楊心問覷著那獸口,半晌稍微湊近了些,小聲道:“你不是人吧。”


    石獅子:“自然不是。”


    “那是靈物?”


    “也不算,不過是有神識的一塊石頭而已。”石獅子心平氣和,“你也不必再探,我不會透露任何訪客的心念,這是約定。而憑你,哪怕全力以赴,也是殺不了我的。”


    聽見自己心裏那點念頭全都被識破了,楊心問也沒覺得尷尬,聳了聳肩,將玉佩放了進去。


    “那便有勞前輩帶路了。”


    石獅子的舌中有一塊方型的凹陷處,和他手上的玉佩並不吻合,瞧著原來應該是有別的楔子的。


    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響,地上的落葉和碎石都開始跳腳樣的起起落落,朱紅大門緩緩打開,揚起一片塵埃。


    楊心問站在門口,卻發現門內一片漆黑,外頭的日光竟半點照不進去。


    “前輩,方才小子多有得罪,還請不要見怪。”楊心問能伸能屈,“您這藏經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像閣樓,倒像是妖獸的肚子,您莫不是心裏記恨,要把我誆進去殺?”


    石獅子抬眼瞧他:“此中的確是我肚裏乾坤。”


    楊心問險些讓自己的口水嗆到,勉強維係住了臉上的鎮靜,撫掌道:“前輩修為了得。”


    “不過細細想來,我好像也沒那麽好學不倦,要不您——”


    “信物已收,便該忠人之事。”


    “我——”


    楊心問隻覺一股強大的吸力自那黑瞅瞅的門內襲來,他連忙將劍插在地上,沒曾想不過螳臂當車,疏忽間便連著地上的一塊土一並鏟了起來!


    好家夥,這石頭玩意兒話說得慢,感情全緊著動手了吧!


    他眼看著自己被吸進了門,眼前一片漆黑,緊接著卻又是一陣刺眼的金光襲來,楊心問連忙閉眼,雙腳同時落到了實處。


    腳下的地麵踩著感覺陰冷堅硬,不似柔軟的腸胃。


    石獅子的肚子都這麽硬嗎?


    楊心問慢慢睜開眼睛。


    此處既不見妖獸血淋淋的腸胃,也不見經樓萬丈,藏書百卷,隻有一桌一椅,靠著顆銀杏樹擺著,桌上有一杯清茶,茶上飄著一片黃葉。


    “坐吧。”那獅子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聲音,像是從天邊傳來,如梵音入耳,縹緲無塵。


    都到了人家肚子裏,比粘板上的魚還要更無力些,楊心問收了他那副“世人皆刁民,個個想害朕”的心腸,老實地坐在了椅子上。


    甫一落座,便覺清風拂麵,秋意盎然,銀杏葉子簌簌落下,其中唯有一片落在了他麵前。


    緊接著,葉片驟然化形成了一卷書冊,叫風吹開,書頁“嘩嘩”地翻過,最後停在了第十二案上。


    第十二案——人身劍鞘。


    楊心問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抓過那茶杯,吹開上麵的落葉,喝了口茶壓壓驚。


    “前輩。”楊心問陪笑道,“您這服務可真周到。”


    石獅子似乎不回廢話,沒睬他。


    “您這兒的消息保真嗎?”楊心問一邊掃過紙上的字,一邊問道,“可別是些野史吧。”


    “前人所著,有真有假。”


    “那這本看起來就夠假的。”楊心問讀著上頭的字句,“莊千楷,廣府人士,十三聖十七年生人,曾拜入臨淵宗,修為低微,不曾被收入內門,心生怨懟,修邪術,大成。”


    “十三聖三十七年,以元神養大魔未遂,遭千人血陣反噬,形似荒塚,身上死靈經久不散,遇人食人,出沒於橈河一代次年夏,由仙門世家聯手退治,散魂於平罡城內。”


    楊心問故作訝然:“仙門世家退治?真的假的?”


    聯手退治,結果還沒治個幹淨,非得幾十年後讓另一個邪魔來掐架才掐了個明白。


    不過這究竟是因為當年那些修士太廢物,還是有人裏應外合在暗度陳倉,在眾目睽睽之下竟保下了個邪魔來,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還要再翻,卻見那書須臾間又成了片葉子,在他指間飄走了。


    楊心問收了手,托腮看天:“前輩還真小氣,多一個字也不讓我看。”


    “此間書卷無窮無盡,如若心生貪念,求道求真,恐生迷惘。”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了,就剛剛那幾行字都給我看困了。”


    正說著,又一片落葉飄下,落地成書,展開的那麵卻赫然是一張畫,正是楊心問在夢中看過的那張鼎中猴相。


    他瞧著一副犯困的模樣,卻還是在心裏莫名打了個寒戰。


    那偷窺得正大光明的石獅子說到:“此人行事詭譎,心狠手辣,又與你因緣匪淺,望而生畏乃是人之常情,不必掩飾。”


    楊心問伸手在那書頁上的猴首上點了點:“畏有什麽用,這老神棍今年都多少歲了,怎麽還沒人收拾他?”


    歲虛陣內,皆為虛幻。


    可這人卻能屢屢入夢,那日四目相對,莫名叫楊心問想起了與深淵對視的悚然。


    隻見書頁上寫著與為生所言相似的誌怪傳說,在一旁的小字裏標示:無首猴誌怪取自十一聖五年地方誌詳載:


    荊湖有男子行采生折割之事,擄掠幼童,以藥水使其發膚潰爛,再覆猴毛於其上,待傷愈,毛膚不可分。該男子將幼童與牲畜養於一處,時日漸久,幼童不知自己為人也。


    男子以“人語毛猴”招搖過市,在荊湖一代小有名氣。某日,一俠士途經此地,其人行走江湖多年,對江湖伎倆了如指掌,一眼便洞察此人詭計,怒而斬妖人,挾毛孩離去。


    數年後,隴州夷襄一代盛傳一人一毛猴能言吉凶,知古今。


    又數年,夷襄天生異象,一日田中生毒草,兩日城中飛妖邪,三日六月飛霜,霜後生雨雹,大過於拳,色白而堅,屋舍牛羊具有損傷,雹後又飛冰,冰封百裏,飛禽走獸盡數卷入其中,夷襄一夜空城,無人生還。


    冰雕見日光不化,鐵鎬難開,千人屍身卻不見血色,唯有一猴腦落在雪上,血流不止,不見猴身。


    楊心問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了那日的情景,萬裏雪飄,銀裝素裹,再淒慘的景象都被晶瑩剔透的冰給裹在了裏頭,聞不到一點腥氣兒,隻有地上滾落的那顆腦袋,到死都不合時宜地發著臭,流著髒兮兮的血。


    “但是時間對不上。”楊心問自言自語道,“十一聖五年,再怎麽樣也不可能熬到十三聖十七年,聖女大多長壽,什麽東西能熬死兩任聖女?”


    隻有邪祟。


    千麵人在幻境中喚人身劍鞘為“莊兄”,二人必定是相識的。在千麵人已經成祟,而莊千楷尚且沒有變成被法陣反噬之前,這兩人應當有所交集。


    不……不對。


    那日的回憶曆曆在目,楊心問幾乎能想起彼時那千麵人的語氣和神情。


    【莊兄,你瞧瞧,何等玄妙!若非歲時有差,眼下三相有了四相,那群人若瞧見了這一幕,豈不得萬般癡狂!】


    【莊兄,當年我三人未竟之事,今日你我二人,卻該有個了斷!】


    不是兩人……是三人……


    楊心問猛地合上了手中書頁,由著它再度幻化成葉片,下一張黃葉翩然落在了他麵前,《魔祟誌》卷十一東海篇章,第十七案——海中仙。


    十三聖四十年,東海沿岸遭逢驚天巨嘯,海邊漁家生死垂危,忽現一島嶼大小的巨魚,吞水吐霧,救百人性命於危難之間。


    村民感念之際,那巨魚可言人語,回道:“我非善類,食人血肉而生,吸人精氣過活,日後見我,不必留手。”


    村長說:“今日英雄救我闔村百餘人,我等性命便算英雄賬中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什麽時候來取,都是應當的。”


    巨魚擺尾,掀了岸上人一身的水,回身歸海,不曾近岸。


    後村民以水葬代土葬,人死不停屍,氣絕即送上漁船,歸於海中,以還海中仙之恩。


    漁夫相傳,若見海中仙身影,出海無虞,東岸漁村三代無海難。


    楊心問目光一凜:對得上!


    第71章 拆線


    陳安道迎著那滿院的樁首根的味道, 走進了前堂。


    聽白老先生說家主快不行了,那守門的弟子也不敢再攔,又聽說他大師兄一時走火入魔, 眼下正讓季家長老看護著,更是哆嗦著跑開,像個參與謀反的亂臣賊子, 忽聞兵敗, 逃得慌不擇路。


    陳勉衝那弟子的背影啐了口痰, 被陳勤敲了個暴栗, 扭頭正要抗議,卻見陳安道看著內室屏風的神色,忽而又紅了眼, 再不說話了。


    兄弟倆合上了前堂的門, 一左一右蹲在院子裏,抬眼望著天上的浮雲。


    陳安道久久地看著那屏風,半晌合了眼,再張開時, 已不見之前惶然的模樣。


    他抬腳走進了內室。


    陳柏的居所向來清雅簡樸,屋子裏沒什麽昂貴的陳設, 素帳之下一張鬆木床, 一套竹木桌椅, 牆上掛著幾張友人所贈的字畫, 其中一張畫上空白一片。


    床邊有個小幾, 上麵放著棋盤和棋簍, 棋盤上擺著一副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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