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居觀裏沒一會兒便熱得叫人發汗。他聽著了一聲細微的聲響,循著聲音過去,卻見輕居觀另一邊的耳室裏躺著他大師兄葉瑉。


    似是覺得不舒服,葉瑉在床上發出了細碎的悶哼,楊心問見他滿臉通紅,印堂處竟還有些紅得發黑,隻覺禍不單行,上前探了探他的額角,這邊卻是熱得燙手。


    不是說不會害他嗎!


    楊心問衝出房間,一口氣打了四桶水。一桶倒了出來,打濕了方巾直接給葉瑉額頭上墊著,另一桶倒進了壺裏,就著火盆慢慢地燒熱了,再倒出來沾濕了毛巾,放在了陳安道頭上。


    發溫病的他見過,但像這樣通體冰涼,說著話暈過去的又是什麽毛病?


    楊心問站在陳安道床邊,又覺得不放心,上手扒了他濕透的衣服扔在了一邊,又拿了另一床被子將他裹了起來,把火盆挪到床邊,就快把陳安道的頭發都給燒著了。


    他上一次這般不知所措,還是在他娘的墓前。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他阿娘站在了床邊,沒瞧他,卻是瞧著陳安道,嘴裏念著什麽。楊心問驚懼不已,猛地搖了搖腦袋,又要起身去換水,便聽外頭傳來了一串腳步聲。


    他以為又是哪路來尋晦氣的人,抄著水盆便要砸上去,一打眼瞧見是李正德,那忽然落空的心火一滅,又生出一道衝天的肝火。


    這是個什麽破師父!楊心問一時氣昏了頭,隻覺千錯萬錯都與這蠢蛋脫不了關係,沒扔出盆來,卻也口不擇言了一通。


    那蠢貨像是被他嚇傻了,愣在原地一時半刻地說不出話來。


    “師兄現在身上涼得厲害,大師兄也打著擺子。”楊心問見不得他這副不惑之年還跟個傻子樣的眼神,“你有本事,快救救他們啊!”


    很有本事的李正德這會兒如夢初醒,一頭紮進了屋子裏。


    “葉瑉不過是發溫熱,你下去尋關——大梁長老,雨淩峰養著宗門大夫,他手下的幾個弟子也會些醫術,你去請他們來。”李正德一邊說,一邊去掀陳安道的被子,未曾想一掀開便見陳安道渾身上下隻剩一條褻褲,又驚又懼道,“你、你你……你、他、他他衣褲呢!”


    “你還管他衣褲!”楊心問覺得這人簡直分不清輕重,“他外衣濕了,我給他扒了。”


    “你——”


    “小爺我今天就扒了他如何?”楊心問怒火中燒道,“他現下生死不明,若他出了岔子,莫說衣服,小爺連你的皮都是扒得了的!”


    李正德渾身一哆嗦,立馬回身給陳安道重新裹上被子,就這被子把人給抱了起來。


    “你幹什麽?”


    “他的病尋常大夫不好治。”李正德朝著門外快步走去,“我得去尋他家裏人。”


    “家裏人?”楊心問隱約有個印象,“兮山陳家?”


    “正是。”


    楊心問心中一片冰涼:“兮山……這樣遠,等你去那他屍體都該涼了。”


    “涼不了。”隻見李正德隨手拿下了香案兩側掛的桃木劍,朝著門口一扔。


    那劍並不落地,而是穩穩地懸在了空中,並朝外蕩漾著一道幽微的藍光。


    李正德抱著陳安道,一腳踏了上去,又取了腰上長老令,扔給了楊心問。


    “你快些去雨淩峰。”不過一個眨眼,那後半句話便像自天外傳來,“這幾日,霧淩峰便托由你照看了。”


    //


    說是托由他照看,但其實這破觀裏頭需要照看的也就隻有一個病中的葉瑉。


    他望著床榻上的葉瑉,心道這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那邊剛被下了藥,這邊就立馬發了燒,肯定是那藥有什麽問題。


    於是他請了大夫後便沒跟著回去,而是氣勢洶洶地殺上了雲淩峰。


    他到的時候,隻有徐苶遙和一個老頭在玉術白台閑坐。


    那老頭手舞足蹈地跟徐苶遙說著一張星圖,徐苶遙瞧著有點犯困,但還是勉力聽著。


    楊心問走到他們院子裏,瞧著他們背影,將拿過來裝樣子的桃木劍放在了一邊,默默地看著他們。


    徐苶遙先注意到了他。那犯困的眼神倏忽便鋒利了起來,隻見她慢慢起身,緩步朝他走來。


    “楊師弟。”她開口道,“不知有何貴幹?”


    “我還以為師姐知道呢。”楊心問靠在樹幹旁,臉頰微動,樹的光影在他臉上變幻莫測,“同門師兄,有必要做得這麽絕嗎?”


    徐苶遙微微皺眉:“此言何意?可是師弟反悔,打算臨陣脫逃了?”


    “自然不會。你們煞費苦心為我一人辦的大會,我怎敢不去。”楊心問拎起那劍,朝著徐苶遙一指,“隻是我大師兄何其無辜,你們不想著藥死我,反倒在他的酒裏下毒,豈不是牽連他人,多此一舉嗎。”


    “什麽下毒?”後麵那老頭忽然開口道,“苶遙你——”


    “一派胡言!”徐苶遙猛地上前,被那桃木劍抵住了胸口也無知無覺,“我隻是在他的酒水裏放了心青葉,隻有安神助眠的用處,哪裏會——你說下毒,他怎麽了?”


    楊心問觀她神色,不似作偽。可徐苶遙在他心裏已是背信棄義,心如蛇蠍之人,再說什麽也半分不可采信。


    “解藥呢?”


    “心青葉本就不是毒,哪裏來的解藥?他現在到底如何了,你且讓我去看看!”


    “讓你看什麽?”楊心問冷冷道,“看他怎麽死的嗎。”


    徐苶遙花容失色,竟是一時失了語,轉身便要往霧淩峰跑。


    楊心問手疾眼快用木劍一攔,寒聲道:“師父給了我長老令,命我照看霧淩峰。上山?你想都不要想。”


    “我——”


    “苶遙!”那老頭走上了前來,喝住了徐苶遙。


    楊心問見他模樣,應當便是雲淩峰的諏訾長老季閑,說是與李正德曆來交好——可交好又如何,徐氏姐弟之前對他們不也好得要命嗎。


    “這位小弟子。”季閑問道,“你師父呢?”


    楊心問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他剛比劍高半截的身量,自下而上看著那老頭躲閃的眼:“你不知道?”


    季閑半晌合了合眼,輕聲道:“可是安道——”


    “我二師兄便不勞幾位掛念,師父說他有辦法。”楊心問說,“隻是眼下大師兄病重,那個什麽清心葉還是竹葉青的,你們當真拿不出解藥?”


    “心青葉並非毒物,自然是沒有解藥的。隻是心青葉性微寒,能安神助眠,若是誤食過量,便會用裳陽菊的根煮藥服下。我雖不知葉瑉現下何種病症,但你若堅信是心青葉導致,不妨給他用裳陽菊試試。”


    楊心問聽完提劍便走,一刻也不多留。徐苶遙還欲說些什麽,季閑一把拉住了她,衝她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些什麽。


    說了什麽他也不在乎了。


    是不是心青葉導致大夫自有論斷,他知道這些人不敢真的殺了葉瑉,葉瑉會弄成這樣或許是因為中間出了什麽差錯。


    他要讓這些人知道大師兄發病的事實,叫他們來查出這差錯究竟出在哪裏,找出醫治葉瑉的方法。


    天光微煦,雲雨隨著黑夜一起過去,旭日初升之時正是雲銷雨霽的好天氣。


    楊心問行走在那片燦爛金光之中,竟覺得過去的那一夜便是他此生最漫長的夜晚。


    他奔勞一夜,手掌裏卻還殘存著陳安道額角的冰涼。那樣的溫度他曾在娘的屍體上摸過。死人是冷的,無論死法如何,死人都是冷的。


    那日他在早上還與娘說,自己簪花的手藝賺了不少,藥錢已經很是夠了。娘難得的瞧著精神不錯,在床榻上衝他笑,讓他今日幫她擦個身子。


    自打半癱了之後,他娘便極少主動開口讓他幫忙做什麽。那日天氣極好,他記得磨坊的窗縫裏照進來的光。


    他那日是說錯話了。


    楊心問在這時忽然覺出累了。他徹夜奔忙,衣服在雨裏濕了一遍又一遍,覺不出冷也覺不出熱來,現下臨到那峰頂隻差幾步,他卻突然覺得腿軟,跌坐在了台階上。


    那日他說錯話了。他說,買藥的錢已是很夠了,阿娘說別給他買藥,留著自己買點吃的,他說不用,買藥要緊。


    他說錯話了。


    楊心問將臉埋進了自己的手掌裏,似是在哭,但眼眶裏卻是幹的。


    就是因為他說錯話了,阿娘才會在他那日回來之前割腕。阿娘不想當誰的累贅,才動手動得這樣狠訣,連句道別的話也不肯留給他。


    那我如今又是什麽?


    楊心問顫抖著嘴唇,對著石階上一列不知從哪裏鑽來的蟻群,顫聲道:“害死陳安道的累贅嗎?”


    第15章 狂犬


    輕居觀前淌著的藥渣成了條小溪,赭石般的顏色,遠看像幾條長得望不到頭的蛇。


    屋子裏一開始放了幾盆蘭花,過了幾天又換了綠蘿。大夫講不出具體有什麽作用,問不出來楊心問就不問了。


    他坐在椅子上,床邊圍了十幾個大夫,霧淩峰下還圍了十幾個人,他沒讓除了大夫以外的任何人上來。


    他誰也不相信。


    葉瑉的事鬧大了。山門上下的長老這才慌了起來,徐苶遙和徐苶平被關在後山石洞禁閉,天座閣裏聖女聽聞此事後驚厥過去,已有兩日未傳達天座蓮的神諭了。


    這件事大長老做主,將消息封在了臨淵宗裏,若是傳到下界,那又不知會出什麽動蕩。


    楊心問不放人上來,有人要硬闖,他也就拔劍相向。


    這些修士原是不將他放在眼裏的,但眼下霧淩峰大弟子二弟子相繼出事,這三弟子若傷在他們手上,李正德那樣孩子心性的人能做出什麽他們也不敢賭。


    他們不敢傷人,但楊心問卻是要跟他們拚命的。夜間也不回屋休息,隻拖了把椅子坐在輕居觀門口,實在困了便在椅子上小憩片刻,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拔劍比睜眼還快。


    霧淩峰兩個月便養出了條看門瘋狗,見誰咬誰,凶得很。


    楊心問頂著瘋狗的名頭,跟劍一個身量的小孩兒,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第一日,雨過天晴,日頭格外得毒。幾位長老一齊上山,好言相勸,他不動,大長老門下的弟子便先動了手。那弟子沒把他放眼裏,沒用仙法,拿把桃木劍便要硬闖,楊心問發了狠,削了他散在脖子後的長發——這已是偏了,誰都瞧得出來,他那劍是朝著脖子去的。


    第二日,來攻門的人多了十幾個。他們警惕了許多,隻用仙法與他纏鬥,意圖將他引開門口。楊心問拆了一條椅子腿,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注氣入劍,將那椅子腿用靈力猛地推出去,朝著打頭那個弟子眼睛去的,那人倉促間凝氣抵擋,楊心問又橫劍刺他肩膀,那人下意識揮劍砍來,楊心問躲也不躲,依舊刺下去——千鈞一發之際讓大梁長老的一記透魂釘擋了開來,擋的卻是那人的劍,楊心問被劃破了臉,那人被刺穿了肩膀。餘下的人見狀驚變,知他真的不要命,便再不敢動了。


    第三日,他們沒在白日前來,挑了晚上。楊心問白天繃緊了神經,卻沒等到人,待晚上剛鬆了些,便有人吹了一口安眠香給他。這香剛吸進去便覺得暈的天旋地轉,他立馬往自己胳膊上劃了一道,鮮血一湧,疼痛便激得那困意淡去,再提劍向人,卻見那些人連打也不打了,扭頭便跑了。


    他已在這守了三日,白天與那些想闖山的人纏鬥,晚上便坐在門口警惕著見不得人的偷襲。他慶幸自己靈脈通的很是時候,不然以凡人之軀,這樣三天不吃不喝早就已經死了。


    第四日,硬的不行便又要試試軟的。大長老又上了霧淩峰,苦苦相勸道:“心問,你這又是何必。我們又怎可能害了葉瑉,你當知道,他對我們來說是何等重要!”


    楊心問不動聲色,抿了抿自己已經幹得開裂的唇說道:“大夫說在葉瑉體內驗出了毒……有人要害他。”


    “徐氏姐弟確實行差踏錯,但我們已將他們關了起來。”


    “他們哪裏來的理由殺人。”楊心問嘶啞著嗓子說道,“他們說下藥是受了蛙兄指示,但靜坐一事你們誰又脫得了幹係?”


    “……蛙兄是何人?”


    楊心問不理他,繼續說道:“大師兄的體內驗出了毒,心青葉不過是毒發的引子。這四五種毒是十數年長期服用慢慢積累出來的,此事埋線長遠,蛙兄那時甚至還沒有出生。”


    大長老靜默不語,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在考慮說辭。


    “有人要殺他。”楊心問說,“或許不止一個。”


    聞言,大長老長歎了一口氣。他將手背在了身後,動了動唇,半晌輕輕搖了搖頭,抬眼看向楊心問,難得語調平和道:“心問……你原名是什麽?”


    “關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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