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手醫聖”突地轉口道:


    “孩子,你對‘虛無客’,‘張鐵嘴’等一幹人覺得怎樣?”


    “正道之士,但略謙神秘!”


    “嗯!這評語很恰當,不過各人有各人不得不然之處,未可厚非,今後我希望你對他們凡事尊重……”


    “野兒一向很尊重他們的!”


    “很好!”


    “外公,娘與您在一起?”


    “嗯!”


    “她好嗎?”


    “獨手醫聖”黯然道:


    “她死心眼,念念不忘你爹。”


    “外公不曾對我娘說爹業已辭世……”


    “目前還不宜宣泄,她受不了。”


    談話之間,出了柏林,東方野道:


    “外公,野兒要去找一個人!”


    “誰?”


    “歐駝子,也是‘虛無客’一夥,這附近有他的手下監視,如果‘乾坤真人’現蹤,逃不過他們的線眼!”


    “噢,好,你去罷!”


    “恕野兒不能照顧您老……”


    “那倒無須乎,孩子,凡事小心在意,願你成為真武士,你爹當年雖與外公我鬧過隔閡,但他是個了不起的武士,曾經‘血榜’題名,我不希望你走這條路,虛名能毀掉一個人,可是你總不能辱沒了東方的姓氏。”


    東方野內心一陣刺痛,愴然應道:


    “敬尊外公金訓!”


    “外公老了,近來萬事俱灰,今夜之事一了,便無掛念,你父親的這樁公案,你盡力去了結吧!”


    “是的,這是野兒份內理所當為。”


    “你我分道吧!”


    “待事情有了眉目,再來膝前請安。”


    “嗯!你好自為之。”


    說完,身形一幌,當先走了。東方野望著外公的背影在夜暗中消失,才彈身奔向與“歐駝子”分手之處。“歐駝子”仍守候在原地,一見東方野現身,立即迎了上來。


    “怎樣?”


    “被晚輩截留,問明了他的來意,他是奉田慕嵩之命,來此見‘嶺南三聖’,以稀世奇珍‘九葉靈芝果’為餌,請對方出手對付‘虛無客’”。


    “哦!”


    “並已偵知‘虛無客’石前輩與手下落足黃牛峽……”


    “對方消息倒很靈?”


    “晚輩冒稱觀中人,打發他走後,直奔玄妙觀,挫了‘嶺南三聖’,替外公‘獨手醫聖’向‘天絕大聖’索討了斷臂之債……”


    “啊!你外公來得巧!”


    “可惜,‘乾坤真人’又告逃脫。”


    “我方並未發現有人離觀,那老狐狸多半仍匿伏玄妙觀附近,現在隻有加強監視,不讓對方漏網,三個老魔頭功力如何?”


    “不可輕視,不識毒者絕難近身!”


    “現在時候不早,耗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先落店,有情況立即通知你,你最好投入距此最近的靠城門那間‘平安棧’,有人會招呼你……”


    “也好,對了,‘鐵羅漢嶽岱’住三元老店,江邊有他們的船隻。”


    “老夫已然得報,那艘船此時在江底了。”


    “哦!佩服!”


    “你說‘九葉靈芝果’什麽回事?”


    “據說是一種稀無奇珍,服之延壽一甲子,但必須配以多種藥物煉製,而藥方在‘乾坤真人’手中!”


    “哦!是這麽回事,‘嶺南三聖’下中原,目的在此麽?”


    “可能是的。”


    “也許不在此……你回城吧?”


    “好,回頭見!”


    東方野奔回城中,到了平安棧前,果然有人接待,用餐之後,在棧中靜候“歐駝子”的消息,此際,業已是三更時分了,棧內棧外,一片寂靜。


    正在蒙朧入睡之際,房門上起了一陣叩擊聲,東方野一骨碌爬了起來。


    “誰?”


    “是我,駝子!”


    “哦,歐前輩!”


    東方野下床,挑亮了燈,拔開門拴,道:


    “請進!”


    歐駝子入房坐定,氣籲籲地道:


    “老毒物一行溜了……”


    東方野急聲道:


    “溜了?”


    “我們損折了四名負責監視的暗樁。”


    “朝什麽方向?”


    “北上,但對方隨時可改變方向的……”


    “乾坤真人在其中麽?”


    “在,但我們負責盯蹤的已斷了線。”


    東方野立刻整理衣衫,道:


    “晚輩去追!”


    “歐駝子”無言地點了點頭,這一代江湖異人,似乎計窮了。東方野結束停當之後,辭別“歐駝子”出店,城門已閉,他隻好越城而過,向北追去。


    這等盲目追蹤,心中自然是毫無把握。


    沿香溪而上,天亮後不久,到了大峽口,一無所遇,他感到萬分懊惱,回頭當然沒有必要,他想不如就此北上入豫,赴嵩山辦事,找“乾坤真人”,隻有待嵩山事畢再全力追查了,隻要他不離開中原,在“虛無客”一方的搜緝下,他決無所遁形。


    於是,東方野取道北上。


    為了節省行程,他準備越荊山,取保康穀城一線捷徑。


    這一天,進入荊山,初時還有些山峰獵戶人家,逐漸深入,半天不見人煙,但見層山疊翠,摩兔兢走,雲繞霧接,飛瀑流舟。荊山並非名勝,無幽可探,無勝可尋,但也有可取的地方。


    東方野循山徑而奔,隻覺心曠神怡,俗慮俱消,武林恩怨之念,似也衝淡了不少,這正是景宜人之處。


    月出東山,他登上了一座峰頭。


    羅列的山巒,盡浴在銀輝之,他選了個乾燥的石罅,準備過夜。這是一個安祥而寧靜的夜,萬賴俱寂,連山峰都靜止了。


    一聲厲嘯,遙遙破空傳來,在這荒山靜夜,顯得分外刺耳,寧謐的氣氛,陂破壞無遺,東方野心頭大震,默察嘯聲來源,似發自對峰。


    從音量判斷,這發嘯聲的,功力必非等閑。


    對方是何許人物呢?


    嘯聲之後,隱藏了什麽蹊蹺?


    東方野站起身來,鑽出罅外。


    又是一聲厲嘯傳來,一點不錯,正是發自對麵峰頭。東方野沉不住氣了,在好奇心的驅迫下,展開身形,朝對峰馳去。


    峰頭地勢平坦,疏疏的虯鬆,錯落其間,在皎潔的月光下,視線並不受阻,隻見一抹蒼古的虯鬆下,端坐著一個黑衣老嫗,懷中躺著一個頭發蓬鬆的少婦,一個二十來歲的勁裝武士,在三丈外繞著亂轉。


    東方野滿頭玄霧,不知道對方搗什麽鬼!


    那年青武士,手執長劍,麵上盡是激憤之情。而那少婦仿佛是睡著了,躺在老嫗懷中,一動不動,樹頂漏下的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任何人一眼便可看出她很美。


    這到底是回什麽事呢?


    那青年武士亂轉了一會,似乎感到疲憊,倚在一株樹幹上喘息,他長得一表非凡,隻是麵色蒼白。


    一聲令人心神俱顫的厲嘯,發自老嫗之口,她這一抬頭發嘯,東方野看清了,她貌相猙獰,一臉戾氣,多角形的嘴,加上堆疊的皺紋,泛綠的目芒,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膽子再大的人見了,也會打從心底冒出寒氣。


    她發厲嘯何為?


    那少婦是誰?


    這年青武士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繞著一老一少亂轉?


    突地,東方野看出蹊蹺了,老婦四周三丈的,插了不少柘枝,赫然是一座奇門陣勢,難怪年青武士繞著亂轉,無法迫近。


    會者不難,東方野認出這陣勢並無什麽玄妙,隻是普通的“七巧陣”略加改變而已,當然,在外行人眼中,不殊銅牆鐵壁,咫尺便是天涯。


    在情況沒有摸清以前,他不準備現身。


    就在此刻,那年青的武士開了口,聲音是顫栗的:


    “七巧婆婆,算我夫婦冒闖了你的禁地,但我們是無心的,俗語說,不知者不罪,請你放了她,如何?”


    東方野心中一動,原來這老嫗叫“七巧婆婆”,那少婦是年青武士的妻子。


    隻聽“七巧婆婆”陰惻惻地道:


    “辦不到!”


    年青武士咬了咬牙,似乎投鼠忌器,以哀求的聲音道:


    “婆婆,我……求你!”


    “我說辦不到!”


    “你……準備把她怎樣?”


    “嘎嘎嘎嘎,她長得很美,人見人愛,不是麽……”


    “你……什麽意思?”


    “小子,你最好快些離開,少時我那寶貝兒子來到,你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他可沒婆婆我這麽心慈。”


    “七巧婆,你劫持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嘎嘎嘎嘎,做媳婦呀!我兒子上了三十還未娶親,這可是送上門的。”


    年青武士登時雙目盡赤,厲聲道:


    “老婆婆,你敢?”


    “七巧婆婆”看了懷中的少婦一眼,用鳥爪似的手,撫撫她蓬鬆的雲鬢陰陽怪氣地道:


    “真是我見猶憐,好一朵鮮花,我兒命中有福……”


    年青武士目眥欲裂地道:


    “老虔婆,你在放屁?”


    “七巧婆婆”一翻眼道:


    “小子,你等著看我兒洞房花燭麽!”


    東方野暗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天下會有這等怪事,強搶別人的妻子作自己的兒媳,這恐怕是空前絕後的奇聞了。


    年青武士暴怒道:“老虔婆,你別龜縮在這個子圈裏,你敢出來嗎?”


    “嘻嘻,出來怎樣?”


    “我劈了你!”


    “你小子別作夢,差得遠呢。”


    “你滾出來試試看?”


    “婆婆人老了,懶得動,我那寶貝兒子馬上回來,讓他收拾你,”


    東方野實在看不過眼,正待現身援手。


    突地——


    一聲與“七巧婆婆”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厲嘯,遙遙破空傳來,令人聽了毛骨悚然,“七巧婆婆”似自語般的喃喃道:


    “好小子,好事在等著他,到這時才回來。”


    年青武士不敢開口,緊握著長劍,雙目充滿殺機地注視著對方。


    東方野看這情形,又按捺住了。


    也隻不過片刻工夫,一條人影奔上了峰,年青武士一彈身截了過去,來人驚“噫!”了一聲,似敲破鑼般的道:


    “怎麽回事?”


    來人頭賽鼠目,著了一件花錦儒衫,從頭到腳,一副貴介公子打扮,左邊佩劍,右肋斜跨了一個錦袋,年齡在三十之間。


    年青武士一抖手中劍,咬牙切齒地道:


    “殺你!”


    錦衫人“呱!”地一笑,道:


    “妙啊!朋友報個名號?”


    “無此必要!”


    “你要殺我可以,為什麽?”


    “問老虔婆嗎?”


    錦衫人轉首望向陣內,隻見“七巧婆婆”口唇連動,看是以密語傳聲,錦衫人側耳聽了一會,突地發出一陣刺耳的沙啞笑聲,道:


    “娘,這著實是件妙事!孩兒從此守住她,不再走花路子。”


    年青武士厲聲道:


    “你明白了真相,便死而無怨了。”


    錦衫人獰聲道:


    “朋友,聽著,我‘百花公子’成全了你,那娘兒馬上變成寡婦,本公子娶他便名正言順,而你,也免戴頭巾不好受,這叫兩全其美。”


    東方野心頭一震,在“武林城”時,曾聽說過“百花公子”之名,這惡魔不知糟塌了多少良家婦女,多少正道人士,想除此害,卻奈何他不得……


    年青武士所得俊麵泛白,栗吼道:


    “你原來便是惡行如山的‘百花公子’……”


    “怎麽,相見恨晚?”


    “拔劍!”


    “百花公子”不屑地道:


    “憑你……要本公子拔劍!”


    年青武士怒哼了一聲,抖手就是一劍,“百花公子”電退數步,霍地拔出劍來,麵色為之大變。隻這一手,他看出對方的劍術已到了驚人之境。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東方野也為之心頭一震,他看出這年青人是個極有風度的正派武士,剛才那一手,隻是虛招,目的在迫對方拔劍,如果他猝然施出殺手,“百花公子”在徒手的情況下,恐怕受傷難免。


    雙方一搭上,便打得難解難分。


    東方野駭異不置;年青武士的劍術,已達爐火純青之境,沉穩玄奧,均致極致,在當今武林中?已屬罕見高手,較之已過世的拜兄“索衣修羅”賈明,可能過之而無不及。而“百花公子”也不差,隻是走的是詭辣路子。


    看看到了二十個照麵,……


    一聲暴喝傳處,悶哼隨起,隻見“百花公子”身形連連踉蹌,在肩頭血流如注。年青武士上步欺身,閃電般一劍刺了過去。


    眼看“百花公子”避無可避,非毀在劍下不可,但事實上又大大出人意料之外,隻見“百花公子”在完全不可能的程度,詭異至極地閃了開去,避過了這致命的一擊,緊接著一連兩閃,人已進入陣勢之中。


    東方野不禁為之咋舌,此種步法,可說其詭如魅。


    年青武士怔在當場,作聲不得。


    “百花公子”在陣內從容地止血敷創,一麵道:


    “娘,這小子的劍法厲害,可知他的來路?”


    “他沒說,不知道。”


    “現在該如何?”


    “待為娘收他,這算是你的了,你自己照顧著!”


    說完,站起身來,順手從地上揀起一把龍頭拐杖,那少婦被平放在地上,“百花公子”在她身邊坐下,輕薄地用手撫著她的粉腮。


    “七巧婆婆”目光四下一掃,道:


    “孩子,此地另外還有客人,注意了!”


    東方野原本已準備現身,才被“七巧婆婆”發現,當下緩步而出。


    年青武士聞聲四顧,口裏暴喝道:


    “什麽人?”


    東方野冷冷地道:


    “在下‘青衣修羅’!”


    年青武士顯然吃了一驚,道:


    “朋友便是名震中原的‘青衣修羅’?”


    “不錯,閣下呢?”


    “區區姓伍,草字文俊!”


    “七巧婆婆”彈射出陣,驚異地掃了東方野一眼,獰聲道:


    “青衣修羅,來此何為?”


    東方野尚未答話,伍文俊就已出了手,“七巧婆婆”舉杖相迎,雙方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隻見劍光如幕,杖影如山,聲勢令人咋舌。


    東方野心念一轉,舉步便朝陣內走去。


    “百花公子”大驚失色,一手抱起那少婦,一手持劍,栗喝道:


    “站住!”


    東方野迫近到丈許之處,寒聲道:


    “放了她?”


    “百花公子”陰聲道:


    “辦不到!”


    “你想死?”


    “哈哈,‘青衣修羅’,你好大的口氣,本公子可不是省油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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