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自主低下頭, 把自己蜷縮進段馳的懷裏。


    咚!


    咚咚!


    咚咚咚!


    謝春酌聽見了段馳急促的心跳聲,像是興奮,又像是緊張。


    段馳一言不發地抱著他往前走,似乎是要走到另一輛車內去。


    在這短短的十幾步路途中, 謝春酌低著頭,餘光瞥見地麵上的血。


    好淡的血, 被雨水衝刷得散開。


    可那氣味卻仿佛如影隨形地傳入了他的鼻尖。


    謝春酌不想看見這些,他下意識地想要逃避,想要把一切記憶從腦海裏麵挖出去。


    他頭痛欲裂,不禁狠狠閉上眼睛,不敢用鼻子呼吸, 而是張開嘴喘息,他抓緊了段馳身上的衣服,瑟縮又恐懼地依偎著對方。


    他現在要怎麽辦?


    他現在能怎麽辦?


    傅隱年要怎麽辦?


    看見他撞死傅隱年的段馳,又該怎麽辦?


    無數的思緒一股腦擠進緊繃的神經內,謝春酌在被放進溫暖的車內時,驟然打了個寒顫,他一個激靈,抬起頭,恰與段馳對視。


    在這一瞬,謝春酌意識到了一件事。


    ——段馳可以幫他。


    於是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段馳即將離開自己腰間的手。


    冰冷的手指握住對方寬厚的手背,用盡了力氣,骨節發白。


    按理說被抓住的人應該下意識因為這溫度和力道而吃痛地抽開手。


    但段馳沒有。


    段馳英俊桀驁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表情,一雙黑眸平靜而鎮定,而當他的視線落在謝春酌的臉上時,眉目變得柔和。


    “不要怕。”


    段馳彎腰,重新抱住自己猶如落水小貓般可憐不安的戀人,拍撫對方的後背,輕聲說,“我會幫你。”


    在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遲疑地抱住,在謝春酌看不到的地方,段馳的眼中閃過無法抑製的喜色與勢在必得。


    太好了!


    老天都在幫他!


    就連老天都在幫他——!


    轟隆——


    層層烏雲沉甸甸地密布天空,雨水墜落,雷聲在其中炸開,雨水愈發猛烈,路兩邊的山仿佛發出了細微的裂響。


    泥土與草木從上方滑落,跌至路旁,暈開土黃色的水漬。


    “傅隱年企圖囚禁你,你向我求助,我帶著你離開。”


    段馳在這宛若世界末日的風雨中,低聲在謝春酌的耳邊說,“在這一天夜裏,我開車帶你離開,傅隱年卻因為出來追你,在半路車子打滑,不幸地撞到了路邊的山坡,最後……”


    “……車毀人亡。”


    謝春酌渾身一抖。


    他瞪大眼睛,與稍稍遠離他的段馳對視,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不是你的錯,是他咎由自取,不是嗎?”段馳一字一句地說。


    “……是,是他咎由自取……”


    謝春酌不斷顫抖著重複這句話,雙目失神,像是在說服自己,最後聲音慢慢低下去,而後再抬頭,表情便冷靜了些許。


    事已至此,他現在能做的隻有穩定自己,處理好後續的一切。


    他不能、不能就這樣毀了自己的一生。


    他看向段馳,如黑曜石般璀璨的眼眸裏湧出晶瑩的淚水,無聲流下,巴掌大的臉色慘白,透著脆弱無助。


    段馳的心被擊中。


    尤其是當謝春酌摟住他的脖頸,唇瓣落在他的唇角,帶著泣音求助:“……幫幫我,幫幫我……段馳……求求你幫幫我……”


    “我會幫你的。”段馳癡迷地嗅聞著謝春酌脖頸處冰冷的雨水與體溫混雜的氣味。


    他聲音嘶啞:“……隻要你在我身邊,我什麽都願意為你做。”


    咚咚咚!


    咚咚!


    咚!


    謝春酌再次聽到了段馳劇烈的心跳聲和激動的喘息,而這一次,他也預感到了自己即將付出的代價。


    可他有什麽辦法嗎?


    他沒有辦法。


    謝春酌隻能用哽咽柔弱的語調,溫順地應了一聲好。


    之後,他推開段馳,段馳低下頭輕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便離開了車內,關上車門,去後備箱拿出了不知什麽東西,直接朝著毀掉的車和……生死不知、躺在馬路邊上的傅隱年而去。


    謝春酌坐在後車座,雙腿並起屈膝,踩在坐墊上,雙手抱膝,投過車前玻璃模糊地看著雨中的一切。


    就像是在看一場默劇。


    油桶淋上破爛的麵包車內部,屍體扔入其中,打火機點燃後扔入,轟隆一聲,大火衝天,煙霧被雨水澆滅,可火焰依舊燒得灼熱熱烈。


    段馳快步打開車門進入駕駛座,啟動車,引擎轟鳴,不多時,車子往前滑去。


    謝春酌握緊自己的手,在車子駕駛幾米之後,還未開口,便聽到了一聲雷鳴巨響。


    他猛然回頭,看見山土轟然倒下,埋住了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


    謝春酌耳邊好像聽見了不知是誰的痛苦悲鳴,隨機,一陣山崩地裂般的響聲,驚得他下意識抱緊自己的雙臂,把頭埋入膝中。


    段馳在後視鏡中看見車後的那一幕,心中駭然,而後險些暢快地笑出聲。


    真的是連老天都在幫他們!


    傅隱年,早就該死了!


    段馳一腳踩上油門,迅速開車遠離,雙眼發亮地直視前方。


    仿佛前方是一條康莊大道。


    他終於,可以和謝春酌在一起了。


    ……有了這件事,再也沒有人能分開他們。


    車子飛馳而過,迅速離開,那山崩之處,泥土與草、樹一起橫倒在路上。


    雨水侵襲,將一切埋葬。


    不多時,一輛躲避在另一條小道,隱秘在樹木土坡角落處的黑車緩緩開出,在原地待了片刻後,再度開車離開。


    -


    之後的一切對謝春酌來說恍若在夢中。


    段馳開車帶他來到縣城酒店當中,住下的第一晚,他就發起了高燒。


    在醫院內得知了傅隱年身死的確切消息,陳雯和傅父趕來,悲痛欲絕,下意識就要找謝春酌算賬,但都被段馳給趕了回去。


    “是他咎由自取。”段馳站在病房門口,神色淡淡,語氣平靜。


    他看著麵前衣著華貴,神情悲痛的夫婦,唇角露出一點意味難明的笑。


    “說到底,是誰讓他來這裏的呢?你們到底是痛苦失去了兒子,還是失去了一個人人誇讚的繼承人?”


    陳雯如遭雷劈,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不穩,倒在丈夫懷裏。


    傅父冷冷地看向段馳:“你以為你算什麽東西?就算是你的父親,也不敢這樣跟我說話!”


    段馳微笑:“那你就去跟我爸聊吧。我是什麽東西暫且不說,反正你兒子是死人了。再退一步說……傅氏的股價還好嗎?雖然不願意承認,畢竟死了的傅總,能力可比老傅總要好得多呢。”


    “你——!”


    傅父暴怒,還來不及再訓話,便聽到病房內有些許動靜,段馳麵色一變,戲謔旁觀的冷臉化為春水,立刻轉身,關上門就進了裏頭。


    病房的隔音並不好,夫婦二人聽見在他們麵前囂張至極的段馳輕聲哄人,像是恨不得把人含進嘴裏,生怕對方因為什麽而受傷。


    如果傅隱年在,可能站在謝春酌床邊這樣哄人的,就是傅隱年吧?


    陳雯懊悔又痛恨,懊悔自己不該因為一時糊塗而叫傅隱年回村子,痛恨於為什麽傅隱年要在大雨天裏追逃跑的謝春酌。


    也恨謝春酌為什麽要跑!


    她兒子還不夠愛他嗎?!


    如果不是因為傅隱年太愛謝春酌,她也不會生了其他心思,導致現在的一切發生。


    “……先去看看隱年吧。”


    傅父不欲多想,他閉了閉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隨後垂眸看向懷裏的妻子,低聲道,“之後,我們再商量了一下其他的事情。比如:我冷凍的精子。”


    陳雯麵色一僵,多年保養良好的臉仿佛在一夜之間垮掉,她灰白著臉,啞聲說:“好。”


    二人相互扶持離開。


    病房內,謝春酌呼出一口熱氣,臉頰兩側泛著潮紅,嘴唇微幹,呈現出一種緊繃感。


    段馳給他喂了一點溫水。


    溫水下肚,卻無法緩解熱意,謝春酌靠躺在床頭,右手放置一旁正在輸液,纖細的手腕像是一折就會斷裂的玉石,手背上的青筋在光的照耀下,脈絡明顯。


    不知因為發燒,謝春酌看起來更瘦了,憔悴的麵色不僅沒有給他的容色帶來損傷,反而使得他多了幾分脆弱。


    長睫垂下,眉心微顰,他聲音嘶啞地詢問:“他們回去了嗎?”


    段馳微愣,而後答道:“現在應該走了。因為……一些原因,他們要在這裏把屍體火化了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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