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間,皇都。


    江府大清早就鬧得雞飛狗跳,路過門口的百姓連連嘖聲,知道那兩兄弟又為同一樣東西吵起來了。


    “江越,誰準你進我房間的──”


    金未離抓著被撕開的半張畫卷,看到麵前裝無辜的同胞弟弟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是我的畫,你憑什麽亂動?”


    “什麽叫亂動,娘說了,兄弟要和睦,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一幅畫而已,還舍不得分我看看,真小氣!”


    江越哼了一聲,招呼門口的煤球:“走,球球,我們不跟這個小氣鬼一般見識,天天就知道悶在房裏畫畫,也不陪我們玩,他壞死了,你以後還是跟著我吧。”


    金未離不搭理他,悶悶地把另外半幅畫撿起來,放在桌上,慢慢拚在一起。


    江越作勢要走,故意抱著煤球咳道:“我走了,你別攔我啊,下次你再出去,我可不幫你和娘扯謊了。”


    話才說完,他就偷瞄了一眼金未離,見其還沒反應,撇了撇嘴,又走到身旁,看著桌上拚湊起來的畫,小聲說了句:“幹嘛老畫這個人啊,你又不認識他。”


    “不要你管。”


    金未離依照記憶將縫隙對齊,指腹撫過畫中人的眉眼,那熟悉的感覺不會有錯,“我覺得我是認識的,隻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也許你們根本沒有見過,皇都也沒有這樣一個人。”江越盯著畫上的人看,他不想承認,他的確也有似曾相識的錯覺。


    江府已經有了一個糊塗人,不能再有第二個。


    “皇都沒有,也許其他地方有呢?”


    金未離轉過頭,打定主意對他說道:“江越,我要出趟遠門,你幫我照顧娘親,一年以後,我一定回來。”


    “又來,你每年都這麽說,結果還不是待不了多久就要走!”


    江越想攔也來不及了,金未離已經收拾好了行囊,背上就要出發。


    金未離去意已決,江越也沒法再說什麽,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抱著對此一無所知的煤球,看著兄長離去的背影道:“球球,今年守在家裏的,又是你和我了。”


    能怎麽辦呢,隻能在家盼望兄長早點回來。


    又或是,真的在某處地方,找到那個人。


    ……


    金未離才出江府,就在鬧市丟了錢袋,本也沒在意,不想過了一會兒,錢袋又原樣回到他的身上。


    銀子沒丟,獨獨丟了那張小像。


    金未離心急如焚,推開人群尋找。不遠處,一位赤發公子倚坐在屋簷上,撚起小像,於陽光下觀望。


    “這雙眼,像是在哪兒見過。”


    連昭仔細回憶,卻怎麽都想不起來,他是瞞著父王從青丘逃出來的,原是為了四處遊曆才來到這裏,卻鬼使神差拿了那人的錢袋。


    倒不是為錢,隻是覺得,那裏似乎放了一樣對他很重要的東西。


    現在,這樣東西就在他手上,他想,他是不是見過這個人呢?


    為何隻是對上小像的眉眼,就覺得心頭隱隱作痛,連狐尾也像撕裂般的疼。


    “青丘少主,也有竊物之好嗎?”


    冷冰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連昭轉過頭,才發現是之前路過無情宗時,不慎得罪的長絕上尊──宋晚塵。


    “我同上尊,莫不是前世就有仇怨在身,走到哪裏追到哪裏,真不是一句晦氣可以形容……”


    宋晚塵聽了這話卻沒反應,隻是盯著他手裏的小像看,良久才道:“你有沒有見過他?”


    “誰?”連昭通過他的目光反應過來,“你是說這小像?”


    “不,他是我的道侶。”


    宋晚塵一字一頓道:“我對他有過承諾,我們一世是道侶,生生世世都是,我要找到他,我要履行對他的承諾。”


    連昭從未見過小像這個人,卻在這時和宋晚塵有了同一種感覺。


    承諾。


    是了,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對誰許過承諾。


    不,比起承諾,那更像是願望。


    就在他的心突突直跳,想要問問宋晚塵記不記得那人的名字時,宋晚塵離開了。


    宋晚塵走在街上,他記得皇都外城有一片紫竹林,竹林小屋就在那裏,是最適合隱居和養傷的地方。


    而在前往紫竹林的城門口,他和一道身影擦肩而過。


    銀發擦過衣袖的刹那,宋晚塵停下腳步,回頭看去,懷疑那人就是自出關以後就宣布退隱的道化掌門──曦明。


    道化掌門退隱以後選擇雲遊四海,緣由為何,無人得知。


    按理來說,不該在這種地方出現。


    宋晚塵也隻是看了一眼就離開了,他不想追究那人是真是假,他還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去紫竹林看看,那裏還有沒有“他”的痕跡。


    ……


    鬧市上,賣木偶的攤位來了一位客人。


    老板見那人銀發長袍,猶如仙人一般,不由得小心翼翼起來,“客官看看哪個喜歡,給您包上,或是送到府上也行。”


    曦明的手在幾個小木偶之間劃過,最終選定一個拿劍的小木偶,撫摸道:“我那徒兒最喜歡這種小玩意兒,到手就要玩的,不必包了,我拿上就走。”


    付過錢,曦明又去了幾處攤位,買了小人書和幾樣糕點。


    他記得清楚,都是朔兒愛玩愛吃的。


    不知過了多久,回首已到黃昏。


    這座城又快走完了,還是沒有朔兒的蹤影。


    那些朔兒喜歡的小木偶,小人書,糕點,隻能跟著落入西山的夕陽一起,埋在這座城裏。


    這是一個印記,每過一座城留下的印記。


    曦明的背影在夕陽下遠去,他知道,這條路沒有盡頭。


    他相信,朔兒還在某處地方等著他。


    隻要他還活著,隻要朔兒還活著。


    他們,總有相遇的那一天。


    ……


    似是有所感應,踏入天門之前,秦朔最後看了一眼凡間。


    天上一天,凡間十年。


    五百年後,這裏又是怎樣一番光景?恩怨情仇,何時是個頭?


    ——但也無妨。


    仙者無情,仙者無憂。


    他輕笑,不再回頭,徑直向前走。


    無憂上仙。


    自會道心依舊,永世無憂。


    ──正文完


    第215章 番外


    秦朔在宋晚塵自絕那晚才發現, 自己其實並不適合無情道。


    為了所有人的性命去犧牲一個人的性命,真的值得嗎?


    這個問題, 他反反複複地想,回過神來,執念已經深到可以滋生心魔。


    他好像一直在得到。


    修為,權力,愛。


    又好像一直在失去。


    師尊,金未離, 宋晚塵。


    幸而,他的身邊還有臨風,臨風告訴他,即使不修無情道, 也有辦法讓他在短時間內獲得大量修為。


    那就是注入噬情蠱,與境界高深的另一方雙修。


    雖然不恥,卻是眼下他能抓住的最好辦法。


    所以他做了。


    並且,為此欠下不少情債。


    其中包括青丘的連昭,以及昆侖的蛇族首領。


    至於臨風, 他刻意避開了這個選擇, 比起這種關係,臨風更適合當一個稱職的朋友。


    “隻有我不行嗎?”


    臨風有時會以半開玩笑的方式對他說:“秦公子,你是不是對我太過殘忍?”


    秦朔從來不回答,他的心緒早在得知師尊死去的消息之時散了, 總會有種錯覺,現在位於人前的自己, 不過是具軀殼而已。


    “臨風。”


    他對臨風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隻有你能幫我了。”


    大概臨風也不願看他這副神魂遊離的模樣,所以每次都答應:“我當然會幫你,隻要你開心, 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這話果然實現了,隻是遲了一點,在飛升之後。


    ……


    秦朔睜開眼,發現自己來到一片虛無的白光之中,周圍什麽都沒有,隻有麵前那道由白光幻化的身影。


    無相,無形,亦無性。


    那道白光的聲音既有男子的莊嚴又有女子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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