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此時,溫述隻感覺自己大腦深處傳來了幹澀的刺痛,他立刻明白這是精神力池被抽空的前兆。


    他與破曉共享視野,看到了安吉爾倒地流血的身體。


    他的左腰被撕咬出一個大洞,89%解放身體幾乎完全被鳥類的特征覆蓋,他矢車菊般的雙目也完全變得血紅,血液不受控製地從他身體裏的各個位置湧出。


    89.99%,無限接近那個再也拉不回的閾值。


    安吉爾再次突破速度的極限,硬生生抱著溫述從海德拉的攻擊下死裏逃生。若不是溫述一直死死壓抑了安吉爾爆發的衝動,來了一波極限操作拴死了下一秒就要不做人的安吉爾,安吉爾已經邁入了解放90%的大關。


    契約過的向導可以通感,溫述差點就被安吉爾那邊傳來的高溫衝昏了頭腦,連忙切斷了痛感。但僅僅通過剛才的短暫解除,他就知道了安吉爾正在承受怎樣的失控和痛苦。


    但安吉爾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是在蛾摩拉裏習慣了嗎?


    但溫述不打算給安吉爾屏蔽痛感,一是他對此道不精,而是一旦讓安吉爾失去對疼痛的感知,他極可能會不顧一切地玩命往前衝,最終恐怕溫述也無力回天。


    與此同時,溫述也看見了周圍人灰敗的臉,和斷臂的上官敏。


    就連所有人中最能打的安吉爾也即將堅持不住……


    上官敏依然在堅持用她的治愈係異能治療傷者。


    她道:“白九……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周邊也零星響起幾道絕望的聲音:


    “打不過的!那是個怪物!”


    “我不想死……”


    “嗚嗚嗚,我要回家。”


    ……


    異能的時間要到了,溫述即將被換回自己的身體。他直接用翅膀尖尖站著花西裝沒有幹涸的血,在地板上寫下幾個字。


    目光觸及看到這一行血字,謝安年難以置信地抓住溫述,溫述更是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失態的模樣。


    “你告訴我你把自己的身體送進去了?!”


    溫述點頭:我覺得我還有搶救一下的機會。


    謝安年揉著太陽穴,對所有人道:“人必須救。”


    船長仍持反對意見道:“我不能同意你的無理要求。”


    謝安年話不多說,直接亮出了自己的證件,“‘中央白塔’少校、黑暗哨兵謝安年,全權接手此次事件,‘綠洲號’全體全員務必配合我的行動。”


    船長震驚地看著他。


    少校的軍銜不足以令船長退讓,但眼前這個青年是個黑暗哨兵!隻要加上這四個字,他說的每一句話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謝安年抬高聲調,“‘綠洲號’是東部聯合塔的現役渡輪,船上所有船員都有義務配合軍方行動,你是想違抗軍令嗎?”


    船長沉默半晌,最終行了個軍禮,“一切服從上級指示。”


    謝安年轉向溫述,“借你一點信息素。”


    溫述一愣,發現謝安年已經自己來拿了。黑暗哨兵是無法使用精神力的,更無法釋放信息素,但當深藍的觸手圈住破曉的身體時,溫述發現自己的信息素不受控製地釋放出來。


    由於此時他寄宿在破曉體內,釋放出的不是經過偽裝的玫瑰香,而是一抹清透的烏龍茶香。


    而當這抹茶香泄出時,在場幾乎所有的哨兵都捂著小腹彎了彎腰。


    包括謝安年。


    他的手環又響了起來,被他暴躁地關掉。


    在他黑色的西裝下,似乎有液體在湧動。這種狀態很接近普通哨兵的解放,但謝安年看上去完全沒有失去理智,依舊保持著高度警覺和清醒,紫色雙眸中一片清明。


    溫述靠得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黑暗哨兵體溫的高熱。


    總感覺他身上快要有水蒸氣冒出來了。


    鄭念震驚地看著這隻還沒有他膝蓋高的精神體,結結巴巴問:“他到底是誰?”


    謝安年淡淡道:“你還沒有資格知道。”


    “抱歉,我是第一次看見有向導的信息素對黑暗哨兵起作用,所以有些好奇。”


    何止鄭念震驚,溫述自己也震驚。


    不是說黑暗哨兵都是性冷淡嗎?


    謝安年怎麽不一樣?


    謝安年安撫溫述說:“不用擔心,我隻對你的信息素有感覺。”


    溫述:擔心的就是這個好不好!


    第35章


    船長轉身按謝安年的要求部署, 大副再次詢問:“謝少校,你能保證萬無一失嗎,你能承擔救援失敗的後果嗎?‘綠洲號’上所裝備武器最高能抵禦高級琉璃種, 但遇上翡翠種根本就是一層紙殼。”


    誰也沒有想到這裏會有翡翠種現世,人類已經有超過一百年沒聽過這個名字, 甚至於它的概念都在人類的印象中模糊了。所有人都以為它們已經被完全消滅,或是沉睡在深海的某個角落。


    鄭念搶先反駁, “就算有風險也是值得的!”


    “風險?一點點風險對我們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溫述從不盲目樂觀, 並且對海德拉的強大有著直觀感受。


    所以, 他展開翅膀,撲棱棱飛到了謝安年肩膀。


    作為一隻養尊處優的雞, 飛上這種高度已經讓溫述有點氣喘。再加上動靜有點大,幾乎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他歪頭蹭了蹭謝安年的臉頰,意思不言而喻。


    他現在的身家性命都搭在謝安年的身上了, 必須站謝安年這邊啊?!


    不知為何,他感覺謝安年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其實謝安年也沒有十分把握, 然而溫述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他感覺腦子突然昏了昏。


    “有我在,就是萬無一失。”


    謝安年的一句話讓所有爭論都止息了。


    大副從未見過黑暗哨兵,但聽過他們的傳說。在很多人眼裏, 黑暗哨兵完全不能和人類被劃分成一個物種,他們是怪物, 是。


    大副已經在“綠洲號”上待了三十年,從一名底層船員做起,做到了現在的位置。航線、設備、貨物、人員,每一處細節都要由他把關。在這條世界最危險的航線上,“綠洲號”的減員率一度做到行業內最低。


    但也許是坐這個位置太久, 長期的安逸讓他懈怠了,他沒有想到在職業生涯的末尾,會捅出這麽大的簍子。


    大副一抹溝壑縱橫的臉頰,最終下了決定,“‘綠洲號’全體船員,服從謝少校的調配!”


    謝安年迅速做出戰術部署,“‘綠洲號’的最大行駛速度是多少?”


    大副回答:“每小時一百公裏。”


    “燃料是否充足。”


    “應該沒問題。”


    “好,我、鄭念以及一隊安保一起去沙漠,釋放海德拉和船員。哨兵全要速度異能,向導全要治愈異能,人員選拔由鄭念負責。”


    鄭念應聲,“是!”


    大副提出疑惑:“就釋放了海德拉之後呢?我們將麵對它的追擊!”


    謝安年道:“我將拖住他,為所有人爭取大概三分鍾的時間,在這三分鍾內,所有人朝著“綠洲號”方向逃跑,上船後立即以最大速度逃逸!”


    溫述很快發現了一個漏洞,謝安年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海德拉在離開異能空間後,將會召喚大量的異種,其中甚至包括數量巨大的玻璃種。這意味著,屆時所有人麵對的威脅不隻有海德拉一個。


    “所以我們要調動船上所有戰力,想打贏這場仗,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大副立即明白了謝安年的意思,憤怒地站起身,“你是想拉所有人下水!”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聖母和聖父,能來到“綠洲號”的乘客,大多有一定社會地位。人擁有越多,就越惜命。如果一開始就告訴所有人,我們要為營救三百名同胞被翡翠種以及它的無數附庸追擊,必然引起很多人反對。


    群眾的情緒是可怕的,尤其是賭局的另一端押注著性命,到時候恐怕謝安年以項上人頭擔保,也沒有人會信服他的話。


    所以說,謝安年不得不耍一個小花招。


    哪怕有人想置身事外,謝安年也要強行把人拉上桌。


    在真正大難臨頭時,沒有一個人會置身事外。


    “很多人都忘了,三百年前異種帶給人類的恐懼。人類總是在重蹈覆轍,這一次的事不過是一次警醒。”


    船上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無奈歎了一口氣,“你們這些年輕的軍官總是這樣,順風順水一往無前,覺得沒什麽事是做不成的。但你要知道,打了勝仗不能代表我們取得了勝利。”


    溫述知道,船長已經鬆口了。


    謝安年一錘定音,“但不去爭取,我們將一無所有。”


    溫述發現,謝安年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視線落點放在自己身上。


    我相信你。


    溫述沒有成功向謝安年傳遞出這句話,因為他的異能已經堅持不住了。


    謝安年卻察覺到了什麽,對溫述說:“三分鍾,三分鍾之後我們會放你們出來。”


    一股吸力讓他的靈魂騰空而起,白光一閃一滅,他再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精神力池是完全被抽空的幹澀疼痛,一具滾燙的軀體覆蓋在自己的身體上,壓得溫述喘不過氣來。溫述推了推身上的軀體,發現是安吉爾用身體保護了他。


    他幾乎看不到安吉爾羽毛上漂亮的藍色,滿目都被朱紅浸染。


    溫述叫了兩聲安吉爾的名字,安吉爾的胸膛急促起伏了一下。


    “你……回來了?”


    原來他知道剛才的不是自己。


    溫述立馬將自己和安吉爾的位置掉了個,讓他平躺在地上。一轉頭卻發現大家都在,來時的三百餘人現在隻剩不到一百人,所有人都藏身在一個幽暗的洞穴中。


    空氣中彌漫著很濃重的血腥氣,大多數人都精神萎靡地靠在牆角。有幾縷亮光閃爍,是有治愈異能的向導在為人們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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