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學曆太低了,配不上我。我要求我的隊友學曆必須在碩士以上,要不是因為……”周小姐看了眼身邊,沈知棠注意到,那裏站了一個人,隻是那人幾乎全身都籠在黑暗裏,她看不分明。周小姐頓了頓,說:“要不是因為你妹妹的實力足夠強,我才不會接納你的。”


    桑萬年正要爭辯什麽,周小姐耳朵一動,眼神頓時淩厲了幾分,摁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別說話。


    “外麵有東西。”她說。


    二人躡手躡腳向墓門處移動,還關閉了手電。沈知棠什麽都看不見了,心中更加慌張。那個桑萬年、周小姐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無論如何,沈知棠覺得他們肯定不是人,不能和他們打照麵。


    墓門外黃狗的呼喚聲若隱若現,她不敢出去。可桑萬年二人正在朝這裏移動,她就靠在墓門上,很容易和他們對上。沈知棠咬緊牙關,悄無聲息地往旁邊靠了靠。麵前什麽聲音都沒有,黑暗有如實質,鐵一樣沉重,壓在眼前,她感覺不到桑萬年和周小姐的位置。


    出去了麽?


    可她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


    她攥著拳,靜靜等著,墓門外的低吼聲也聽不見了,黑暗裏似乎隻聽得見她咚咚急跳的心髒。


    異鄉人裏有條準則,就是入夢最好不要獨行,怎麽也要找個隊友。因為一個人,實在是太孤單,太害怕了。要是有隊友,就算對方是個傻逼也比獨自行動好,至少死的時候不會那麽寂寞。


    而且一個人一旦被恐懼壓垮,就會做出不理智的事。到那時候,死亡概率蹭蹭上漲,遠比身邊跟著傻逼隊友風險大。


    沈知棠受不了了。


    她摁了摁自己的電子手表,麵前頓時亮了起來。她看見兩雙青黑腐敗的長腳,就站在她的跟前。頭皮發麻,好似萬根針往頭上紮。不用抬頭,她也知道,那兩個不明生物定然正垂著頭,直勾勾地看著她。


    原來“桑萬年”和“周小姐”並沒有出去,它們就在她身邊。


    霎時間,心髒好像爆開了,她大聲尖叫。


    嘴巴被什麽東西塞住,叫不出來了。左腿猛地一痛,好像有人在斬她的腿。她眼前發黑,拚命掙紮,可是身體好像被黑暗裹挾禁錮,怎麽也動不了。要死了嗎?要死了嗎?她覺得這回真的是回天乏術了。


    其實死不死的,她並不在乎,當異鄉人,一定要有這種覺悟。太過於惜命,就會臣服於長夢裏無限的恐懼。她隻是想著,如果在夢裏死去,會見到媽媽麽?媽媽會怪她,沒有照顧好沈知離麽?


    “媽什麽媽,”一個聲音在耳畔不耐煩地說道,“我不是你媽,要叫就叫祖宗。”


    欸?


    顫抖著睜開眼,那兩個不明生物不見蹤影,蹲在她身邊的變成了周瑕。周瑕正一手舉著打火機,一手撚著一條細長的黑蟲,放在火上炙烤。黑妞趴在她臉龐,伸出細細的紅舌,舔著她的臉蛋。


    “我在外麵一直叫你,”周瑕非常不滿,“你幹嘛不應?”


    “我……”沈知棠看到墓室角落的黑暗裏伸出兩雙炭黑的長腳,那兩個怪東西已經被周瑕撂倒了。沈知棠解釋道:“我以為是那條追著我的黃狗在找我,我……我好像產生幻覺了,我剛剛看到了桑萬年和一個叫周小姐的女人。那兩個屍體,是桑萬年和周小姐嗎?”


    “不是,那是兩個猴人。”周瑕站起身,踹了那兩具屍體一腳,“你是屍虺入體太久,魘住了。”


    沈知棠低頭看自己的左腿,周瑕切出條口子,他剛剛炙烤的長蟲,就是他從她身體裏取出的屍虺。她明白了,這叫屍虺的蟲子有毒,讓她陷入幻覺。所以她才誤以為那兩具古屍是桑萬年和周小姐,還把外麵找她的周瑕當成了黃狗。


    大概是終於鬆懈了下來,她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背包落在石柱那兒,現在她身無長物。隻好厚著臉皮問周瑕討了幾包壓縮餅幹。一邊嚼餅幹,一邊拖著傷腿,往剛剛幻覺裏桑萬年和周小姐說話的地方走去。地上空空如也,並沒有什麽地圖的刻畫痕跡,而且花磚也和幻覺裏看到的地磚不一樣。


    果然是幻覺,不能當真。


    她正要走,忽然感覺哪裏不對。看了眼墓門的門檻和地磚的接縫,發現幻覺裏的地麵好像比現在的要矮一截。


    “你在幻覺裏看到什麽?”周瑕突然問。


    沈知棠把剛剛看到的東西說了一遍。周瑕聽罷,嘖了聲,說:“你看到的是第一次入夢的桑萬年。”


    “什麽?”沈知棠不明白。


    周瑕走過來,沿著地磚縫隙摸了一下,說:“這座墓被人改造過。”


    沈知棠摸不著頭腦,他也不解釋,伸出兩指在地磚上一切。他那兩指指尖迸出星星電火,兩塊花磚頓時被他完整地起了出來。沈知棠注意到,他的右手有灼傷的痕跡。


    他揭起花磚的動作非常小心,花磚挪開,沈知棠看見,底下鋪了一層蠟球模樣的東西。蠟球手指頭大小,鋪了厚厚一層。


    周瑕一點一點把蠟球取出來,擱在旁邊。


    東西全部清幹淨,底下竟又露出一層古磚。而這古磚的樣式,和沈知棠幻覺裏看見的一模一樣。


    這時,二人看見,磚上有用石頭刻畫過的痕跡,恰是一幅簡易的地圖。


    “幻覺是真的,”沈知棠低聲說,“是真的發生過的。在我入夢之前,我老師跟我說,如果我運氣好,或許會在這裏看到數千年前遺留的信息,難道就是剛才那些?”


    周瑕看起來並不驚訝,隻是神色有些凝重。


    他看著地磚上的地圖和文字,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


    他不似劉建國那般隨和,沈知棠也不敢問,抓緊時間把地圖拓印在腦子裏,說:“我們走吧。”


    周瑕背起她,讓她拿著手電照路。正要往墓室外走,就在這時,沈知棠清楚地看見,墓室外閃過去一個女人的影子。


    周瑕的腳步頓住了。


    “我身體裏還有屍虺嗎?”沈知棠攥緊周瑕的肩頭,“我剛剛又產生幻覺了。”


    “不是幻覺。”


    他也看見了那個女人。


    周瑕踏出墓室,沈知棠舉著手電往那女人消失的方向打照,墓道盡處漆黑一片,什麽也沒有。而且眼下這條墓道和剛剛進來之前的又不一樣了,墓道兩側沒有燭火,隻有一排排相對而立的將軍俑。


    突然,二人都聽見,黑暗深處傳來一個幽幽的女人聲音。說的是古語,沈知棠聽不懂。但她看見,周瑕擰起了長眉。


    周瑕開口了,竟說了一句發音相似的古語。黑暗裏沒有再傳來聲音,靜寂一片,死了一般。


    周瑕忽然說:“關燈。”


    沈知棠立刻關了手電,周瑕迅速調轉方向,開始奔跑。他跑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沈知棠什麽都看不見,但能感受到他們的移動速度相當快。她不敢發出聲音,死死捂著嘴。黑暗裏一片虛無,她隻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幾秒之後,她聽見後方傳來隆隆的腳步聲。


    有東西在追他們,而且數量非常多。


    第65章 困局


    這裏應該是墓道的排水層,有一層積水,沒到腿肚子。仔細聽,遠處還有水滴的噠噠聲音。


    韓饒和桑栩落了地,腳邊全是屍骨,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粗粗一數,屍骨足有二三十具。這麽多屍骨,看著就發怵。二人往前走了幾百米,在排水道的洞頂發現好幾個洞口,因為剛才那一炸,基本上都塌了。


    “難怪一炸就塌,”韓饒罵道,“這墓被他們鑽成篩子了。汪汪汪!”


    他看著頂上這些洞,臉色非常難看。


    桑栩知道,他心裏肯定有和自己一樣的不祥預感。


    “靚仔,你怎麽看?還能走嗎?”韓饒低聲問。


    桑栩搖搖頭,“這些人的情況和我們太像了,要弄清楚他們為什麽死在這裏。”


    這裏的死屍全是從上麵下來的,多半和他們一樣,是遇到了墓道裏的毒煙,無處躲避,隻能炸口子往下鑽。誰知道下方也有危險,把這幫人全困殺在了這裏。


    如果桑栩和韓饒盲目行動,很可能會落得和他們一樣的下場。


    韓饒背起槍,蹲下身,試圖從他們的屍骨上找到死因。可惜屍體幾乎都腐爛不堪,唇豁骨裂,他們又不是法醫,什麽都看不出來。韓饒翻了翻一具屍體的遺物,背包裏放著許多壓縮餅幹,包裝完好,都沒動過。毛毯、手電筒、匕首……東西一樣樣翻出來,他摸到一個防水袋。


    打開防水袋,裏麵放著一本筆記本,上麵記滿了東西,什麽補天丹、五姓、六姓……


    “第一天。秦公子要我們探索迷霧,我真的不想去,他不會把我們當炮灰吧?”


    “第二天。我們今天簡單搜尋了一座叫做‘蒙州’的城市,大街上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沒有發現本地幸存者。下午繼續搜尋……依舊沒有發現本地人。秦公子要我們去當地的科研機構找找本地人關於迷霧的研究,隊長決定帶我們去蒙州生物研究所看看……


    “第三天。迷霧裏麵有人說話,好可怕,但是我們始終找不到是誰在說話。


    “第四天。終於到研究所了……天哪,這個研究所研究的居然是我們異鄉人。這些本地人抓了好多異鄉人來研究,但是不知道出了什麽岔子,所有本地人和被研究的異鄉人都死了。我們找到了研究日誌,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幸好我好吃懶做,天天摸魚,疏於修煉。對於異鄉人來說,越努力,越不幸。事實證明,摸魚才是人生的真諦。”


    這是什麽意思?韓饒沒看懂。


    “第五天。媽的,怎麽回事?我們明明從研究所出來了,怎麽一覺醒來,我就到這座墓裏來了?等等,今天好像不是第五天……我的電子日曆怎麽一下子過去了好幾天,現在是第八天了!”


    ……


    “第九天。找不到出口,界碑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第十天。最後一天了,我們沒機會了!”


    “第十一天。界碑肯定是消失了,我們出不去了……”


    “第十二天。我看見了死去的隊長,他一直跟著我。他為什麽要跟著我?又不是我殺的他,別跟我了!!隊長,求求你,不要害我!!”


    韓饒一驚,“死人會複活?”


    他連忙端起槍掃視四周,沒有屍骨有複蘇的跡象。


    就算活過來也是骨架,應該很好對付,他鬆了口氣。桑栩接過筆記本,繼續閱讀。


    ……


    “第九次入夢,第十五天。他們全都死了,隻剩下我了。隊長在追殺我……我好怕……我要想回家。媽,我好想你。”


    日記在第十五天戛然而止,而且筆跡非常模糊混亂,看得出來書寫者當時的精神狀態臨近崩潰。又看其他死者的遺物,竟然全是異鄉人,根據能找到的日記、錄音,桑栩和韓饒發現,這幫人基本上都是從別的地方莫名其妙來到這座古墓的。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韓饒說,“他們都進入了迷霧。”


    所有走進迷霧的異鄉人都來到了這裏?


    桑栩想起上一場夢的見聞,孫大海和1015的老大爺進入迷霧之後就變了,不知道變成了什麽,反正肯定不是他們自己了。桑栩查看這些人的遺物,發現無一例外,所有人的食物包裝都是完好的,說明他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過食。


    可能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們的身體已經產生了變化。


    擁有神通的異鄉人變化比本地人慢,他們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理智,但也僅止於此了,他們最終還是沒有逃過死亡的厄運。


    到底是什麽東西殺了他們?是類似於東安公寓地下層裏,那種會入侵人腦的意識麽?如果是它,它又來自於何方?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能睡覺,要時刻保持清醒。”桑栩說,“之前我在東安公寓遇到過一種會入侵人腦的聲音,他們很可能已經被精神入侵了。”


    “你確定?”


    韓饒這麽問,桑栩竟沒法給篤定的答案。


    總覺得不對。


    東安公寓裏的是胙肉,對應的神明是後土娘娘。


    這座墓墓主信奉的是猖神,墓裏的怪物全都是動物,不應該出現胙肉相關的東西。


    再次查看這些異鄉人的遺物和日記,死者複生、不吃不喝……到底是什麽東西殺了他們呢?


    “韓哥,”桑栩道,“你幫我想想,隨便什麽猜測都可以,他們是怎麽死的?”


    韓饒汪了一聲,隨口說:“總不會是餓死的吧?”


    餓死?


    桑栩一愣,翻看水中屍骨的衣物,神色凝重。


    “你說的沒錯,”桑栩低聲道,“他們是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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