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胙肉真的是後土娘娘的肉麽?可如果東安公寓是後土娘娘的領地,為什麽信奉後土的秦家人死得這麽慘?


    桑栩收起筆記本,跟上隊伍。郭宏建說他們搜尋過地下十層以上,那麽接下來直接搜尋地下十層以下就行了。走樓梯堵塞的胙肉太多,眾人打算直接用繩子放下去。照例是周瑕開路,大家挨個滑下登山繩,在地下十一層走廊的位置停下,爬進走廊。


    走廊幽黑無聲,手電筒燈光照過去,四處爬滿了暗紅色的胙肉。血管像藤蔓似的,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有的地方虯結成一團,很像人體器官。方蘭則指著那些胙肉,說這個像胃,那個像肝。鄭石頭聽了毛骨悚然,讓他別說了,總覺得自己像待在什麽怪物的肚子裏似的。


    大家找了塊空地休息,輪流站崗。方蘭則的對講機又響了,滋啦滋啦的,大家懷疑是不是又是哪個秦家人接進了他們的頻道,結果對講機裏響起郭宏建的聲音——


    “好黑啊……什麽都看不見……”


    “嗚嗚嗚……有個女的……一直跟著我……”


    “她說……她在找人……”


    大家麵麵相覷。


    對麵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反正肯定不是人,大夥兒不敢回應,隻敢默默聽著。


    等對麵的東西說完,桑栩低聲說:“我確定他已經死了。”


    聞淵點頭,他也確認了屍體。


    “是不是錄音回放?”鄭石頭查看對講機,發現這玩意兒根本沒有錄音功能。


    正要繼續聽,對麵卻沒聲兒了,頻道裏一片寂靜,隻有滋啦滋啦的白噪音。


    大家又下意識看向周瑕。


    周瑕不耐煩地說:“這底下的詭異事還少嗎?趕緊休息,一會兒繼續搜查。”


    看老祖宗一點兒都不怕,大家心裏略略安定點了。天塌下來,有老祖宗扛著嘛,反正老祖宗個兒高。老秦家就是因為沒有周瑕這樣的老祖宗,所以才全軍覆沒了。


    方蘭則誇讚道:“老祖宗年紀大,見識廣,正所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周瑕氣得七竅生煙,“你才年紀大。”


    桑栩在一旁淡淡地說:“老祖宗是成熟,和老祖宗比起來,我們都太幼稚了。”


    周瑕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本來想說“知道就好”,但又想起自己不能搭理桑栩,就矜持地哼了一聲。方蘭則拍馬屁沒拍好,還被桑栩搶了風頭,瞪了眼桑栩。但桑栩壓根沒看他,所以他這眼怒瞪桑栩也沒收到。


    大家吃壓縮餅幹當午飯,休息了十分鍾,繼續前進。地下十一層已經完全被血肉覆蓋,鮮少有露出牆體的地方。鄭石頭他們帶了雷達,讓無人機背著飛一圈,一層的結構就探得差不多了。


    他們發現,每個房間裏都有個長方形的東西,切換成實況攝影一看,竟然是棺材。


    每一層,每個房間裏,都有一副棺材。


    “他大爺的,這是個墓啊。”鄭石頭說道。


    “不像,”聞淵搖頭,“沒有墓碑。”


    許多棺材已經被胙肉包裹住了,要不是有雷達,真不知道裏麵還有棺材。鄭石頭把無人機上麵的探測儀切換成紅外熱像掃描模式,發現這些棺材裏的人都還有體溫,隻是維持在一個低於常人的幅度。


    眾人麵麵相覷。


    “活的?”鄭石頭小聲問。


    周瑕搖搖頭,“裏麵不一定是人。”


    不知道這些棺材裏葬的是誰,按照異鄉人的經驗,最好別深究。隻要棺材裏沒蹦出東西來,就當它不存在。大家一致讚同不要去管。


    棺材並不棘手,棘手的是經常遇到有些路被胙肉堵死的情況,眾人隻好用鏟子挖肉。越往下走,胙肉堵死的路越多。到地下十七層,幹了好幾個小時,才搜查完這層樓的一半。不過幸好隻剩一層了,大家還是很有信心在七天內幹完的。


    隻要不出現什麽意外情況。


    大家挖出一個肉洞,前方出現通路。忽然,鄭石頭的手電打在前方,“你們看,那裏是不是有人?”


    所有人的燈都打過去,洞外一下子亮堂了不少。那是公寓走廊,被血肉糊住的牆角,隱隱約約露出幾張僵硬的臉來。那些臉笑容邪異,好像正幽幽望著他們。


    鄭石頭說:“靠,不是那些棺材裏爬出來的東西吧?”


    第43章 井葬


    兩方對峙著,對麵的東西一動不動,笑容的弧度都不改變半分。周瑕看著不對勁,讓眾人在原地待著,自己獨個兒爬過肉洞,到了另一頭。他走了過去,停下查看了一番,對著這邊搖了搖手電,意思是可以過去了。眾人連忙越過肉洞,跑到他旁邊。


    過去一看,大夥兒恍然大悟。


    並不是什麽怪物藏在這兒,而是牆麵上的胙肉奇異地生出了臉龐的模樣,而且每張臉龐都一模一樣,掛著詭異的笑容,好像在注視著底下探看的眾人。


    桑栩仔細查看這些臉,道:“是孫婉清。”


    “誰?”方蘭則問。


    “513失蹤的女兒。”桑栩說。


    ——那個總是跟著他的女鬼。


    牆麵上全是孫婉清的臉,仿佛地上樓道裏貼滿的尋人啟事。


    胙肉為什麽會長出孫婉清的臉?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桑栩盯著這些微笑的臉龐,靜靜地想,胙肉肯定和孫婉清有關係。難道孫婉清也是什麽特別的來曆,或者懂得什麽神通麽?可如果她真的懂得神通,又怎麽會被張貴福害死?


    “鄭大頭,”周瑕吩咐,“放雷達。”


    鄭石頭道:“老祖宗我叫鄭石頭。”


    “你什麽時候改的名兒?”周瑕很疑惑。


    “……”鄭石頭放棄了,“好吧我就叫鄭大頭。”


    無人機起飛,發出蜜蜂的嗡嗡鳴叫,尾部閃著冷幽幽的一點紅色瑩光,飛了出去。鄭石頭的手機照出無人機視角所見的這一層情況,切換畫麵,則能看見雷達透視的視角,整層的結構一覽無餘。


    大夥兒在那兒看著,獨桑栩一人仍舊端詳著牆麵上的臉龐。


    方蘭則靠過來,冷不丁地說道:“哥,教教我唄,怎麽讓老祖宗高興?”


    他看著桑栩,桑栩黑黑的眼瞳淡然無波,沒什麽表情,像浸了水的黑色鵝卵石,浮光微微,冷冷清清。方蘭則從小就看不慣他,因為他總是這樣淡淡的,很裝。


    方蘭則笑道:“橫豎你現在是討人嫌了,不如讓我在老祖宗麵前露臉。等我傍上了老祖宗,進了周家高層,會拉你一把的。咱倆是親兄弟,不是麽?”


    “不是,”桑栩認真地說,“是表的。”


    方蘭則臉上的笑意淡去,道:“從小到大,你學習成績比我好,老師也天天誇你。可他們不知道,名校生桑栩現在在靠賣屁股過日子。哥,你說你有什麽好得意的?”


    “你不是也想賣嗎?”桑栩淡淡道,“還賣不出去。”


    方蘭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正要說什麽,鄭石頭那邊發出了一聲驚呼,好像發現了什麽。


    “怎麽了?”周瑕問。


    “老祖宗,十二點鍾方向,有個房間有點奇怪。”鄭石頭把手機遞給周瑕。


    大夥兒都湊過頭來看,無人機打著燈,攝像頭正在拍攝1817房間。這個房間竟然沒有被胙肉覆蓋,所有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水泥地,破舊的木頭桌椅、灰塵吊子、油膩膩的碗筷和抹布……房間北側,一具屍體垂著頭,盤腿坐在蒲團上。


    它的麵前是一方神龕,裏麵供奉著鬥姥元君。三目四頭八臂的神明端坐在黑洞洞的神台上,麵對著鏡頭的臉龐表情慈悲,雙目低垂。所有血肉在1817的門口止步,仿佛懼怕這裏麵的威嚴神明。


    無人機緩慢地轉到神像之前,拍攝底下的屍體。這屍體穿著破舊的靛青色長衫,已經完全腐爛,脖子上分出四個叉,隻有正中間的叉長著腦袋,其他三個叉都長著拳頭大小的肉瘤。


    大家屏住呼吸看著這畫麵,心中不約而同浮現出兩個字——


    桑家。


    在所有五姓異鄉人的眼中,桑氏邪異、怪誕、瘋癲,和他們有關的東西總是神秘又可怖。就說這具屍體,長得完全是妖精的模樣。


    鄭石頭小聲問:“這就是咱要找的桑家遺物?”


    “一整個房間都是麽?屍體不會也要帶走吧?”方蘭則問,他一看見那四顆腦袋的玩意兒就發怵。


    房間裏的東西其實不多,幾把破椅子,一張破桌子,還有一些鍋碗瓢盆。比較棘手的是神像和屍體,屍體怪不拉幾的,讓人看了就不想碰。而神像畢竟指代著桑氏的神明,大家信的神不同,怕碰了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正說著話,無人機飛行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神像。那神像猝然間四分五裂,碎成了土塊。


    這神像年久失修,被無人機小小撞了一下就碎了。方蘭則鬆了口氣,說:“幸好神像碎了,我可不願意碰這玩意兒。”


    “白癡,”周瑕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凝重,“神像不在了,反倒出事。”


    大家麵麵相覷,問:“為什麽?”


    “那些無名棺,是桑家人的棺。”周瑕解釋道,“你們仔細看這個樓,八麵包圍,像不像個八角井?白骨為磚,八角井葬,是個以血肉魂魄鎮邪的法子。我估計這棟公寓修建的時候就出過事,當時的人找桑家人看事,桑家人讓他們倒挖十八層,把自己的先人葬在這兒鎮邪。而1817就是這個八角穴的穴眼,現在穴眼破了,難怪霧進來了,胙肉也長出來了。


    “我們速度要快。風水徹底破了,胙肉生長的速度一定會加快。盡快完成任務,找到出路,否則我們都會被胙肉埋在這裏。”


    他話音剛落,大家眼睜睜看見剛剛挖出來的肉洞完全封閉。


    來路就在他們眼前消失了。


    大家迅速收拾東西,背上包,前往1817。周瑕說得不錯,胙肉明顯比之前更多了,原本存在通道的地方幾乎被堵死。為了防止胙肉繼續生長,方蘭則和聞淵吹火把外圍的肉殺死,勉強可以支撐一段時間。缺點是肉太香了,戴著口罩也能聞見肉香。


    好不容易走到1817,原先止步在門口的胙肉入侵了房內,碗筷已經被薄薄一層肉膜包裹住。趁肉還沒長出來,大夥兒馬不停蹄地幹活,要是胙肉把房間封住,那他們又得清除胙肉。


    一直幹到晚上,才把所有東西打包完畢,隻剩下那具邪異的桑家人屍體。


    這屍體要是站起來,起碼得有一米八,個兒太高,造成了他們打包的困難。


    “要不把他切了?”方蘭則提議,“我們一人帶一塊兒。”


    “隻能這樣了,”鄭石頭看向周瑕,“老祖宗,怎麽辦,切嗎?”


    周瑕看了眼桑栩,後者麵無表情,依舊是無風無雨的模樣。


    一個沒有心的人,不會為自己的先人不能保留全屍而難過吧?


    周瑕覺得頭疼,揮揮手道:“切了吧。”


    於是眾人動手,把這具屍體大卸八塊。桑栩也沒法兒幹站著,被分配了切割屍體雙腿的活計。眾人七手八腳把屍體分割成兩截,裝進了麻袋。幹了一天,實在走不動了,周瑕下令原地休息。


    為免門被胙肉封死,大家沒有關門。


    打開露營燈,一人站崗,其餘人爭分奪秒睡覺,畢竟周瑕隻允許他們睡四個小時。桑栩守第一班,坐在門口眺望空寂的地下空間,黑暗沉默莊嚴,焦黑的血肉在漸漸地被紅肉替代。他心裏空空的,很茫然。仰頭看整個天井,莫名覺得有些熟悉,桑栩想起鬼門關前那座塔,無數桑家人的骸骨端坐在那裏,俯視著他。


    他們為什麽要鎮在這裏?


    同樣是桑家人,隻有桑栩不知道答案。


    一個小時之後,鄭石頭來替桑栩的班。桑栩走進房間,在自己負責的麻袋邊上躺下。他睡得很快,不一會兒就進了夢鄉。然而,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來,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旁邊的麻袋在抖動。


    他皺起眉,想找旁邊的聞淵,使勁兒搖他,他閉著眼抱著臂,怎麽搖也搖不醒。


    桑栩離麻袋遠遠的,想找周瑕,狹小的房間裏,隻有方蘭則鄭石頭聞淵和他,沒有周瑕。


    周瑕去哪兒了?


    桑栩摸到門邊,打開手電筒小心翼翼往外看。


    不看不要緊,一看滿頭大汗。


    滿地的胙肉不見了,八角天井四周的欄杆邊上站滿了白衣人,所有人長發紅瞳,麵無表情,齊齊往天井下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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