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霜景不作聲。


    羅愛曜一看施霜景這幅模樣就更來氣,“信仰我的基本都是整支家族,在我的庇護下都家大業大,枝繁葉茂,不會突然有什麽瘋人上門來找事,越是信我的人越知道我不留情麵。”解釋完暫時氣順,下一秒又提起氣來,他幹嘛解釋?


    “懂了,謝謝佛子,那應該不是你的信徒。我的意思是,這些人是受人指示才找上門,會是什麽人啊?”施霜景摸摸腦袋,“那有人會故意惹你嗎?不要命了?”


    在施霜景的認知裏,佛子殺人跟殺蚊子一樣,沒半點負罪感的,佛門狂人。


    早上七點,看守所。


    男人不記得自己姓甚名誰,隻記得女兒叫琪琪,警察幹脆就喊他琪琪爸,也算是一種身份標識。


    琪琪爸趴伏在蹲廁前嘔吐不止,臉都幾乎要埋進去,他邊嘔吐邊摳挖著喉嚨,發出瀕死的氣聲。同一間看守所裏隻住了四個人,除了琪琪爸之外,兩個是喝醉酒鬧事的小年輕,都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中毒了,夜裏輪流吐,白天睡得鼾聲連連。還有一位是前兩天才進來的,倒是人模狗樣,但精神頭也不好,琪琪爸吐出震天動靜,男人也沒過來幫個忙。可這是男看守間,不把琪琪爸的腦袋摁進去就不錯了,琪琪爸壓根也沒指望任何人。


    便池裏蓄著琪琪爸嘔吐出的黑水,惡臭撲鼻,琪琪爸不僅用嘴吐,有時竟然鼻子也噴出這樣的黑水來,仿佛渾身液體都替換成了瀝青黑色的不祥汙水。琪琪爸想找看守,可他渾身癱軟,不可移動分毫。


    “啊……嘔……啊啊……沒有……我沒……”


    琪琪爸的眼睛隻能看見紅色世界,而紅色的東西在他的世界中顯得異常刺眼,因為紅色是主的輝光,而主的輝光與眾紅皆有差別。可今天早上,他的眼睛幾乎盲了,不是紅色或是正常顏色的問題,也不是模糊與否的問題,就是被遮了眼,他的視野像破碎的電視屏幕,隻有零星的幾個形狀裏能視物,其他皆為純黑。所以琪琪爸能找到廁所,能大概摸到鐵門,但大部分的世界還是斷了電、沒有顯示。


    他的脖子上顯示著漆黑的、收緊的手印,捏合,扼住他脖子。黑暗視野裏漸漸浮現舊事,走馬燈一樣的恐怖過去竟然被迫地放映出來。第一次見到主的神跡,主賜予了靈藥,主指示了道路,琪琪喝了那種藥就可以自動長好心髒,還有其他的什麽毛病……統統會好……偷走琪琪,喂給她那種“活水”,主說,觀察,要謹慎地觀察,她……琪琪不是。琪琪沒有辦法。“活水”失效了。主很失望。再往前……瘋癲之前的事……無盡的、空曠的城市,任何人隻要順著鐵道走、虔誠地走、不帶一絲雜念地走,就能抵達的主的舊城,他在舊城裏活了下來,不是最優秀的那位,但也不差。他必須回到舊城。舊……城……倒置的建築插入地心……祂看著一個又一個信徒自旋,舞蹈般自旋……


    那股力又將琪琪爸的腦袋往下壓,這次他的臉真的沉入了自己嘔吐出的黑水裏,殘破視野裏的走馬燈走得更快,喉嚨裏竟然泛起一股古怪的甜味,像是餓死的人回憶起美食,有椰蓉、牛奶、奶油……想吐卻吐不出來了,想活也快沒有命了……


    正在此時,一隻手拽起琪琪爸的後衣領,終於讓他重新呼吸到了空氣。琪琪爸被嗆慘了,滿臉、滿脖子都淌著腥臭的嘔吐物。


    新室友用水盆打來水,輕聲道:“先擦一擦。”


    但琪琪爸還沉浸在差點被溺死的恐懼裏,死活都不願意再接觸水。新室友擰了毛巾,竟然是幫琪琪爸擦起臉來。


    施霜景又開始咬筆頭。真是令人心寒。他向羅愛曜匯報了這幾天家裏發生的事,但羅愛曜一點都沒有透露他消失這九天去做了什麽,反而又把他拎回了自習室裏:“考慮到這些天我不在,複習進度暫時不會往前推進,我會給你講題,講完知識點之後,你做真題,我來看看你的月考卷。”


    以施霜景現在的水平,高考前能做個四五套成套的真題都算他水平過關了。羅愛曜想著既然他現在要講知識點,幹脆把真題裏相同知識點的題整理一下,讓施霜景練練手也行。做錯了就是施霜景的正常水平,但如果做對了,能給施霜景增加不少的自信。


    可不論什麽時候,把月考卷交給家長都是一件讓人手腳冰涼的事。羅愛曜一臉凝重地拿著他的月考卷回辦公室了,留施霜景在客廳繼續吹暖氣、整理知識點,還有一張a4紙的專項知識點真題。


    其實施霜景隱藏了一件事沒說。


    羅愛曜昨天問他為什麽沒再給自己發消息,一部分原因是施霜景沒有收到羅愛曜的回複,有些許的心灰意冷;另一部分的原因則就是因為這件事。


    自從施霜景家裏闖進人來,郎放就不讓施霜景隨便回家了,就算要回去,也得是郎放陪同他一起,應該是擔心施霜景家裏藏人,比如躲在衣櫃或是房間門後,郎放怕施霜景被暗算。蔣良霖和郎放並不總是在家,他們在家的時候通常也會把蔣念琅帶出去,跟美國人似的,從來不把小孩一個人留在家裏——但他們傍晚時候就一定會到家,並讓施霜景去他家自習。


    至於其他地方,施霜景隻要是在白天就能去。


    從羅愛曜離開的第四天起,施霜景就在午休時間“守株待兔”。他睡郎放家客廳,老樓的隔音很差,在安靜環境下,腳步聲非常清晰。他總是能聽見晚上有人上樓的聲音,可第二天他下樓,他家沒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跡,門上和牆上也沒有任何信號。


    因此,施霜景突然就決定,他想利用午休時間做點什麽。老樓對麵有一排一層高的庫房,以前廠裏人修來停放自行車和摩托車。羅愛曜有機車,雖然不知道他是找誰租了一間,但施霜景知道他的機車庫是哪間,正好和他們所居住的這棟樓呈一個斜角。更巧合的是,施霜景曾在自家玄關上的雜物小籃子裏找到過庫房的備用鑰匙,還掛了一把在自己的鑰匙串上。


    施霜景進入庫房,門上有一扇格柵小窗,他就正好可以從這扇小窗裏往外觀察。施霜景想,不管是小偷還是強盜,如果他們看中了某一家,應該會踩點吧?白天踩踩點,晚上也踩踩點,這樣才比較萬無一失。


    第六天的時候,施霜景忽然發現一個神色異樣的男人在幾棟樓前猶豫,最終還是選定了施霜景所住的那棟樓,走進去,幾分鍾後走出來,又呆呆地仰頭,幅度不大,估計是在看三四樓。施霜景想,下一個是你嗎?他默默記住了男人的臉和裝束。長得人模狗樣,甚至是個帥哥,可氣色很差,像剛出院。


    第七天,他沒來。施霜景等了半小時,收到班主任的消息,讓他來學校拿理綜的複習材料,教研組剛做出來的,針對不到一個月以後的一診。施霜景就幹脆去學校了,結果他在學校附近見到了昨天去他家望風的男人。


    難道這人在學校蹲他?施霜景難得怒向膽邊生,勇敢地跟了上去。


    施霜景也是那時候才發現自己有這樣一個不長記性的毛病。被人捅過了,被人強拉說吉祥話過了,還被卐人圍追堵截過了,還是永遠年輕、永遠上頭。到底是二十歲的年輕男性,施霜景就是很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們要盯自己家?為什麽?而且為什麽他們要罵施霜景是賤人、婊子、爛貨?隻是因為施霜景和羅愛曜同居嗎?可這也不是施霜景自找的啊!怎麽?如果羅愛曜一直不回來,他們就一直這樣蹲守嗎?


    施霜景不能接受。


    第58章 舊日幸存者篇(十)


    勵光廠高中臨街,高中對麵的小區旁有一條通往公園的岔路。這公園已有年頭了,上個世紀末的時候勵光廠倉庫調址,舊倉庫就改成了體育俱樂部,好幾棟平房,這間是羽毛球場,那間是籃球場,還有供職工社交的聯誼舞廳,經營了兩年,總接到投訴,說是有傷風化,就把彩燈全部撤下去,改成了職工子女的舞蹈教室。如今經濟不景氣,勵光廠的大部分設備也已經搬走,俱樂部倒閉,當年種的樹還鬱鬱蔥蔥,種了常青的樹種,不論春夏秋冬都是綠葉。雜草從鏤空地磚裏鑽出,石頭桌凳被磨得光亮,天氣好的時候會有老頭在這兒下棋,或是打露天麻將。


    冬季蕭索,小公園空空蕩蕩。施霜景跟進去的時候,心裏還是有犯怵。


    他不能再被人捅刀,羅愛曜不在,說不定這回死了就是死了。要小心,謹慎。施霜景沒看過多少恐怖片,但自從見多了人變鬼的真實畫麵,他就得防所有人。這樣想著,施霜景下意識伸手摸書包,摸到那把自己一直留在書包內的金剛杵。


    手裏的金剛杵兩頭都圓鈍,兩頭的尖刺不知什麽時候收了回去,當初他痛擊卐人時,金剛杵的兩端還是很有攻擊性的。施霜景小心地撫摸金剛杵杵身的花紋,想著要是它是尖的就好了。施霜景不會主動捅人,但防身武器總得有點作用吧?


    突然,金剛杵兩頭的鐵籠樣式鏤空合攏。這金剛杵怎麽看也不是活動器械吧!但鏤空合攏,中央的寶珠旋轉,金剛杵兩頭也隨即旋轉,仿佛有看不見的天人之手正當場磋磨改裝這把金剛杵。金色雕紋以不同的轉速旋轉著,逆時針與順時針隨即改換,施霜景都幾乎握不住,怕磨到他的手,隻得捏著寶珠。三秒後金剛杵幻化完畢,精致異常,一端為怒目金剛,另一端為□□,是為天鐵普巴杵。


    合著朝法器許願也是有用的?施霜景怔怔地雙手捧起普巴金剛杵,這把冷鐵仿佛在說,去吧孩子,我支持你一切的殘暴念頭!


    施霜景一手握住寶珠所在的把手處,另一手試探地摸了摸棱與棱之間的凹陷,能摸到致密的放血槽,不用摸棱也不用摸刺,摸此處就知道,這是真的武器,可能跟□□差不多了。


    他記得那人往廢棄的舞蹈教室方向走去,容不得施霜景多猶豫,握緊普巴金剛杵,多走幾步,重新跟上。


    施霜景目視著男人撬開舞蹈教室的側門,進入舞蹈教室。跟到這裏,施霜景默默記住地點,不打算久留,他可以在做好準備之後再來,施霜景估計男人就是暫住在這舞蹈教室裏了。他們這些在勵光廠高中就讀的學生,總能看見流浪漢借住廢棄的體育俱樂部,尤其冬天。


    甫一打算轉身離開,某種異樣的呻吟聲便從舞蹈教室裏傳出,光聽聲音就知道此人正經曆著極度的痛苦。鐵門後上了插銷,表示教室裏的人反鎖了門。施霜景萬般糾結,此時應該與好奇心作對,明知危險就不要往前去,但折磨的聲音更甚了,跟小時候施霜景聽過隔壁家偷看的劣質港產恐怖片裏的聲音一樣,“不要”,“不要”,“求求你”,“放過我”。或許就是在看劣質港片呢?但這聲音中有很真實的成分,那麽光禿,沒有附和或回應,沒有其他多餘的電影音效。音量不小,但勵光廠的人還是太少了,冬天午休時分所有人都縮在屋裏吹空調,沒人回來公園裏探冷風。


    施霜景思來想去,決定報警。


    幸好警察在大白天效率還算不錯,施霜景在報警電話裏說:“小公園,就是以前是體育俱樂部的那個小公園……小公園的舞蹈教室,好像有人住在裏麵,還發出很奇怪的聲音。”奇怪的聲音,是什麽樣的聲音?“好像有人受傷了。”受傷?“我看到有人進去,還把門反鎖,我不知道裏麵到底發生了什麽。”接線員這才表示,他們會馬上出警。


    警察在舊俱樂部舞蹈教室裏發現一名流浪漢,這沒什麽大不了。但他們從流浪漢的隨身行李裏找到很多銳器,各式各樣的刀,長的短的便宜的昂貴的,流浪漢說這些刀不是他的,警察不信,因為他們還從舞蹈教室的角落裏翻出流浪漢藏起的包裹,裏麵有各式各樣的身份證件,流浪漢倒是沒有犯偽造證件的罪,證件上明明白白寫了其他人的姓名住址,印了其他人的頭像,警察回局裏一錄入,驚訝地發現這些證件的主人竟然都是失蹤者。這下他們不得不調查流浪漢了。


    因為施霜景前幾日才因持刀入室的案子去過勵光廠警察局,局裏的警察還認得他,就問施霜景是不是被流浪漢騷擾了。施霜景老實交代,說他曾經見過這人來他家踩點。警察拍拍施霜景的肩膀,問他需不需要警察局向社區提出要求在樓裏裝攝像頭。施霜景仔細想了想,樓裏住了兩條龍、一個佛子、一個郎放,還是不要裝攝像頭了吧,萬一拍到些不該拍的,豈不是沒辦法解釋了,施霜景就以“不要浪費錢”為理由拒絕了,表示隻要警察們好好調查清楚為什麽這些人會來他家踩點就行。


    短短一周,施霜景跑了至少四五回警察局。琪琪爸已經進了看守所,幸好勵光廠是航天廠,從前算得上是這一片裏很熱鬧的地方,警察局修了一間小看守所,男女各一間,不用把犯人關到別處去。


    這回施霜景好歹撈著一個名字。那個人模狗樣就是有點沒精氣神的年輕男人名叫莊曉。他比琪琪爸好些,記得自己的名字,但麻煩的是,莊曉似乎是個黑戶。根據莊曉報的地址,倒問回轄區,根本沒有這號人,就連姓莊的人都沒有。講到這裏,警察歎息,想起莊曉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莊曉將臉深深埋進去,似歎也似哭,但很快他又放下雙手,臉上幹幹淨淨的,表情也幹幹淨淨的。警察說莊曉看起來不像個流浪漢,舞蹈教室裏的東西很可能也不是他的,警察局現在考慮查指紋。


    總而言之,莊曉是要被送進看守所的了,這樣也就不會有人再去蹲施霜景家的點了。


    羅愛曜聽了施霜景的告狀,愉快地審一審看守所裏的那位所謂的琪琪的父親。無形的大手按著琪琪爸的腦袋進便池,看他記憶的走馬燈,可看著看著竟覺得汙糟起來。


    他才從地鐵站的異質空間裏回來,殺了不知道多少這些奇形怪狀的獵鼠,可回到家看了不速之客的記憶,發現這種異質感再次出現。黏膩的,覆蓋的,不顧一切的,比瘋狂更張揚,比理智更緊密。這個男人在信仰一種致命的東西,有著散漫的表象和目標明確的內在。


    這種探查被人打斷。羅愛曜沒有執著地繼續看了,他興趣頓失。手上的月考卷子也很致命,而且羅愛曜還知道屋外的施霜景心不在焉。


    時間一到,羅愛曜走出辦公室,要給施霜景講題。施霜景絕望地交上隻寫了幾道題的數學卷,羅愛曜眼睛一掃,冷冰冰道:“全錯。”


    施霜景知道這就是自己的水平,但他真的認真算了。羅愛曜要看他的草稿紙,施霜景交上去,羅愛曜掃了一眼就揉成團扔回來,反問他:“你今年幾歲?亂塗亂畫是草稿嗎?”


    啊?可是,這是草稿啊?施霜景將紙團又展平,“我沒有亂塗亂畫,這就是草稿。”


    “你為什麽在這裏解方程?”


    “……我不會做。解不出來。”


    “施霜景,不等式不需要你硬解方程。這道求ab的最大值的題目和教科書這一章的例題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數值不同。”羅愛曜說,“但最大的問題不是你不會做,是你放著例題在旁邊也不會根據題目按圖索驥。”


    施霜景難以置信地盯著羅愛曜。這難道是什麽很簡單的事嗎?什麽例題在旁邊……這道題跟例題有關嗎?書上是有很多有a有b的例題沒錯,可到底是哪道題和這道題長得像?為什麽羅愛曜的語氣這麽理所當然?


    羅愛曜捋平自己心裏的火氣,坐下來,教施霜景怎麽對應例題和他找的真題。這一道是書上這一頁,那一道是書上那一頁。我再給你五十分鍾,能做幾道是幾道。


    五十分鍾後,羅愛曜看卷子,施霜景特別緊張,攥著手心,等來羅愛曜一句:“對了兩道。”


    “yes!”施霜景捏拳。


    羅愛曜的下一句是:“五十分鍾你隻做了六道題。這種難度的題目在高考卷上隻能在選擇題的前三題,每道題花費的時間不超過一分鍾。”


    “……”你不是唐朝人嗎,你為什麽對考試這麽了解啊。施霜景在心裏默默暈倒。


    但!是!施霜景做對了兩道高考題!還能有比這更高興的嗎?施霜景自從上了高中以後就幾乎沒有真的靠做對題目而拿到數學卷的分數了,而且施霜景好像確實覺得這題目……他有一點點明白了。原來數學也能開卷考試?


    施霜景盲目樂觀,動力十足,甚至把這兩道做對的題剪下來,準備放進自己的“對題本”裏。


    羅愛曜看施霜景這麽樂嗬,這一天沒少給施霜景潑冷水。他是不懂為什麽施霜景能這麽開心。施霜景晚上洗澡的時候甚至唱歌了,要知道羅愛曜來了之後施霜景可就沒有再在浴室裏當過歌王。


    “佛子,我真的有希望上大學吧。”


    床上,施霜景第一次在聊“上大學”這個話題時用肯定句。羅愛曜看見自己在施霜景漆黑瞳仁裏的倒影,施霜景也是第一次主動把臉湊得那麽近。


    第59章 舊日幸存者篇(十一)


    “你還需要努力。”羅愛曜熟練地潑施霜景冷水。認識施霜景這麽多天了,給他打錢都沒見他如此快樂,今天不過是對了幾道題,錯的還更多呢,一做一個錯,對的那幾道題估計轉換一下提問方式就又會難倒施霜景。


    “我肯定會努力的,你放心,佛子。”施霜景再次握拳,說完就側身倒在床上,捧著手機看練歌房群聊。


    好舒服的大床,好滿意的生活。施霜景自打有錢了之後,才重新“想起”其實他所居住的這間房有空調,以前不論冬天多冷、夏天多熱都不會開,連遙控器都找不到了,好在樓上樓下的空調都是一個牌子,用樓上自習室的空調遙控器也能開樓下這間屋子的空調。想吹空調就吹空調,想吃火鍋也可以去附近的店吃到飽。現在就連學習也很有起色。太幸福了。


    反正不管佛子消失這些天去做了什麽,他還是會回家,還是會關心施霜景的學習。這就夠了。施霜景還能奢求什麽呢?羅愛曜這不就是來給他實現願望了麽?


    “在聊什麽?”羅愛曜忽然貼近,眼神越過施霜景的肩頭,看他手機屏幕。


    “就……隨便聊聊。我們練歌房的事情。”


    “有什麽事?”


    “王哥的小孩在學校被人欺負了,他和老婆吵架,他老婆讓他去學校一趟,王哥覺得沒必要去。王哥是廚師,現在廚師上班也沒有清閑的時候。”


    反正就是這種雞毛蒜皮、雞飛狗跳的家常事。這年頭不論線上還是線下的緣分都淺,大家說出的話、傾訴的生活都各有不同,卻都是相似地擱置,不期望誰認真地聽,真當回事,不過是找個地方說出來。施霜景算沉默的那類人,很少往外說自己的情況。孤兒,沒錢,除了唱點小歌就沒愛好,每天就是吃了睡,總的來說是個特別無趣的人。這是施霜景給自己的評價。


    施霜景和人聊天的界麵沒什麽不能看的,羅愛曜想看就看了,反正羅愛曜還會讀心的,在他眼裏人類都沒有秘密。


    其實,其實今晚施霜景以為羅愛曜會做點什麽。


    施霜景十點從自習室收工回家,羅愛曜已經洗好澡了,施霜景簡單地收拾一下冰箱和廚房,進浴室洗澡也就十分鍾,兩人在大床上躺平的此時此刻也才不過十點三刻。羅愛曜至少一周會想要一次,距離上一次做至少有十天了,昨天是羅愛曜想休息,那今天呢?這樣想著,施霜景自己都在反思,他是有點期待嗎?還是把這當做拿包養費的慣例呢?畢竟羅愛曜做得爽了就會給他錢,十萬十萬地給。


    那天晚上,勵光廠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雪粒細細的,小小的,撒鹽空中,都擋在了臥室的遮光窗簾外。施霜景玩著手機睡著,羅愛曜的手就總是被施霜景這塊磁鐵吸走,手摸著施霜景的大腿,兩人經常緊貼了睡覺,前胸貼後背,將施霜景的身體按在羅愛曜的身體上,這畫麵總是很溫存,像所有佛經典故裏都不會提及的悉達多與耶輸陀羅共度的那些夜,不是不光彩,隻是阻撓通往偉大目標。


    劉茜說,她回去找了勵光廠福利院的資料,他們福利院的規模小,根據琪琪爸的筆錄,某年應該有個在地鐵站撿到的嬰兒送來福利院,可能還有先天的身體疾病。劉茜真的找到了貌似是琪琪的小孩資料,可惜那小女孩已經去世了。


    羅愛曜能看破人間因緣,看過那材料之後,他就確認這小女孩確實是男人的孩子。琪琪在資料裏登記的名字叫“文文”。施霜景沉默。就連他都記得這個叫文文的小女孩。施霜景是勵光廠福利院的元老,眼見著福利院建起來的。文文是個沒來得及長大就走了的小豆丁,好像是心髒不好,人長得瘦瘦小小的,在施霜景讀初中那年去世,她當時大概是剛上小學的年紀。


    看見劉茜找出來的文文照片,施霜景才切切實實回憶起她。劉茜翻著相冊說:“現在大家都用手機、電腦……我們拍的照片也不會衝洗太多,每個小孩就兩三張……u盤裏還有文文其他的照片。唉,當時她的骨灰還是我去接的。她爸爸怎麽現在才來?”


    福利院裏多的是父母遲來或者再也不來的孩子,等不到的養父母,等不來的親生父母。像施霜景這樣父母都死了的人好歹還能自我安慰,爸爸媽媽不是故意不要他,是因為沒辦法。施霜景想到了父母,沒在聽劉茜和羅愛曜說什麽,可能說的也不多吧,本來就是施霜景執意要拉著羅愛曜來福利院一趟。


    回家的時候,施霜景破天荒地拐到水果攤,去買了一整個西瓜。冬天的西瓜很貴,不如夏天的西瓜甜,但總是有人想吃這麽一口。施霜景回家將西瓜對半切開,用保鮮膜包好一半,剩下一半就放在餐桌上,他拿著兩把勺出來,“來吃西瓜。”


    第一勺挖西瓜芯,施霜景自私地喂給自己。冰涼,甜蜜,和記憶裏的一樣。再往下的第二勺就得留給羅愛曜了,施霜景垂目說道:“我爸生病之前,他經常買西瓜哄我。我在進福利院之後才知道,原來西瓜是要切著吃的。我家從來都是用勺子挖,我爸不樂意切西瓜。用勺子吃西瓜會感覺這一整個西瓜都是我的,沒人和我搶。在福利院就不行,因為每個小朋友都要吃到,挖來挖去吃不幹淨會浪費,還會很髒。我隻有在夏天才會買西瓜這麽吃,但今年西瓜好貴,夏天的時候就貴。你挖一勺試試,西瓜芯最甜,還沒有籽。”


    羅愛曜用挖了一勺,送進口中,甜到發膩了,還水汪汪的。羅愛曜覺得這樣的甜實在很工業,但施霜景的勺子加入,你一勺,我一勺,往下挖著紅肉,光看施霜景的表情就能猜到,說不定他和他爸爸以前也是這樣吃西瓜,爭著挖到底,還要分著喝最後那口西瓜湯。


    如此情況下,羅愛曜難得耐心,還是將那九天的地鐵事故掏了出來,說給施霜景聽。這九天其實隻幹了一件事,就是找到那塊殘碑。羅愛曜放在升仙湖的梵鍾再也沒有響過,那沙漏裝置也再沒有出現過。明明花了九天,但得到的線索不足。


    羅愛曜卻也沒有興趣再去追查。


    不論是異鬼異神、異宗異教,都沒有主動找上門去的必要。誰說羅愛曜本人不是一位異神,信他的人不是在信一種異教呢?相煎何太急。羅愛曜就連去地鐵站殺鼠都有些後悔,他並不關心無故失蹤、死亡多少人類。平白無故給自己惹一身騷,家還被偷了。活到如今羅愛曜還覺悟的另一個境界是,如果一個東西要來,那它一定會主動來。羅愛曜隻需等。


    但施霜景是聽得出神了。什麽意思?黃田壩地鐵站以後不能去了?有隻東西寄生在地鐵軌道裏等著把人偷偷吃光?施霜景雙手一推,靠著餐桌椅背,滿臉難以置信。


    “那個……呃,我覺得我們需要和郎放商量一下。這樣吧,我去買點肉,晚上我們在家烤肉,請他們來一趟。”


    施霜景早就想請客了,他畢竟在郎放家住了好些天。施霜景的房東人很不錯,家裏留了很多設備,竟然還有個插電烤肉平底爐。施霜景以前從來沒有用過,但他在收拾屋子的時候找出來過。


    羅愛曜心煩,他這幾天總是感到煩躁。在勵光廠的生活範圍像繞著圈跑障礙跑,第一次跑的時候對這些地點、這些人還有些新鮮感,但隻要住上超過一個月,就會發現這些人、地點重複的頻率太高,人像是被困在了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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