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的日子其實比打工輕鬆太多。這也是施霜景向往讀大學的原因之一。


    早上不含早讀一共五節課,中午十二點二十放學,施霜景回家吃個午飯,洗了兩件衣服,下午一點半開始上課,上到五點四十,四節課加一節自習。下午施霜景抓起書包,坐公交去看玉米,聽說今天玉米又吐了,趴在籠子裏不願意動彈,昨天都還樂觀的江醫生,今天也不敢說樂觀的話了。


    晚上施霜景坐公交趕回來,上晚自習的所謂“專科輔導”。已經是高三的十一月份,那些參與了補課的學生,不管他們有沒有跟上,這已經是第二輪複習教材。但對施霜景來說,這是他的第一輪。他想抓住這個機會從頭學起,晚上數學老師在專訓立體幾何,施霜景隻會用量角器量。


    “施霜景,我們晚上去吃燒烤,來不來?”班上的男同學喊住施霜景,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要想自習的還可以在學校留到十點半,有些不想學的就可以抓上書包回家。這些男同學看施霜景收書包,隨口一邀請。


    “不來,沒錢。”施霜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你那麽好心做啥子嘛?都跟你講咯施霜景沒得啥子錢。”另一個男生嘲笑那個邀請施霜景的男生,“你要問也換個有錢的問,蹭又蹭不到施霜景的。”


    原來是找人請客,請你們吃拳頭還差不多。錢是一分都沒有了。施霜景單肩背著書包,他想去問問那家菜鳥驛站,最近還收不收人。


    “不好意思啊小景,我兒子今年不是高考考撇了嘛,讓他複讀他又不去……現在就隻能讓他在家幫忙照顧一下菜鳥驛站。我們不用招了。”菜鳥驛站的老板娘指了指桌上的二維碼,讓退貨的客人自己填單,嘴巴這樣回著施霜景。


    “王阿姨,那還有沒有別的工可以給我介紹一下?”施霜景心裏默默失望,麵上一點不顯,鎮靜地問道。


    “現在經濟形勢差,都不缺幹體力活的人了。而且你不是高三嗎,出來打什麽工?”


    “沒米下鍋,上學也得有錢吃飯才行。”


    “那麽慘啊?但我這裏確實沒有別的法子了,你去街上再問問?”


    老板娘招待完客人,又進貨房去取件。施霜景看到中年人彎著腰在地上找自己的團購菜包裹,施霜景順口問了客人的電話尾號,蹲下確認團購菜,拎起一包遞給中年婦女。


    出了店門,放眼望去,蕭索街道上盡是卷下的鐵簾門,貼著翻飛的白紙,旺鋪轉租,出售,低價出售。勵光廠算是小鎮,剩下能開的店基本都是餐飲,但餐飲更是小本夫妻生意,不會招人。施霜景十八歲那年曾經打工的網吧也早就倒閉了。


    好沉重。被錢壓得喘不過氣來。馬上又要交這個月的水電煤氣費了。施霜景忍不住撓撓自己的眉心,網上練歌房的微信群在閃著消息,他點開自己的k歌賬號主頁,用著古風頭像,叫一劍霜寒,會發布一些翻唱歌曲,但施霜景自己都知道,說不定唱得真的很不怎麽樣。沒有技巧,甚至可能沒有感情,全是瞎蒙,亂唱。能在調子上,但說不上好聽。


    回到家,本應該寫作業,但施霜景難受,心裏難受。對玉米的擔憂如今才遲遲來到。晚飯都沒吃,施霜景看望完玉米,在回程的公交上閉著眼,仿佛能想起玉米蜷縮在他懷裏的觸感,撫摸橘貓毛皮的溫順,活物對人心的安撫。一想到玉米可能會死,施霜景真的很失措。


    學不懂的習,死到臨頭的高考,施霜景點開班主任的微信,斟酌著,他想要回補課費用了。哪怕還給他一半都好。窮的感覺轉化成嘔吐欲,頂住胃和食道。中午放學時順便去菜場買了菜,幸好豬肉跌了一點價。發完消息就去做飯。


    可惜施霜景太不會組織語言。網上練歌房的小亞曾經說過,施霜景打字的時候冷冰冰的,總是像要跟人吵架,有什麽事還是打電話或者當麵說比較好。還是明早去找班主任麵聊吧。現在十一點了,太晚打擾別人說不定更不可能拿到退款。施霜景想。


    施霜景安撫了一下自己的抑鬱情緒,拉開冰箱,忽然發現一個不該出現在他家冰箱的東西。


    精美的食盒,三件套。紙盒上放著熟悉的暗金雲紋底卡片,空無一字。


    施霜景攥著手機,忽然發現屏幕亮了。


    [空白]:以後每天晚上吃我送的東西。


    一劍霜寒:……


    一劍霜寒:你能進我家?


    一劍霜寒:牆上的佛也是你搞的嗎?


    一劍霜寒:你這樣真的很嚇……


    [空白]: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或者兩次。


    [空白]:你是我很滿意的祭品。


    神經病。施霜景拿出食盒,竟然是打包的牛排、意麵和甜點,酒店餐。神經病……這個叫佛子的是不是中二病?掀開蓋子聞了聞,香得施霜景眼睛微微睜大,立刻送進微波爐。


    家裏的門鎖沒有壞啊,施霜景今天還回過家,開門毫無異常,中午的時候還沒見到這些食物來著。


    一劍霜寒:有病治病


    一劍霜寒:你到底怎麽進我家的?


    施霜景用筷子夾起牛排直接啃,單手打字非常硬氣,實則非常心虛。


    第6章 一周後酒店老地方見


    “施霜景,你是真的不打算考大學了麽?”班主任邊用酒精棉片擦眼鏡,邊說道,“好不容易盼到你同意補課,你現在又說不補課了?退錢是小事,你到底怎麽想的?這大學還考不考?”


    “我家人出了點事,要錢治病。”施霜景一字一句道。


    班主任露出疑惑表情,“你家不是……”


    施霜景直截了當地承認了:“是我的貓,我的貓生了重病,我需要錢給它治病。我身上不能一點錢都沒有,不然這個冬天就連我都不好過。”


    “貓?你還養貓?那你的錢肯定不夠啊!養這些小畜生……花多少錢都不夠!”


    辦公室裏其他老師也支著耳朵聽,施霜景的班主任一聽說不是人生病,馬上又理直氣壯起來,“是貓重要還是你的前途重要?你翹掉晚自習也是為了去打工是不是?福利院或者其他單位沒給你爭取到生活費嗎?我不是聽說你一年有兩千多塊嗎?”


    施霜景冷冷地望著班主任,他不喜歡班主任用這種語氣來數落自己的生活,施霜景說:“兩千多除以十二個月,一個月兩百塊,張老師,你一個月能靠兩百塊活?”


    “你這什麽態度?!”


    施霜景雙手插兜,他也無語了,他不願意去揣測別人有沒有窮過,但顯然有人完全沒有同理心。“你說退錢是小事,那能不能把錢退給我?”


    “你去找年級組長說吧,這事不歸我管。”


    “……”那你說個屁?浪費時間。


    施霜景拎起地上的書包,單肩背上,就這麽出了辦公室。年級組長在哪個辦公室?不然,去校長辦公室?不巧的是,上課時間快到了。


    班主任沒有放過施霜景。上第三節物理課時,班主任花了整整半節課的時間含沙射影,話裏話外讓學生不要在這個階段接觸玩物,什麽寵物啊、遊戲啊、小說啊,他還要在家長群裏發消息,建議家長好好考慮孩子的未來,不要在這階段養什麽寵物之類的來分孩子的心,委屈這一年,幸福這一生。施霜景在物理書上畫烏龜,不想聽這些。施霜景連家長都沒有,用自己的微信進家長群。你發就發唄,我沒有家長。


    施霜景對醫藥費本來就執著。


    他的父母都是因病去世。母親走得早,在施霜景兩歲那年就因為胰腺癌去世。小孩三歲以前的記憶幾近於無,施霜景不記得母親的臉,但他一直記得母親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薰衣草香。爸爸往絲襪裏裝了很多薰衣草,塞進衣櫃裏給媽媽熏衣服,後來施霜景伶仃流落,小書包裏就一直裝著早已散去味道的薰衣草包。


    父親在施霜景六歲那年肝硬化出血走了,施霜景清楚地記得爸爸到處湊錢給自己治病,錢湊不到,病治不了。爸爸快死的時候,皮膚黃得像玉米麵,最後幾天肝性腦病發得厲害,連施霜景都認不出。施霜景一直守在床邊,集體病房裏的其他人都說這個小孩可憐,施霜景開竅比較晚,爸爸說“不用擔心”,施霜景就不擔心,傻愣愣的。直到父親過世那天,醫生護士進來做搶救,科室知道施樓庭唯一的親人隻有這個六歲小孩,搶救失敗,醫生宣布死亡時間,護士長去專門聯係了警察,讓警察幫忙調查,這才找到了施樓庭的遠房親屬,讓他們代施霜景處理施樓庭的後事。


    施霜景的遠房表姑接走了施霜景,但對施霜景很不好。他在離八歲還有一個月的時候,受不了表姑家的冷待和監禁,找到機會背上書包離家出走。說施霜景老實或者傻愣也不完全貼切,他一路輾轉,破破爛爛地跨越好幾個縣鎮,那些大巴車的司機看到這樣一個灰撲撲的小孩說要去找爸爸媽媽,大部分人還是很有善心,願意捎他一程。某天夜裏,施霜景在一個縣城的客車站裏生起病,好幾個夜班大巴的司機看不下去,送他去醫院……後來真是好一通扯皮耍賴,施霜景和表姑相互不認,這才讓施霜景符合了福利院的收留資格。


    施霜景用了好幾個課間去找年級組長,沒找到人。校長辦公室的門常年緊鎖,施霜景甚至不知道他們學校有沒有校長。一天就這麽渾渾噩噩地過去麽?錢不等人。施霜景下午放學前再去找班主任打商量。


    “退全款是不可能的,而且這些錢都已經入賬了,別說今天,這周都沒法退給你。”班主任理所當然地耍橫,他一個中年男人難道會怕這麽一個高中生麽?


    “可以先退我一半。”


    “哪有這樣一半一半退款的?你能拿到一半就不錯了。”


    “我把錢交給你們,但是我還一次都沒有上過這些所謂的補習。就算上過,你扣掉課時,一筆是一筆。”施霜景平靜道,“你們都知道我家的情況,上不上得了大學是明年的事,我很有可能今年都過不下去。我連過年買肉的錢都快沒有了。”


    “離過年還早著呢……”


    施霜景麵上不顯,心裏相當憤怒。這世道就是這樣,別人不會因為你倒黴或是悲慘而少搶你一塊肉。相反,他們搶得更心安理得。如果你反抗,他們就會呼朋引伴,團圍你,群毆你。如果你忍氣吞聲,他們下次還敢。


    這一刻,施霜景認真地在思考,如果他去威脅一下班主任的小孩,班主任會不會重新考慮?不行。施霜景立刻在心裏搖頭。首先,這不是一個好的解決辦法。其次,如果他這麽做了,他就會被送進勵光廠派出所。如果他被拘留,就真的沒人能顧上玉米了。窮人就是要出賣臉皮去求人少割自己的肉,孤兒則是連報複都小心翼翼。施霜景很難過,覺得很沒尊嚴。上學都如此受辱,去社會上也是一樣。


    施霜景帶著一身晦氣回家。


    佛龕前靜靜燃香。施霜景放下書包,鬼迷心竅地湊近佛龕,雙手合十,許願玉米今天情況有所好轉。他不知道是誰點的香,這真的有點恐怖了,可施霜景對佛像說:“如果我每天敬香,你能不能保佑我?我真的……太不順了。所有事情都太不順了。”


    佛像當然不會回答他。


    虔誠許願完,施霜景忐忑地給寵物醫院的江醫生打電話。


    “玉米今天隻吐了一回,精神頭還是有些差,但它會主動吃罐頭。”江醫生說,“你下次來的時候多帶點罐頭吧,這時候貓貓能吃東西就是好的。”


    “好的……謝謝醫生。”


    玉米的貓罐頭剩得不多,帶去醫院的已經是全部。施霜景掛斷電話就打開購物軟件,熟練地下單貓罐頭。他看見自己的微信餘額,又想起那個純黑頭像、空白名字的佛子,想起人家好心給他的一千塊。


    對了,冰箱……冰箱。


    佛子讓他每天晚上隻吃佛子送的東西。今天送了什麽?施霜景滿懷期待地打開冰箱,新的餐盒,依舊是三層。施霜景取出來,一層一層打開。


    第一層是隔開的兩道菜,筍幹燒肉和百合炒西蘭花。施霜景是西南人,一看這菜怎麽沒辣啊,心裏一咯噔,打開第二層。第二層竟然是辣燉豬蹄。施霜景眼睛亮了。第三層是米飯,稍稍有點降低驚喜感。施霜景家裏有煮好的米飯啊,幹嘛還專門送飯呢。


    施霜景將菜撥進家裏的碗盤,再送入微波爐。他真的不知道這人是怎麽拿到鑰匙、進他家門的,也想過這些菜裏會不會有毒,可施霜景腦子笨,脾氣直,有人對他好,他就覺得死了也拉倒,而且他不願意相信有人會給他吃的但要他死。


    擺好一桌菜,施霜景在開動前心帶感激地拍了照,發給佛子,有點像是在打卡完成任務,表明自己確實有在認真吃對方送來的東西。


    一劍霜寒:[圖片]


    一劍霜寒:謝謝你的晚飯!


    昨天施霜景看見佛龕、打開冰箱隻有驚嚇,語氣也不好。今天他受學校和老師的磋磨,裝酷是很累的,回到家不用自己做飯,有人準備好現成的晚餐,色香味俱全。筍幹燒肉,施霜景都不記得上次吃這道菜是什麽時候了。他甚至認不出和西蘭花放在一起炒的白色脆蔬是什麽。辣燉豬蹄很好吃,豬蹄切成小塊,燉得軟爛脫骨。施霜景大口地扒米飯,是沒吃過的珍珠米。


    吃著吃著,施霜景忽然眼睛一濕。他放下飯碗,正想去找紙擦眼淚,這雨滴一樣的眼淚就垂直地落進米飯裏。施霜景一愣,眼淚便止不住了。


    施霜景流眼淚的時候仍然表情不多,能哭得這麽木的人也是少見,好像眼淚是滴多了的眼藥水、跟施霜景本人無關似的。


    抽紙擦淚擦鼻涕,施霜景定神,繼續享用美食。


    微信對麵的人一直沒回施霜景。施霜景吃過飯,收拾完桌麵,終於有時間打開k歌軟件,他看見練歌房裏還有人在唱。


    小亞:“哎呀,小景來啦。我們唱得差不多了,但聽你唱兩首還是可以的。”


    中華小當家:“我不聽咯!我老婆喊我帶娃娃洗澡!小景你和小亞一起玩可以,高三生早點休息。”


    一劍霜寒:“曉得了,王叔你也早點休息。”


    中華小當家:“放屁,喊我王哥。”


    施霜景對選歌沒什麽想法,幹脆就隨機點播,平台最開始推了幾首短視頻熱歌,施霜景聽過幾次,可是那些原唱嘴巴裏像是在炒菜,唱成一鍋粥,根本聽不出唱的是是什麽字,施霜景學不來。切了一會兒,終於切到一首會的,《三國戀》,哎,這就是施霜景的好球帶了。他叫“一劍霜寒”,說明他本來就對這些古風歌有興趣。被人說土也沒辦法,施霜景清清嗓子,戴上耳機,小亞被他土得大叫,但她還是開心地閉麥,聽施霜景唱歌。


    唱到一半,施霜景的手機彈出微信消息,施霜景直接錯過詞。


    [空白]:一周後酒店老地方見,我們談談包養的事。


    [空白]:你唱歌真不怎麽樣。


    第7章 特殊體質


    這人說話真不好聽。施霜景看一眼手機,直接懶得回他。這一天天的,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嘴賤,饒是施霜景的教養再好,心裏也難免窩火。算了,想想一千塊,想想晚餐。不罵他。


    上學的日子過得太快,一晃眼又是周末。補習費沒要回來,施霜景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就拉來年級主任,一天三頓勸,反正退錢不行,建議還是老老實實補課,大有一副替施霜景死去的爹媽盯住他好好學習的假惺惺模樣。


    玉米的情況不好不壞,等貓罐頭續上之後,玉米果然不負他的橘貓基因,終於樂意吃飯,甚至飯點時會自己守在碗邊。這期間施霜景又買了一次治療貓傳腹的藥物。


    既然找不到晚上可以打的工,施霜景老老實實上晚自習。作業不會做,隻能把會做的做了,比如語文。有學生抱怨英語老師使用的複習辦法太死板,加上暑期補課,這都已經是第二輪複習了,還讓學生抄單詞。但這是施霜景的一輪複習,他非常樂意抄這些單詞。晚自習時老師會講專項題,施霜景聽不懂,但他抄筆記抄得很認真。嗯,反正課時費是扣定了,不抄白不抄,萬一他哪天真的能看懂這些筆記呢。


    為了等佛子的晚餐,施霜景在下午五六點鍾會隻吃半包餅幹,反正吃得太飽晚自習就會犯困。九點半下晚自習,施霜景回到家,吃晚飯、洗澡、做家務,等到要睡覺的時候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男高中生的腸胃是鐵打的。


    施霜景這人也有趣,佛子越說他唱歌不咋地,施霜景就越惦記自己那“兩塊錢一首歌”的生意。佛子從來都沒說同意,但很明顯,佛子他會聽。他真的會聽施霜景唱歌。當星期三施霜景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就決定好了接下來幾天的歌單。這世界對施霜景強買強賣,他為什麽不能推銷自己兩塊錢一首的歌?


    星期二是《三國戀》,星期三是《長生訣》,星期四是《醉赤壁》,星期五是《牽絲戲》。星期六要打工,晚上踩著十一點五十發布《可惜沒如果》。周末不唱古風歌,唱傷心情歌、流行金曲。


    今天是星期天。佛子這幾天一條信息都沒回。


    施霜景雷打不動地發送晚餐照,轉發歌曲發布界麵。佛子就像消失了一樣,施霜景隻看見手機裏光禿禿一片綠,都是自己發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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