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一隻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別鬧。”他以為是施寶月回來了,撥了一下來人的手。


    “大師兄,是我。”江以寧的聲音響起。


    裴承胤馬上睜開眼睛,朝頭上看去。


    江以寧端著一個碗,吃著切成片的桃子,還順手遞給他,問道:“吃嗎?”


    “剛睡醒,誰能吃得下東西。”裴承胤從床上坐了起來。


    半天的時間過去,他已然變成了十五歲的少年模樣,到了這個年紀,便是施寶月開始熟悉的他了。少年人的五官精致,眉眼間生機勃勃,他因為剛起床,懶得做表情的時候,再柔和的五官,都能看出一絲威嚴。


    江以寧咬著桃子。


    裴承胤看了她一眼,就清楚她為什麽要趁施寶月不在,才來找自己了,他的手撐著腦袋,滿頭青絲順著他的動作落下,眉眼笑笑,告訴她:“我確實一直都有記憶。”


    “哇,我就說!”江以寧拍著大腿,“你終於承認了!我一看你的眼神就有鬼,根本不是你小時候的眼神。”


    “但是嬰兒不會說話。”裴承胤一開始哭來哭去,隻是想要提醒施寶月,那個什麽撈子鬼米糊太難吃了,給他拿遠點。他不會說話,心太急了,嬰兒就隻會發出那樣的聲音,“後麵是根本找不到時機開口。”


    “直接說啊。”江以寧鄙夷地看著他。


    “啊啊啊。”裴承胤抓著自己的頭發,抓成雞窩一片,才靜止下來。


    他要怎麽說!怎麽說!讓施寶月喂他吃飯,給他穿衣服,抱著他,甚至還……最重要的是,他失憶之前,中了合歡宗法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也根本沒有想到辦法麵對施寶月。


    現在想來,他裝小孩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不想麵對那天晚上的事情啊!


    “早知道還是死了算了。”裴承胤絕望地躺回床上去。


    江以寧捂著嘴,開心地笑了。


    在她的心裏,雖然裴承胤有時候不靠譜又奇怪,但是為人還是成熟淡定,而且遇到問題,除了感情問題,都會主動出擊去解決,很少會看見他這樣逃避現實。


    “我說啊!”裴承胤又從床上爬起來,盯著江以寧。


    江以寧明眸秋水含笑,和他對視。


    “假如你,不……這種事情不要假如,就是話本上的內容吧。”裴承胤想要換個方式問江以寧的意見,但是話說到了一半,他不是笨蛋,猜到如果自己比喻出話本上的內容,江以寧一定會馬上猜到他和施寶月之間發生了什麽。這樣一想,話就不想說了,繼續躺在床上,發出痛苦的聲音,翻來覆去。


    江以寧笑到停不下來。


    “你倒是開心了。”裴承胤幽幽開口,後半句話沒有直接說出口,因為你身上的索命係統跑了,但是他的可是還在啊!


    【我沒有索你的命】


    係統跑出來和他聊天。


    裴承胤本來就著急,現在在心裏說話都帶怒音:你還沒有索我的命!那個係統和我的師弟師妹交易,從來不針對他們,隻說我會死。但是你在我的身上,就衝著我說,我會死!


    這不就是,隻有他身上的係統針對他!


    【那我和他說的話是一致的】


    裴承胤有充分的原因懷疑這個係統故意逗他,本來就煩,現在更煩了。


    “這樣吧。”江以寧說,“我拎著你的腦袋去撞桌子,等寶月回來,就說你的腦袋受到了打擊,把東西都想起來了。”


    裴承胤雙手抱著腦袋,抬眼去看她。


    “我來告訴寶月。”江以寧說,“我們必須要處理一下寶月的問題了。”


    “好……”裴承胤聽到這個原因,便不再糾結了。


    “你做點準備,我去喊他。”江以寧起身。


    裴承胤目送她離開,隨後發出更加抓狂的聲音,在床上滾來滾去。


    最後,他悻悻然地從床上爬了起來,盤腿進入冥想,意圖用這樣的方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盡管他越想冷靜,就隻能越想到施寶月那天晚上如何爬到他的身下的。


    【惡心嗎】


    係統問他。


    君有疾於首嗎?


    裴承胤難得罵人。


    惡心的話,怎麽可能興奮了一晚上。


    【我知道了,你喜歡】


    別說了……


    裴承胤覺得自己要一口血噴出來了。


    和係統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話,裴承胤還真的心靜了下來,進入了冥想。


    待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差點被嚇了一跳。


    施寶月坐在床上,整張臉都對著他。


    裴承胤心虛得不得了,身體下意識往後倒,幸好及時伸出手撐住了床板。


    “是了,剛才大師兄撞到了腦袋,什麽都想起來了。”江以寧在後麵,一隻手放在嘴巴旁邊,大聲嚷嚷。


    “是麽?”施寶月麵無表情地問他,似乎沒有得到本人的承認之前,他對一切都持有懷疑態度。


    裴承胤連忙點頭。


    “怎麽會那麽不小心,撞疼了嗎?”施寶月一臉憂心忡忡地朝他伸出手。


    當他的手碰到裴承胤的腦袋的時候,裴承胤就故意低下頭,吃疼地叫了起來。


    他若真的想演戲,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分辨真偽的。


    施寶月果然馬上就縮回了手。


    “太好了,大師兄終於恢複了,我們也能找到時機離開,然後去問師父還有什麽辦法幫助寶月。”江以寧因為早就編好了理由,現在可以非常利索地把話說出來。


    “我目前沒有什麽事,大師兄需小心才對。”施寶月坐了回去,但是視線始終釘在裴承胤的身上。


    “我沒有事,估計明天就能恢複了。”裴承胤清楚自己的身體,“這不是第一次了。”


    事到如今,也該交代一下了。


    “其實我也隻是聽過。”裴承胤繼續盤腿,閉上眼睛,“畢竟沒有人會記得自己剛出生的事情。”


    “到底是什麽事?”江以寧接話,“有比你是皇帝弟弟還驚奇的事情嗎?”


    就這件事情,以及把江以寧嚇翻了。


    裴承胤無奈地睜開眼睛,因為不敢和施寶月對視,所以橫了江以寧一眼。


    江以寧朝他吐了一下舌頭,略略略。


    施寶月專心致誌地看著他。


    裴承胤實在是不願意說這件事情,他露出不情願的表情,繼續說道:“我聽宮女在私底下說,我剛出生的時候,是死胎。”


    施寶月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


    “她們說,母後懷我的時候,已經被人下藥,而且生我那天也不是自然出生,是雨夜滑倒。”話本裏寫出來,都被人嫌棄老橋段的故事,確確實實發生在他的身上,“我的母後救回來了,但是我一出生就沒有呼吸,也沒有哭。”


    他沒有哭,他母後絕望痛哭的聲音則充斥著整個房間。


    隨後,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就像被什麽東西噎到一般,突然一個咳嗽,活了過來,哇哇大哭。


    風雨交加,電閃雷鳴。


    而他的聲音,蓋過自然的一切,仿佛吸掉了大地的部分生命,降生了。


    但是他也因此被視為不祥之兆,畢竟死人,如何複生?


    後麵的日子裏,他被忽視,整天除了吃不飽,還要偶爾吃點摻毒的飯菜,同時妖魔氣息纏身,沒有幾歲就死了。


    這件事情,他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隨後,他便在趕來的哥哥的懷中,從嬰兒的狀態,花了一天,複活了。


    而且從前身上的傷害仿佛被清空,他健健康康地站在裴嘉懿的麵前。


    裴嘉懿因害怕而顫抖,一是害怕他的死去,二是害怕他的複活。


    “這件事,你誰都不能說!”裴嘉懿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大汗淋漓,一臉顏色地警告著裴承胤。


    不能說出去,如果被那些人知道了,一定會找個理由,把裴承胤折磨死。能重活一次兩次又如何,人就算有複活的能力,真的就能保證每一次死後都能睜開眼睛嗎?


    裴承胤不清楚自己能活多少次,但是他因此確實不怕死。


    後麵十三歲的時候,他因為發燒死掉了,又活了過來。


    如果他出生的那一次是真的死了,那麽到現在,這是他第四次複活了。


    江以寧瞠目結舌,施寶月確實露出了思考的模樣。


    “你在想什麽?”裴承胤每次看他暗搓搓想東西,一聲不吭,就有不好的預感。


    “沒事。”施寶月放下手。


    “覺得我是妖怪?”裴承胤伸出手指戳他的胸口。施寶月,做人可不能那麽沒有良心?他就算是妖怪,也是對你很好的妖怪。


    施寶月抓住他的手指,搖了搖頭。


    他當然不會這樣想。


    “反正大師兄恢複記憶就好,我去問一下合歡宗的人,能不能放我們離開。”江以寧認為他們該走了。


    “嗯。”裴承胤在這裏等她。


    她一走,裴承胤馬上伸出手,抓住施寶月的衣領,將他扯了過來。


    “怎麽了?”施寶月任由他把自己拉拉扯扯。


    “我才想要問你怎麽了?你又想做什麽?”裴承胤自從見過他跑路後,現在隻要他有一秒鍾讀不懂施寶月心思的時候,就會心煩意亂。


    施寶月伸出手,想要把他的手按下去,但是扒拉了一下,沒有成功,隻能就這個姿勢和他交流道:“大師兄的哥哥說的對,這件事情,你不應該說出去。”


    “這不是你們問我嗎?”裴承胤十分不滿。


    “下次有人問你,你就敷衍過去,說你修了什麽功法。”施寶月教他,“死而複生的密法,在修仙界會被人覬覦,如果被心有不軌的人知道了,你以後會有危險。晚點我會和師姐說清楚,這件事情我們三個人就不要再讓其他人知道了。”


    “又不是隨便什麽人問我,我都會說。”裴承胤認為也許是身體的大小,有影響他心智的因素。比如說,他現在對於施寶月就很來氣,完全控製不住脾氣,就像自己是個毛頭小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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