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咧!”


    打了牛乳,餘錦年又盤算起來用這牛乳做什麽來吃,今天已經烤了小餅幹,他也懶怠再做別的糕點,於是就想隨便製個飲品來自吃,翻了翻菜籃子,見裏頭有幾頭不知哪年哪月買來的薑,都幹巴巴地有些老皺了,當即來了靈感。


    這可不是上天在啟示他,要做薑汁撞奶麽!


    薑汁撞奶中薑須是老薑,而奶則需要用高脂高濃的奶才能凝得好,而這其中恰巧又是以水牛乳口碑最佳,簡直就是天意了!餘錦年當下便將那兩頭老薑取出來,拿刀背拍碎了一碾,用紗布包起來搦汁。這薑汁也不消多,沒過碗底便足夠,多了則老薑衝辣,口感便不是那麽好了。


    然後水牛乳小火燒開,餘錦年瞧著穗穗挺饞的,就先給她盛了一碗去喝,小丫頭捧著碗乖乖去了前頭。他又在牛乳中加兩匙糖,微微攪拌至糖融化後,便倒出稍微放涼一點點,因為撞薑汁的牛乳溫度不可過高,否則破壞了薑汁中的某些成分,便凝不起來了。


    餘錦年壞心地對清歡道:“清歡,會數數麽?”


    一聽是數數,清歡便說:“會的,年哥兒要數到多少?”


    與數數上,她還頗為自信。因為她跟著的雪俏是富家出身的,讀過私塾,會數到很多,清歡也跟她學了些,故而旁的女娘隻會數一十二十來個,她都能數到好幾十,很厲害了。


    誰知餘錦年說:“數三百又六十下,我與你演個戲法。”


    清歡:“……”


    所謂三百六十下,其實就是差不多五六分鍾,隻是餘錦年用慣了分鍾計時而已。牛乳晾上五分鍾左右,便差不多能夠和薑汁來個親密大碰撞了。


    清歡這個傻姑娘,並不知道餘錦年隻是在戲弄她,反而還很是高興年哥兒給她變戲法玩,張口便數起來,隻不過餘錦年忘了一件事,在他看起來很簡單的數數問題,卻並非是人人都能會的,因為平日裏用不到那麽多,而再大些的數則有算盤來算,不然要賬房先生做什麽的呢。


    她大概數到四五十來個,便記不清了,可又著實想看年哥兒的戲法,於是便開始數豆子,十個數撥一個豆子,大概撥了三十個豆子以後,又開始糾結起來—— 一個豆子是十個數,那十個豆子是幾個數,三十個豆子又是幾個數?


    惹了禍又渾然不知的餘錦年卻早跑了,利用這個空,去到前頭幫了會兒忙,他端著碟子,踩著季鴻的影子走了一圈,好像又忘了早上季鴻生氣親他那回事了,直到被季鴻回過頭來莫名其妙地盯了一下,才笑吟吟地說:“阿鴻,你也數三百六十下。”


    這少年心中不知又有了什麽鬼主意,季鴻嘴上說著“莫裹亂”,心裏卻暗暗數了起來。


    玩完了季鴻回來廚房,其實已經超過六分鍾了,可清歡還在掰手指頭,麵前的瓷碗裏一堆大大小小的豆子,嘴裏還念念有詞,仿佛是魔怔了一般,餘錦年這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件為難人的事情,於是誠心誠意地愧疚道:“對不起,我說著頑的,這就給你變。”


    清歡沒有被戲弄生氣的心情,反而覺得餘錦年厲害,連三百六十那麽多的數都會數。


    那邊季鴻數得飛快,壓根沒數到五分鍾就全部數完了,走到後廚來時正好看到少年在跟清歡賠禮道歉,便問道:“何事?”


    清歡高興說:“年哥兒說數到三百六十下就要變戲法呐!”


    “哦?”季鴻饒有興趣地倚在門間,看著餘錦年,“我也看看。”


    不想餘錦年自己跑出去戲弄人,最後反而成了被聚眾圍觀的那個,他嗬嗬笑了笑,端起溫度晾得剛好的熱牛乳,又快又勻地倒在盛有薑汁的碗裏,黃色的薑汁在奶白色乳汁的衝撞下,煙花似的翻攪起來——這就叫做撞了,其實還挺形象的。


    撞好的牛乳又靜置了一會兒,清歡忽然驚奇道:“變成凝酪了!”


    季鴻也挑了下眉頭。


    餘錦年一共撞了五碗,一碗麵館中的大家每人一碗剛好,天氣冷了,薑汁撞奶不僅好吃,還能散寒暖胃。清歡拿了幾碗去與二娘穗穗講這新鮮事,季鴻便自己端了一碗,問餘錦年:“這戲法是你答應清歡那三百個數的。我那三百六十個數呢?你還有何新的戲法?”


    他哪裏還有什麽戲法,他又不會大變活人!


    餘錦年誠實道:“真沒了,就這個。”


    見季鴻也不說話,隻盯著他看,看得他頭皮發麻,他隻好又試探說:“……那我再給你變個翻花繩兒?”


    季鴻在他頭上摸了一把,低聲道:“那就記賬上罷,等我想起來想看什麽再說。”


    “……”


    餘錦年忍不住心中對他的“小肚雞腸”與“斤斤計較”腹誹了一番。


    又過了會,製薑餅的麵團也差不多冷卻好了,他將麵團拿出來,用擀麵杖擀製成一張又大又薄的生麵餅。


    接下來應該是印花,可他沒來得及去訂做現成的模具,於是幹脆直接用小刀刻出來,雖然耗費了些時間,但他此時別的也沒有,就是有閑,便平下心來安安靜靜地刻餅幹,除了普通小餅人形狀的,他還多做了小魚、星星、花朵的。


    這時前麵忽然熱鬧起來,不知在吵嚷些什麽。


    餘錦年身為小老板,自然得出去看一看。


    剛撩開了簾子,便見到一堆食客擁擠在門口,又聽人群之中傳出清歡的嗓音,她正扒著門框湊熱鬧呢,還問道:“那就是白衣神僧麽?”


    “正是,正是!”


    “隻這通身氣度,便知不是凡人哪!”


    他聞言也走到店前向外望了一眼,長街上走過的正是那日的白袍僧,他手裏仍持著那支六環的蓮花錫杖,白袍翩翩鼓動,還真跟神仙下凡似的,隻是今日他的左手上沒有套那串梅花入骨丹,而是另勾了一隻金佛鈴,走動時杖上金環與金佛鈴共奏出叮鈴鈴的響兒。


    行過間,兩旁便有三三兩兩的路人忍不住與他行虔誠佛禮,他也與人回敬。


    餘錦年卻注意到白袍僧前麵,還有幾個引路的人。


    仔細一看,嗬,也算是熟人了罷——正是楊三爺家的趙夫人,帶著一眾小廝仆婢施施然走過來,還有腳夫抬著頂空轎跟在後頭。


    餘錦年豎耳聽了陣八卦,似乎是因為那白袍僧執意要步行,趙夫人也就不再好意思獨自乘轎,所以便有了這一行人遊街似的場麵。


    引起圍觀的白袍僧隨著趙夫人消失在街路盡頭後,食客們才意猶未盡地回到麵館裏,隻是又將這神神秘秘的“白衣神僧”掛在了嘴邊上,開始宣揚他新的不知有的沒的活菩薩事跡。


    餘錦年正隨耳聽著、隨口附和讚美,不經意間瞥到季鴻,見那人眉頭深鎖,儼然又有要吃飛來橫醋的勢頭,他忙不迭抽身而退,回他的小廚房刻麵花兒去了。


    因今日白袍僧這一出粉墨登場的好戲,外頭食客熱情高照,似乎就著“白衣神僧”這四個字,就能多吃三碗飯。


    餘錦年索性也趕個潮流,又刻了些金鈴形狀的薑餅,正好還能假托一道唐代名點“金鈴炙”的名頭,賣給外麵那些盲目追風的食客們。


    這金鈴炙在《燒尾食單》中的描述是“酥攬印脂,取真”,大概是說,它是一種以酥油麵餅製成的印如金鈴的烤製小點心,因為成品色澤金黃,真如金鈴一般,故而稱為“金鈴炙”。


    左右此處也無人見過真正的金鈴炙是什麽模樣,餘錦年便將它拿來借用一下,也叫個“金鈴炙、花花炙、魚尾炙”什麽的,隻是不能再叫薑餅人了,不然那薑府的小少爺聽了,還不得立即殺過來把他打成餅幹,於是又改叫“小人炙”,不過聽起來好像怪怪的。


    各種形狀的薑餅烤得半好,餘錦年又用蛋清加糖打發成蛋糊,分成幾份,各加入茶粉、紅曲粉、薑黃粉等,做成了天然的彩色裱花液,用油紙卷成個尖筒兒,拿來在薑餅上裱花做點綴。


    小人炙用原白色畫上可愛的眼睛嘴巴,再用紅色綠色畫幾條花邊,金鈴炙也用薑黃色的畫些花紋出來,其他各種也諸如此類……


    這種有意思的活兒他教過一次後就全交給清歡去做了,總之小女娘應該要比他更擅長這種畫畫的事情罷,而且清歡還從沒見過在烤餅子上作畫的,覺得很是有趣,幹得起勁,也不以為枯躁。


    裱了花的薑餅再烤一會,等裱花液凝固就可以端出去賣了。


    時人也從沒見過畫著各種花兒的小餅,覺得奇形怪狀,五彩斑斕,挺好看。先買的人嚐了一個,薑黃味的吃了胃中發暖,而原味的也甘甘甜甜,而且咬起來有咯嘍咯嘍的響兒,比酥餅子還脆些,卻沒有酥餅子那麽膩人,也不怎麽掉渣。由於餅子做得很小,跟零嘴兒似的,讓人吃過一塊,就忍不住想再來一塊。


    因為形狀可愛,還十分討小孩子和小女娘們的喜歡,一時間就賣出去了很多,有堂吃的,有按油紙包買了回去嚐鮮的,也有吃了以後覺得不過癮,又回過頭來按斤兩稱的,真是讓餘錦年和清歡忙得不可開交。


    而季大賬房則安安穩穩地站在櫃後,做他的吉祥物和活招牌,供人伴美色下飯。


    試問誰不想一邊吃著小甜餅、還一邊賞著大美人呢?


    有此想法的餘錦年被季大美人冷冷地剜了一眼。


    也許是那白袍僧當真十分流行,就連一碗麵館的金鈴炙也成了搶手貨,餘錦年原本隻打算賣一天就撤的,畢竟這東西不比其他糕點,手工印花、烤製、裱花,哪個不是費功夫的活兒?誰知來預定的客人源源不斷,都點名要買金鈴炙,隻有少數幾個有要訂花花炙和魚尾炙的。


    餘錦年無法,隻好請木工鋪連夜雕了個模具出來應急,不然僅憑他們的幾雙手來熬夜刻金鈴,豈不是要累昏過去!


    接連兩日,都是頭天晚上將麵揉好浸井,然後第二日寅時,天還漆黑一片,餘錦年就得爬起來,開始印花模、烤餅幹,裱花、再烤,若不是廚間時而有幾道冷風貫過去,他這頭早瞌睡到灶裏去,也被烘成一條烤鹹魚算了。


    季鴻見少年整日昏昏沉沉,連說話都犯糊塗,自己上句說了什麽轉臉就給忘了,白日前頭店裏又忙,一天都不得歇,他生怕餘錦年在灶間看火的時候睡過去,一個不留神就將房子給燒了。左右他習慣了失眠,以前便常常獨自夜讀至天亮,少睡些無妨,於是幹脆也陪著早起晚睡,寸步不離。


    餘錦年打個盹,季鴻就伸手替他托住腦袋。


    後來餘錦年幹脆挪挪小杌子,偎在季鴻身邊,將頭靠在他肩膀上偷懶睡起來,讓季鴻盯著點小餅幹們,再每隔一盞茶的時間就叫他起來翻翻餅幹。


    兩個大男人像小孩子一般蹲坐在小杌子上,相擁著圍著火爐看餅幹,且年哥兒歪著頭睡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早起想幫幫年哥兒的清歡見了這幅場景,頓時覺得整間廚房都被異常香甜的氣場籠罩著,簡直讓她這種外人都沒地兒落腳了!


    如此起早貪黑地賣了幾天金鈴炙,雖說賺得盆滿缽滿,可也將餘錦年累得夠嗆。終於金鈴炙的熱潮有所消退,來預定的客人日漸稀少,他也能喘口氣時,門外便又來了個小嬌娘。


    隻可惜此時再美的嬌娘他也不想看,都不如抱著季美人睡大覺來得痛快,更何況那小嬌娘張嘴便問:“那個,請問——”


    餘錦年當即、立即、馬上,斬釘截鐵地回道:“金鈴炙賣完了!”


    小嬌娘委屈了一下,又重新問道:“那,請問,魚——”


    餘錦年立刻閉著眼擺擺手:“不,魚尾炙也不賣了!”


    “不是的。”小嬌娘搖搖腦袋,發髻兩邊垂落下來的發帶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而微微晃動,她清清嗓音,道,“奴想問……餘老板是在這兒麽?”


    聽她不是來買金鈴炙的,餘錦年這才睜開眼仔細瞧了瞧,瞧清楚了她的模樣,不禁驚訝了一下,這不是當日在風波寺上,那個偷撕了幾頁《法華經》後逃跑了的小女娘麽?


    小嬌娘從懷裏掏出一張請帖,遞給餘錦年道:“我是楊府來的,我們府上這幾日要做場法會,故特請餘老板過府上去,幫忙擺三天清齋席麵兒。”


    一聽是楊府,餘錦年就不太樂意,更何況自家季公子也不待見楊家人,所以這事就算是他答應了,季鴻肯定也是不會同意的。


    隻不過他剛想一口回絕,那小嬌娘又從懷裏掏出來個用小手絹裹著的東西,說:“是我們府上請來的法師點名要請您做齋,法師道,您做出的齋席有清心靜氣的功效,能夠助他驅魔除妖……還說若是您不願意去,便給您看這裏頭的東西,您隻要見了這個,肯定就會去的了。”


    餘錦年皺了下眉,楊府近日請了個法師,莫不是那白袍僧?


    於是問她:“這裏頭是什麽?”


    小嬌娘又搖頭:“奴不知。”


    餘錦年思索了一番,還是接過了那小絹包,心想,無論我去與不去,先看看裏頭是什麽總是無妨的罷,裏頭最多是什麽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又或者什麽懇請書,那白袍僧總不至於寫張威脅信來逼我就範。


    隻是當他打開了小絹包,登時呆住了。


    因裏頭既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威脅書懇請信,那小白絹裏躺著的,隻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糖薑片。。


    第48章 固精強腰核桃粥


    餘錦年最近唯一一次與糖薑片扯上關係,正是寒衣節那天,本是當日天氣驟寒之故,他專門做糖薑片來給季鴻暖胃吃的,後來為表遲到的歉意,他又將其中一包糖薑片送與了風波寺中的一心小師父。


    這件事他本來都快忘了,今日被這小嬌娘拿出來的糖薑片一提醒,這才想起來。


    一心,那個小和尚確實挺怪的,總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可他與那白袍僧又有什麽關係。


    餘錦年問道:“你們府上請來的法師,可是那位白衣僧?”


    小嬌娘點點頭:“正是。白衣上師道,這素齋唯有由心思純靜之人來籌善,方能有驅除邪煞晦氣的效用,便點名要請一碗麵館的餘老板您來做。”


    這可真是抬舉他了,他一個小小的麵館夥計,若是做的菜品還能驅除晦氣,那他早幾月就飛黃騰達了,還用得著日日起早貪黑,為生計發愁?


    而且請他的是楊家,餘錦年斟酌一番,有些猶豫。


    隻是那小嬌娘執拗得很,見餘錦年不願意跟她走,便站在門前不肯離去,清歡過去勸了兩句,她不僅不聽,反而撲通一聲跪在門前,直道:“若是餘老板不答應,那我左右是要被打死的,還不如直接跪在這兒,等餘老板您發發善心。剛才來的路上,便聽說餘老板您還是懂治病救人,那您就體諒體諒我們為人奴婢的,當是幫幫忙救我一命……”


    說著就嗚嗚痛哭起來。


    也不知“是要被打死的”這句式是不是楊府仆婢們通用的口頭禪,又或者那楊家人慣好就喜歡毆打奴婢,怎麽無論哪個都動不動就往外冒這句話,且一個個都說得這樣順溜。


    餘錦年本職治病救人,副業做菜燒飯,縱然這兩樣都是他喜愛做的事情,可即便他有此能力,若是有人一口一個“你是個好人,你就一定得救我”來逼他去做什麽,這就令他很不開心,頗有些道德綁架的意味。說句忒不好聽的話,他一沒收楊府訂金、二沒與楊府做什麽約定,上次挨了楊巨富的打還將他送回家這叫情分,吃了虧便及時止損躲避這是本分,他們犯的著派個小婢過來以死相逼?


    買賣不成還仁義在呢。


    況且他心中本就反感楊家,如此一來更是對他們一點好感都沒有了。


    清歡看那小嬌娘死活也拉不起來,跪在地上隻有一句話“餘老板不答應,她就不起來”,於是又很是苦惱地回頭去瞧年哥兒的表情。


    餘錦年難得爆了小脾氣,將清歡拉回來,把店門砰得一閉,眼不見心不煩道:“那就讓她跪著算了!”


    他氣呼呼地回到後廚,小湯煲中還燉著份核桃粥,乃是用去殼核桃碾碎的核桃肉一兩,並二兩香粳米入鍋同烹,小火輕煮,便用杓背慢慢地碾擠核桃米,使其燉成一鍋粘稠的米糊狀,待粥麵上源源不斷地鼓起又爆裂出小圓氣泡,再抓兩塊冰糖放進去融化。


    雖然清歡她們都說季鴻嘴叼得厲害,可餘錦年覺得這人還算好養活了,不管他做什麽奇奇怪怪的菜,季鴻都沒有什麽抱怨,鹹也吃得,辣也能吃一點,甜食也不抗拒,看不出這人特別討厭什麽,也猜不透他特別喜歡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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