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忠犬守則


    裏島位於夏季季風的上風向,地勢不高,受海水入侵影響,冬季氣候溫暖潮濕。這座南海上的璀璨明珠,連接著周邊十三座大小島嶼,組成了一個氣勢恢宏的海上王國。


    元月初始,嚴耀欽接到雷堂主盛情邀請,到祭漁島上垂釣小敘。釣魚自然隻是個由頭,就好像煮酒論英雄,酒也僅作為引子一樣。嚴耀欽早就有意與其交好,幾次接觸下來,二人早已相談甚歡,惺惺相惜。


    裏島地界,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大小幫派社團無數。但叫得出名號的,隻有同生會,大元幫,小和興三家。


    小和興是由分散在十三島各處的大量“和”字頭幫會集結而成,雖然人數最多,勢力最廣,卻是一盤散沙,各自為戰,終究不成氣候。同生會盤踞裏島,生意卻做到世界各地,軍火,賭場,毒品,色情業無一不沾,是這島上的一方霸主。同大元幫以多倫道為界,一東一西,分庭抗禮。


    與集團化管理的同生會不一樣,大元幫世代傳承,從來都隻姓嚴。若說同生會是裏島黑道上的第一社團,那麽嚴家,就是第一家族。


    不論天下大勢,還是裏島風雲,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為敵為友,靠的是利益,不是情分。雷霆有衝勁、有野心,年紀輕輕便在社團中占了一席之地,他雖然千辛萬苦掙得了賭船牌照,卻為了資金與人力大傷腦筋。而嚴耀欽近幾年在政府與警界的暗中扶持下,一直致力於將家族生意從毒品行當中解脫出來,他迫切需要找到個過渡產業,來養活那些除了殺人越貨賣白粉之外一無是處的老家夥們。各有所需的兩個人,很快一拍即合。


    出乎嚴耀欽意料的是,雷堂主在邀請他的同時,竟還特意提到了家裏那位年紀不大卻口碑極差的小少爺,希望父子倆可以偕同前往。這下他倒是對祭漁島之行更加充滿期待了。


    能和兒子做著類似的裝扮,一起度過悠閑下午,為了收獲到的大魚而擊掌歡呼,所謂天倫之樂,大抵就是那個調調吧。


    卓揚也很奇怪對方竟然會關注到自己。但是轉眼就猜想到,邀請他的應該另有其人才對,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影子一樣不聲不響跟在雷堂主身後的丁少。釣魚本就是卓揚的一大愛好,他答應得倒也爽快。究其緣由,還是想聽聽嚴家接下來的舉措和動向,他不想幹預爸爸的生意,卻一定要知道即將發生的哪些事會對卓家不利。


    出門之前,波比一直嗚嗷嗷直叫,又是打滾耍賴,又是扯褲腳,似乎對卓揚丟下它獨自跑去快活很不滿。不管主人揉搓它的大腦袋,還是撓它的肥肚皮,通通不領情。最後嚴耀欽紆尊降貴,親自送上兩大塊雞胸肉和一小瓶酸奶,這才成功賄賂了臭狗。


    -


    帶上幾名得力助手和精心挑選的保鏢,嚴家父子乘坐快艇登上了祭漁島。雷堂主一方早已做好準備,列隊歡迎。


    雷霆作為大哥,倒是架勢十足,一頭油光可鑒的卷毛趾高氣昂迎風招展,目光裏充斥著唯我獨尊的狠勁。可他身後的幾個,就有些奇形怪狀了。


    一個穿中式長衫戴茶色無框眼鏡的男人,大冬天手持紙扇不停扇著涼風;一個滿口台南腔,脖子上繞著拇指粗金項鏈的男人,嘴裏嚼檳榔嚼得通紅;一個身材矮小眉目陰鬱的男人,警覺地東張西望,端著杯絲襪奶茶,不時吱溜吸上一口。至於那位形影不離的丁少,整個人套在黑色的運動衫裏,帽子翻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走到哪都不自覺往陰影裏躲。


    嚴耀欽不動聲色地一一審視過去,又反觀自己身邊,讚伍、顧期、張崇久,都是通體的定製西裝,領帶筆挺,麵帶墨鏡垂手而立,有型有款。而小兒子更是唇紅齒白,眉目如畫,仿佛是電影上走出來的美少年。


    比較之下,雷家幫不免有些相形見拙了。但嚴耀欽入世經年,早已懂得人不可貌相的道理。這些看似烏合之眾的家夥,卻是時下東區最有實力的一群人,無論哪一個,都不容小覷。


    眾人各自似模似樣地擺好座椅,架起釣騀,醉翁之意卻不在酒。嚴、雷二人很快遣開隨從,開門見山談起了生意。


    作為主人之一的丁冉既不與人打招呼,也不客套寒暄,獨自提著工具走出老遠,選了個絕佳位置,這才回頭衝著有些拘謹的卓揚勾了勾食指。卓揚略微遲疑了一下,乖巧地跟了過去。


    看著丁冉戴上手套,打開工具箱,卓揚知道他的脾氣,也不發問也不打擾,直接動手幫忙組裝起釣具,備好魚餌。兩人一來一往,配合得倒也默契。餌沉到水下,便是漫長枯燥的等待了。


    毫無征兆地,丁冉忽然開口:“晚上繞過那邊的礁石,有時候能看到漁火。”聲音很輕,沒有前言沒有後語,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卓揚幾乎以為自己是幻聽了,側頭看看,兀自調皮地抿嘴一笑。為了打破僵局,他不得不主動找出些對方可能感興趣的話題:“聽說這片海盛產大青斑,我運氣很差,從沒釣到過。”


    丁冉的臉孔一如既往隱藏在帽子裏,聲音幾不可聞地詳細講解道:“不光青斑,這裏還有西星,花鬼,芝麻斑……想釣青斑可以選生蝦或者肥豬肉做餌,三十磅粗絲。三四斤以上的,艇釣機會比較高。要是想釣幾十斤上百斤的,就要出去外海了。”


    又請教了一些垂釣的經驗,卓揚發現,丁冉是個頗自閉的人。遇到喜歡的話題,能說上許多,遇到不了解的,就很生硬地沉默著。這樣的人與其說是冷淡,不如說是將交流當成了一種負擔。對他來說,或許獨自一個人,才是最舒服的生存方式吧。


    可世界上就是能找出另外的一個人,無論外表、性格、作風,都與之完全相反,卻能夠互相欣賞、包容,剛剛好與之匹配,就像是老天定好了一樣。這樣的一個男人,對所有的人、事、物都冷若冰霜,卻偏偏麵對那個卷毛的時候,會笑意盈盈。


    明明是兩個男人,卓揚卻從他們身上看出一種多年老夫妻般的從容與契合,這種感情不但不讓人反感,反而發自內心地有些向往。


    -


    嚴耀欽與雷堂主的會談進行得並不順利。並非話不投機,而是每每他抬起頭去觀察雷霆神情的時候,對方總是雙眼直直望向遠處專注釣魚的丁少。如果剛好碰到丁冉回頭,他就會傻兮兮送上一個諂媚的笑容,嘴巴裂得露出了後槽牙,臉上開了花一樣,看得人毛孔發緊。


    嚴耀欽記得很清楚,第一次知道雷霆這個人,是在某間叫“鼎天”的私人會所中。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家夥惹到了雷堂主,他將人踹翻在地,掄起椅子一下一下很認真地砸下去,麵目猙獰而恐怖,圍觀的人都瑟縮在遠處,鴉雀無聲。當時手下走過來介紹說,那個人就是東區大名鼎鼎的“瘋狗”雷霆,那一幕留給嚴耀欽的印象十分深刻。


    誰知,“瘋狗”竟也有這樣“賤狗”的一麵。


    看到嚴耀欽故意掩飾起來的狐疑神色,雷霆撓撓頭,全無顧忌地大咧咧介紹說:“阿冉嘛,是我家陛下,是我的……那什麽,哈哈哈……”他向來不拘小節,可是說到感情事,卻多少會有些年輕後生的害羞。


    嚴耀欽也是出入歡場、男女通吃,自然見怪不怪:“雷堂主果然是性情中人,看起來與丁少關係甚篤啊!”


    “不怕嚴先生笑話,我八歲就認識阿冉了。那時候起,我就認定他了,我跟他說,丁冉,我雷霆這輩子就你一個,管什麽親人、朋友、兄弟的,從今以後,就你一個!”他呲著獠牙笑出滿臉歡快與得意。


    為了投其所好,嚴耀欽少不得順著雷霆的話題與他攀談下去:“原來是總角之交,怪不得丁少對雷堂主你處處幫襯維護。不過,丁少這人看起來似乎不大容易親近啊?”


    “何止不容易親近!”雷霆滿不在乎地炫耀著自己的光輝曆史,“那時候他完全不理我,把我當空氣。但是我怕什麽,太簡單了,他不理我就追在他屁股後頭,讓他理啊!就死命追,跟在屁股後頭,打也不走,罵也不走,反正認準了,就是他,死也是他,活也是他!”


    嚴耀欽一時間有些無語,心裏對雷霆執拗而瘋狂的舉動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表示感歎好還是欽佩好,於是幹咳兩聲,試圖一筆帶過:“這……就不怕將人嚇跑了嗎?”


    “跑?”雷霆眼珠一瞪,“跑就跑嘍!地球隻有這麽大,能跑到哪去?能跑就能追!我從他六歲追到十八歲,還不是追上了!”


    這下子嚴耀欽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一個可以執著十二年的男人,世上還有什麽事做不成呢?


    更令嚴耀欽覺得心頭沉重的,是雷霆的行為。談不了一時半刻,他便起身屁顛顛奔過去,為丁冉送茶送水。稍微一起風,又趕緊提著外套跑去給人披上。無論對方是多不耐多冷淡,都自顧自樂得手舞足蹈。眼神轉來轉去,總像被磁鐵吸住似的,往丁冉的方向飄,甚至一說到那個人的名字,滿臉戾氣立刻被白癡一樣的幸福感所替代……


    嚴耀欽震驚無比的發現,所有雷霆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而雷霆的某些想法,也正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內心想法!


    這個發現太可怕了,他極力掩飾著心裏的激蕩,卻越來越慌亂。自己明明是想好好補償那個孩子的,這種關愛是出自父子之情啊!怎麽會產生如此錯覺?再仔細想想,那個孩子在心中的位置,確實與嚴予行完全不同……怎麽會這樣……


    嚴耀欽麵色平靜,背上卻冒出了汗,他不斷在心裏警告自己,那是你兒子嚴耀欽,別忘了那是你兒子,你到底在想什麽!


    可是很快,他又被自己腦海中湧現出的情緒打敗了——為什麽看到兄弟倆嬉鬧會不舒服,為什麽看到有人冒犯卓揚會怒不可遏,是生氣?錯了,這明明是在吃醋!


    他在心裏暗暗大呼一聲,嚴耀欽,你完了!


    -


    垂釣活動進行到黃昏才結束,卓揚、丁冉兩個帶著戰利品滿載而歸。這樣新鮮的食材,不當場烹調出來吃掉,就太浪費了。


    丁家的宅子裏沒有工人,對於由誰來掌廚的問題,一屋子男人麵麵相覷。丁冉剛準備走向廚房,便被雷霆的手下合起夥來死命拖走了,可見廚藝一定十分可怕。嚴耀欽看看兒子,拍了拍對方肩膀:“怎樣阿揚,你來為爸爸幫把手,如何?”


    卓揚從沒見過嚴耀欽下廚,好奇地睜大眼睛,心裏隱隱為著看去一塵不染的廚房間擔憂起來。嚴耀欽撥弄撥弄水槽中的大魚,很老道地說:“新鮮的魚還是拿來清蒸和燒湯最適宜。不過阿揚你喜歡鹹甜口味,不如再做個紅燒魚?”說話間麻利地翻找出一應的調味用品,又取出幾個番茄與洋蔥。


    卓揚默默撿起配料清洗幹淨,放在案板上幫忙切配。他知道刀具事先浸泡過冷水,切洋蔥的時候才不會刺激到眼睛,可惜這條常識並沒起多大作用。一刀下去,空氣裏便充滿了辛辣物質,再一點點切成細絲,淚水流個不停。


    他從小獨立,做慣了家事,偶爾會幫媽媽製作些簡單的餐點。如果將這些毫不起眼的洋蔥碎,配上黃油在平底鍋中煎至金黃色,便會成為美味無比的醬料,香氣濃鬱,令人涎水欲滴。無論紅酒燒牛肉,還是海鮮燴飯,都是絕頂滋味。好的配料,是一鍋食物的關鍵。人生也就是這樣,想吃到最後的豐盛大餐,總要忍受過一段流淚的時光。


    嚴耀欽看著兒子一邊擦水一邊認真切菜的摸樣,不覺好笑,趕緊接過刀,扶著後背將人推出去:“阿揚,快到樓上去清洗一下吧。”


    卓揚剛剛消失在樓梯拐角處,張崇久便麵容嚴峻地衝了進來,急切匯報道:“嚴先生,有陌生人上島了!”


    嚴耀欽擺擺手,示意對方不要慌張。剛想要做出指示,忽然“啪”的一聲脆響,子彈打碎了燈盞,室內一片黑暗……


    第22章 海中遇險


    嚴耀欽來不及做出反應,“啪”的一聲,窗外射來的子彈擊碎了燈盞,整間屋子霎時間陷入黑暗。


    海岸荒涼,除去稀稀落落幾棟空置的別墅,再沒其他建築,自然沒有可以借助的光源。月亮隱沒在厚重雲層之中,夜色陰沉。房舍四周的樹叢隨著海風搖曳晃動,不知背後潛伏著怎樣的危險。


    這些經曆過大陣仗的男人們應聲而動,立刻彎腰伏在地麵,各自就近尋找掩體,觀察著外界動靜。幾名保鏢小心翼翼摸出室外,試圖搞清楚對方的位置,目標,以及火力配備。


    這個時候不能輕舉妄動,一旦暴露,很可能會成為狙擊槍鎖定的目標。可是隨著樓上傳來玻璃破碎聲響,嚴耀欽穩不住了。卓揚還在樓上,他沒有武器,也沒人保護,幾乎是赤裸裸暴露在未知敵人的槍口下。如果此刻發聲警示,隻會將敵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上去。情況尚未明朗,不知道樓上進了幾個人。隻希望卓揚能乖乖藏好,不要被發現。


    嚴耀欽從腰間抽出槍,貼著牆角緩慢移步,向樓上摸去。張崇久一把拉住他,將其扣在安全位置,兩人全力僵持著,嚴耀欽悄聲下令:“讓開,跟我去樓上把小少爺弄下來!”


    張崇久絲毫不為所動,語氣之中全無情緒:“嚴先生,這樣大的場麵,目標隻能是你或雷堂主,您不在小少爺身邊,對他來說更加安全。”


    黑暗之中,嚴耀欽無奈苦笑。這道理他怎麽會不懂?可他就是不能將卓揚一個人留在那裏。這個兒子已經失去過一次,絕不能再有任何閃失。況且……他不想卓揚以為自己又一次被拋棄了……


    就在突如其來的槍響之後,那位丁少身手敏捷地撐著沙發背,飛身輕巧躍過,與雷霆匯合一處,兩人沒有多餘言語,第一時間後背相抵,默契地分別守住了兩個方向。看起來他並沒有配槍的習慣,隻從腰間掏出一把蝴蝶刀,“唰”的一聲甩開手柄,刀刃劃破空氣,帶著鋒利的鳴響。


    外麵的保鏢與敵人已經交上了火,很快,入口處也傳來了腳步聲。剛有黑影一探頭,丁冉手裏寒光一閃,刀子釘在前額,直沒刀柄,影子連叫也沒叫一聲,就仰麵栽倒在了地上。雷霆頭也不回,迅速甩了一支手槍至背後,丁冉靈活接住,“哢噠”拉開保險,兩人各自戒備。


    這所有的動作一氣嗬成,讓嚴耀欽驚訝不已。很難想象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男人,竟然蘊藏著如此強大的力量。更令他驚奇的是,那個賤狗一樣圍著他家陛下團團亂轉的雷霆,此刻竟然放手將自己的一半安危全數交到對方手上,完全沒有一絲遲疑和擔憂。這就是絕對的默契和信任吧?


    -


    很快,敵人大量壓了上來,室內眾人全力還擊。嚴耀欽趁著混亂之際,在張崇久的掩護下,幾步竄上了二樓。


    他不敢開燈,黑暗裏舉著槍小心潛近洗手間。門開著,一個人影倒伏在門口的地上。嚴耀欽呼吸即刻沉重起來,又湊近一點,才發現那是個高大的成年男子,趴在一汪水漬之中,一動不動。嚴耀欽仔細回憶了一下,從剛才開始,並沒有聽到樓上傳出過槍聲。他冒險小聲喚道:“阿揚,你在嗎?”


    洗手間內傳來細微響動,隨即聽見卓揚的喝令:“別動!”


    嚴耀欽以為兒子是過於害怕了,所以才沒聽出自己的聲音,趕緊安撫道:“我是爸爸,不要怕,爸爸來了!”


    卓揚語氣更加焦急:“站在那,不要動,別走進來!”


    嚴耀欽一愣,雖然不明所以,卻也依言定在了原地。


    裏麵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很快卓揚出現在盥洗台上,他沿著大理石台麵的邊緣一點點挪著,等繞過男人周圍水漬的位置,才奮力向門外跳了過來。嚴耀欽一把將他接住,輕放到地上,渾身上下仔細檢查著:“你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卓揚淡定地搖搖頭:“我沒事,那個人可能被電暈了,希望他不要焦掉。”


    嚴耀欽一時間沒聽懂,再看過去,才發現鋪滿水的地麵上放著一柄被拆散的電吹風,另一端連在了插座上。一旦有人走入衛生間,首先就會踩踏上通電的水麵。這倒是個很聰明的自衛方法,細聞聞,空氣裏果然漂浮著淡淡的糊味。


    “阿揚,你可真是個寶貝!”嚴耀欽一把攬住兒子,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喜愛。即便裝在一副柔弱的身體裏,即便手中沒刀沒槍,也可以運用聰明的頭腦保護好自己,這就是他的卓揚啊。


    嚴耀欽忽然想起了樓下瘋狗與其陛下並肩而戰的那一幕……和雷霆相比,自己似乎缺少的太多了。


    -


    經過一番苦戰,敵人的火力被兩家保鏢暫時壓了下去。嚴耀欽與張崇久一左一右將卓揚夾在中間,向外突圍而去。不知道對方有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增援,短暫商議之後,他們打算立刻離開祭漁島,並聯絡裏島方麵出動人手接應。


    張崇久指揮他的屬下各司其位,開出一條通路,掩護著嚴耀欽父子安全回到自家碼頭,與先期到達那裏的讚伍、顧期匯合,立即登船出發。遠處的敵人不斷向棧橋處圍攏,斷後的保鏢們死守原地,與之激烈交火。槍彈擦出的強光在夜色中耀眼刺目,不時傳來驚心的慘叫聲和落水聲,漸漸地,又都被呼嘯的海風與翻騰的浪頭所覆蓋,遠遠的,仿佛一幕啞劇。


    行出一程,張崇久忽然站了起來,大聲詢問:“你們聽,什麽聲音?”


    所有人聞言豎起耳朵,仔細辨認著,在風浪與馬達的轟鳴之下,隱隱傳來嘀——嘀——嘀——的響聲……


    不知是誰高叫道:“是引爆裝置!有炸彈!”


    所有人如同滴入油鍋的水珠一般,迅速向四周彈射開,跳海逃生。快艇又行處十幾米,“嘭”一聲巨響,炸到半空,一團烈焰過後,巨大的船體支離破碎,四濺開來。


    一聽到有炸彈的警示,嚴耀欽毫不遲疑抱起卓揚跳下了海。十幾度的天氣,海水極涼,入水的瞬間,卓揚猛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張開手臂掙紮,瞬間脫離了嚴耀欽的懷抱。


    冬季浪大,快艇爆炸產生的碎片從天而降,砸在四周,水麵被震蕩得高低起伏,形成一個個小型漩渦,將人向水下抽去。低溫很容易消耗掉人的體力,卓揚手腳並用拍打著水麵,身體卻越來越沉,每一次頭頸拚命揚起,艱難吸進氧氣,卻很快沒入水中。幾大口鹹澀的海水喝下去,意識便開始昏沉了,肢體變得麻木,漸漸不受控製。


    嚴耀欽的大腦一直很清醒,他隨著海水的波動,有規律地擺動身體,盡量保持自己不被卷走。同時費力在四周搜尋著兒子的身影,海麵太黑,零零碎碎的漂浮物幹擾著視線,情緒越來越煩躁。


    終於給他找到了那個風浪中時隱時現的小腦袋,嚴耀欽使勁向兒子遊了過去,一點點接近,不斷打水,眼看指尖就要觸碰在一起了,轉眼又被洶湧襲來的浪頭推散,拉開了距離。看到卓揚浮起來的時候越來越少,嚴耀欽焦急萬分,可他自己也漸漸感到精疲力竭,劃水的速度越來越慢。


    就在這個時候,嚴耀欽的身邊飄來一塊巨大的浮板,應該是快艇上的某一部分。他抓住時機,趕緊手腳並用爬了上去,借助浮力再次向卓揚遊去。他雙腳打水,一手固定自身,一手努力前伸著,遞給卓揚,一次又一次失敗之後,兩隻手總算扣到了一處。嚴耀欽試圖將卓揚提上來,可是卓揚早已經癱軟得再沒有一絲力氣,手腳完全抬不動,隻能猶如破爛的布片兒一樣,在水中飄蕩。


    浮板的斷茬處極其鋒利,嚴耀欽的手上承受著一個人分量,沒辦法懸空,隻有不停擦蹭過板子邊緣,衣服很快被割破,突起的尖銳部位刮下一絲絲皮肉,扯開一條條口子,被海水蜇得劇痛難耐。他將牙齒咬得咯咯響,鼓勵和呼叫的話一句也說不出,隻能死死攥住兒子的手,絲毫不敢鬆懈。


    浮板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在大風和海浪的合力衝擊下,不住漂移,終於卷向了近海某處突出水麵的礁石群。板身與石塊一下下撞擊,嚴耀欽默默計算著位置,調整呼吸,借著慣性縱身一躍,身體失去浮力,重重摔在了石頭上,不過總算攀住了礁石邊緣。他手腳並用地撐住兩一側的突起,將卓揚拖進懷裏,又緩了口氣,才匍匐著將人抱出水麵。


    父子兩個仰麵躺著,大口喘著粗氣,一時間風箱般呼哧呼哧的聲音此起彼伏。躺了兩三分鍾,嚴耀欽覺得恢複了一些,他靠到卓揚身邊,將兒子緊緊裹了起來。


    卓揚的雙手冰涼,呼吸短淺而急促。嚴耀欽不斷幫他揉搓著後背,生怕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可惡的哮喘會不巧發作。還好,卓揚隻是渾身脫力,昏昏沉沉,卻並沒有氣悶。


    嚴耀欽貼在兒子耳邊不斷打氣:“沒事的,阿揚,沒事,堅持一下,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相信爸爸!”


    第23章 從頭開始


    冬夜的海上,一片寒涼。浸濕的衣物黏糊糊貼住了皮膚,經風一吹,通體冰冷刺骨,每一分每一秒都難以忍受。嚴耀欽暗暗計算著,船隻爆炸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了裏島,接應的人手也早已出發,按照洋流和風向進行推斷,找到自己的大體方向並不困難。不出意外,挺到天色一亮就可以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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