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高明!


    你那麽有本事,為什麽這一次不將自己解救出來!為什麽不好好活著!


    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不輕不重捅了一下,嚴耀欽隱忍著不悅:“好吧,你就留在這,送他最後一程吧……”


    -


    在眾人質疑的目光中,嚴耀欽冷漠地走出了事發現場。車門關起,依次緩緩駛出。將吵吵嚷嚷的媒體記者拋在腦後,也與觸目驚心的傷害和死亡漸行漸遠。


    嚴耀欽忽然感到手上不適,澀澀的,恍若戴著副樹皮做的手套,抬起一看,指頭上猩紅一片。他掏出手帕,很仔細地擦拭起來。血跡早已凝固,難以去除,幾乎要搓掉層皮。


    一不留神,手帕被風卷著,飄出窗外,嚴耀欽愣了一下,大叫“停車!”


    司機阿萬反應很快,一腳踩下去,車輪擦蹭過地麵,帶著火星,吱吱作響。


    嚴耀欽急切地打開車門,卻被阿萬一句“嚴先生”喚回了心神,他很快恢複常態,端端正正坐好,麵無表情。阿萬默契地下車追跑過去,拾回手帕,恭敬交到嚴耀欽手上,這才重新上車,關門,啟動,出發……


    老板他身家不菲,自然不會吝惜一方小小手帕。但這條手帕不同,上麵沾染了兒子的血。阿萬不自覺抿了抿嘴,嚴先生不許卓揚的血印在身上,卻不肯舍棄印了他血的手帕,這份心思,作為一個跟了他二十年的司機,既明白,又不那麽明白。


    -


    整個下午,嚴耀欽一刻不停地處理著文件與庶務。他需要大量的工作來分散注意,麻痹神經,讓他沒有精力去回憶去思量去感懷。


    可事實上,他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一個念頭總是反複在大腦裏盤旋——如果那時,先救出的孩子是卓揚,會怎麽樣呢?或許依舊改變不了他走向死亡的命運,但起碼……該是帶著欣慰離去的吧……


    -


    回家的路程變得漫長而難熬。途中勢必會經過那座父子倆曾促膝長談過的小型運動場。


    依舊是黃昏,依舊無人,依舊寂靜。


    薄霧升起,籠罩半山,如夢似幻。影影綽綽間,隱約可見一對父子在場中跑動戲耍,小孩子八九歲模樣,動作笨拙可愛,做爸爸的也很年輕,在兒子麵前,顯得越發高大有力。


    能有個爸爸和自己一起打球,是件很開心,也很驕傲的事……這是誰說的?噢,是卓揚。嚴耀欽的視線有些模糊,那是……去年的九月十三號,是卓揚的生日。


    這個日子,現在我記住了,可是人已不在,記住又有什麽用?


    卓揚,你現在一定很後悔吧,後悔這個叫嚴耀欽的男人是你的爸爸……


    -


    吃過晚飯,嚴耀欽躲進了書房。捧著摞厚厚的資料,努力閱讀著。


    張崇久的一通電話,將他試圖平靜下來的心緒再次攪動起來:“嚴先生,二少爺背後的子彈取出來了,是比利時產ss90高速彈,口徑5.7毫米。而警方與綁匪使用的,都是點三八左輪槍……”


    也就是說,向卓揚開槍的人,根本不是那些匪徒!


    嚴耀欽的眼神陡然冷了下來,對著電話低沉說道:“按你的意思去做,把結果交給我就行了,別聲張。還有阿彪,把他從警局弄出來,我要親手處置!”語氣一貫的毫無起伏,生硬漠然,卻在掛斷電話之前,輕聲補充了一句,“崇久,謝謝你為卓揚做這些!”


    -


    直到深夜,大少爺嚴予行才風塵仆仆趕了回家,渾身帶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他一向最疼小弟,應該是剛從醫院回轉無疑。


    嚴耀欽坐在自己寬大的真皮座椅裏,眼皮挑起,輕飄飄問道:“予思怎麽樣了?”


    這一天裏的變故,令嚴予行心情沉重:“剛剛醒了,精神不太好。醫生說還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倒是阿揚,接下來……”


    “交給你去辦吧。”嚴耀欽疲憊地擺擺手。


    嚴予行作為家中長子,又已成年,早就開始獨當一麵。隻是弟弟的身後事畢竟不同尋常,還要斟酌著征求爸爸意見:“關於葬禮……爸爸有什麽打算?”


    “你決定。有什麽問題,和彩衣商量。阿揚生前不喜歡熱鬧,一切從簡吧。”嚴耀欽從煙盒裏胡亂翻出支香煙,火機大力擦了兩下,卻沒點著,他煩躁地將煙揉成一團,丟到了煙缸裏。


    嚴予行察覺出父親情緒不對頭,他很清楚,這一刻老實退出去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有些事,牽連太大,無法擅自做主:“爸爸,卓家那邊……”


    話還沒完全問出口,已無端將嚴耀欽憋在心頭的邪火惹了出來,他“啪”一聲將茶杯摜在地上,摔得粉碎:“說了讓你去搞!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嗎?”


    嚴予行一激靈,有些不知所措。印象中,爸爸最善於掌控自己的情緒,從來喜怒不形於色,像這樣摔東西大吼的嚴耀欽,多年不曾見過。他的失控,難道是因為卓揚?那個可憐的弟弟,不僅僅是個靶子而已嗎?


    嚴予行暗自思索著,默默向門外退去,卻又被嚴耀欽從背後叫住了:“阿行,今天的酒會,你怎麽沒去參加?”


    “爸爸,你不是讓我接待好美國來的胡公子嗎?他今天下午的飛機。”嚴予行如實作答。走出幾步,猛然間心頭一驚,想著爸爸素來疑心甚重,行事狠辣,一滴冷汗從鬢角無聲滑落。


    -


    房門重新扣攏,嚴耀欽無聲輕歎,越想回避與卓揚有關的一切,越是躲不開。


    樓下車輪聲響,讚伍指揮人手搬了個畫作樣的物品,交給了管家淩彩衣。片刻光景,走廊盡頭那間大屋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隨即,似有若無的鬆節油氣味透過門縫鑽進書房。


    嚴耀欽的手插在西裝口袋裏,有意無意碰觸到了那張便簽紙。讚伍送回來的,應該是卓揚所講的禮物吧。猶豫許久,終究忍不住向那個滿地月光的空曠房間走去。


    畫就擱在窗口的畫架上,掀開覆蓋的綢布,一眼便可看出,畫中人正是自己。那個自己看起來年輕很多,英俊很多,神色得意,笑容燦爛。那個自己穿著銀灰色西裝,圍著絳紅的男士領巾,身姿挺拔,義氣風發。


    或許這是卓揚想象中的爸爸吧,在他眼裏,爸爸是個了不起的英雄,國王,威風又慈愛……


    嚴耀欽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不想蹭到一手油彩,紅呼呼,血漬一樣。


    是卓揚說的嗎?厚色層裏加了罌粟油,會幹得很慢,尤其是紅色,完全幹燥可能需要半年之久……


    原來他竟對自己說過這麽多的話,為什麽從前不覺得呢?這樣專業而生僻的內容,竟也記住了。從卓揚十四歲來到嚴家,三年過去了。三年裏,一個活生生的人又會留下多少痕跡?


    顏料由濕變幹,感情由淡變濃,牽掛由少變多,都是一個過程。因為它太長太緩慢,才難以發覺。


    等到終於明白過來,畫毀了,人沒了,俱已成空。


    寬大厚重的龍鳳床底下,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摩擦聲。循聲望去,一條毛茸茸肥碩的尾巴從陰影中晃蕩出來。那是卓揚的小狗,名叫波比。剛來的時候,就像個小毛團,從卓揚背包裏傻傻探出腦袋,好奇地東張西望。如今站立起來已有一人多高了。


    嚴耀欽湊近了一步,波比撲騰著爪子,向裏側縮了縮,生怕被趕走。因為嚴予思有哮喘,不能碰觸動物的毛發,它平時都居住在後院的狗屋,一定是今天沒有見到主人,才循著味道偷偷溜進來,躲在這裏等候。


    如水般蕩漾流淌的月光底下,一人一狗相對沉默,許久,嚴耀欽小聲問它:“波比,卓揚不在了,你……想他嗎?”


    “嗷嗚……”波比瞪著烏黑溜圓的眼睛,迷茫著,似懂非懂。


    嚴耀欽點點頭:“我也……有一點想他……”


    第6章 怨靈作祟


    嚴予思住院的第三天,在大兒子連番“不經意”提醒下,嚴耀欽終於順道去探望了他。


    醫院走廊空曠而寂靜,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充斥其間,如陰風般來回飄蕩,熏得人脊背發涼。推開房門,一步之間,霎時從昏暗跨越進明亮,陽光迎麵襲來,刺激得眼球生疼。


    嚴予思屈膝斜倚在床頭,一手垂在床沿上輸液,一手捧著本書,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康玉珠坐在一側的單人沙發上,用小刀耐心削著果皮。兩人都置身於滿世界的閃耀潔白之中,影像顯得有些虛幻。


    這姨甥倆都繼承了康玉柔的美貌。小姨子康玉珠年紀與嚴耀欽相仿,雖然在保養上下足了力氣,終究歲月不饒人。為了掩蓋那些眼角眉梢的細碎痕跡,她總是將妝容描畫得極盡奢華細膩,卻不知化妝品會掩蓋一個人的靈氣,美則美矣,卻憑白多了幾分豔俗。


    心事多的女人,總會老得比較快,無論身體還是氣質。


    反而嚴予思,雖然是個男孩子,卻生得精致通透,眉眼如畫之外,更添爽朗英姿,無論身處何地,都明珠般璀璨奪目。


    聽見門響,嚴予思抬頭,淡淡叫了聲“爸爸”,便又將視線調轉回了書籍裏。這倒與他平日風風火火的言行很不相符。


    轉念想想,也不覺奇怪了。他向來愛耍性子,挑剔又刁蠻,這次發病入院後,自己遲遲沒來探望,難免會因為受了冷落而發脾氣不理人。遇到這樣的時候,根本不用去哄勸,隻管由著他去就是了。嚴予思是小孩脾氣,心裏存不住事,一轉眼就忘得幹幹淨淨。


    康玉珠微微挑起眼梢,看到是姐夫,笑著招呼了一聲,又低頭專心致誌削起果皮。


    房間過於安靜,令人有種氣悶的錯覺。嚴耀欽走到另一側,推開窗子,樓下是廣闊碧綠的草坪,一陣清風撲入室內,卷雜著落葉與泥土的幹燥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回頭的瞬間,正看到嚴予思沐浴在舒暢微風之中,他挺了挺脊背,懶懶舒展著肩膀,臉上不自覺綻出一個悠然笑意,額前發絲被吹拂而起,露出明亮的大眼睛,睫毛長且卷翹,眼珠黝黑發亮……


    嚴耀欽的心頭一驚,仿佛有股電流傳遍全身,動也不能動。


    這個驚鴻一現的眼神,與他心心念念的某個情景離奇地融合了在一起……四周升騰起白蒙蒙一片,密林深處,霧氣氤氳間,一池深潭……有雲過,有風輕,有花香,有鳥鳴……


    嚴耀欽一個激靈,汗毛根根豎了起來,胸口突突直跳。


    待穩下心神細看,那人依舊是嚴予思。大眼睛空空洞洞,長睫毛忽閃忽閃,如同一尊擺放在藝術館供人觀賞的絕美瓷器,再精雕細琢,巧奪天工,也是死的。


    嚴耀欽在心裏失望地搖了搖頭。


    一旁的康玉珠將蘋果剖成小塊,盛入水晶盤,放在床頭桌上,又柔聲詢問嚴予思:“晚上讓彩姨準備薏米粥好不好?放幾顆白果。”


    嚴予思的漂亮臉孔立刻苦苦皺了起來,將手掩在嘴上,誇張地做出個嘔吐的動作。他生性口味偏重,嗜辣,最討厭甜甜軟軟的食物。偏又因為身體的關係,隻能吃得清淡健康,為此三兩天便要鬧回別扭。


    嚴耀欽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這果然還是那個任性嬌氣的小兒子,所有心事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連反抗的方式都極端幼稚。


    嚴予行像他這個歲數,已經在書房案頭有模有樣地與爸爸探討裏島時局了,可嚴予思如今恐怕連本屆政府首腦的具體名姓都還搞不太清。這自然是一向縱容放任的結果。


    衣食無憂又缺少管教的孩子,不是紈絝子弟,便是酒囊飯袋,這也是命。自己答應保他平安,卻沒答應保他成才,做個隻懂得吃喝玩樂的風光少爺,倒也沒什麽不好。


    霍地,一個惡毒念頭跳了出來——如果死掉的那一個是嚴予思,活下來的是卓揚……


    嚴耀欽大力晃了下腦袋,趕緊將這可怕的念頭甩掉,讓自己恢複理智。這是怎麽了?難道中邪了?難道是……卓揚的怨念不肯饒恕自己嗎?


    康玉珠收掉嚴予思手裏的書,塞了幾塊水果在他口中,又轉頭問嚴耀欽:“姐夫想喝點什麽?”


    嚴耀欽心不在焉地隨口反問:“有咖啡嗎?”


    康玉珠鮮豔欲滴的紅唇向兩側翹起,如演練過一般精準展開十五度角:“馬上送到!”


    轉身離去,鞋跟敲擊地麵清脆作響,短短幾步路,走得搖曳生姿。可惜,嚴耀欽根本沒心情觀賞什麽婀娜倩影回眸一笑,辜負了她一番賣力的表現。


    病房裏隻剩下父子二人,沉默片刻,嚴耀欽突兀地開口問道:“予思,爸爸想問你一件事。那天,你們被挾持在畫廊貴賓室的時候,你二哥他……說了什麽?”


    猶記得畫麵之中,卓揚翕動雙唇艱難吐出的最後一句話,因為聽不見,猜不到,讀不懂,令他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嚴予思狐疑地揚起雙眉,滿臉不屑:“卓揚?他說過那麽多話,不知是哪一句?”對這個憑空出現的哥哥,他向來十分排斥,一貫直呼其名。


    嚴耀欽勉強撐住笑臉,耐心解釋道:“就是……當你們知道爸爸會先救一個人出來的時候,他曾經說了一句話。告訴爸爸,他說了什麽?”


    “爸——爸——”嚴予思不滿地嘟起嘴巴,拉著長音,“我當時很不舒服嘛,哪會留意到那麽多。爸爸你打聽這些,是有什麽事嗎?”邊說,邊捏起手機,低下頭貪玩地擺弄著。


    “我……算了,沒什麽!”嚴耀欽忽然語塞了。


    我放不下?我後悔了?我到底是為什麽?其實我也很想弄明白……


    他壓抑住心中煩悶,掏出煙盒,幾步走到隔壁休息室,重重帶上了房門。


    嚴予思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眼睛對著手機屏幕,眼神卻凝結在屏幕上方幾寸的虛空之中,緊緊咬著下唇,許久,自嘲地“哼”了一聲。


    -


    秋風四起,細雨微涼。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個失眠的夜晚了。因為睡不好,脾氣變得異常焦躁,更加無法安然入夢。此刻嚴耀欽站在湖濱公寓三十層的窗邊,眺望著腳下整條皇廷大道,在那裏,車輛穿梭成五光十色的線條,飛速流淌,仿佛生命裏那些紛繁複雜、無法控製的來來去去。


    站得高,看得遠,卻也高處不勝寒。


    這是嚴耀欽的寂寞,是淩駕於世事之上,山登絕頂的寂寞,這是一人為君眾人為臣,孤家寡人的寂寞……


    沒人知道,他是從香芬裏道嚴氏宅邸中逃出來的,是為了躲避卓揚的怨氣,而逃出來的。


    夜深人靜,走廊上總是響起微弱而快速的腳步聲,飄來飄去,像極了小狐狸般輕手輕腳敏捷無聲的卓揚。


    而鬆節油的氣味無孔不入,瘟疫般迅速染遍了所有的家具,擺設,衣帽,鞋襪,嗆得人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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