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士麵上飛快閃過疑惑,隨後點頭接令,一轉身跨上戰馬,揚起馬鞭,快速奔出了小院。


    “信大人?”跟在身後的年輕人奇怪的看著離去的鐵騎衛士,不由出聲。


    男人沒有回答,隻是徑直走到小屋後,隻聽幾聲馬鳴,下一刻,年輕人隻覺眼前一道黑影一閃而過,一道輕風掠過臉頰,再看去時,男人已經騎馬出了小院。


    ——若他所料無錯,那這石芫……


    飛馳不過片刻,他已出了居住的街道,然而剛剛踏上城中大道之時,不知從何處現出一批衛士,將他團團圍了起來。馬揚起前蹄,長嘶了一聲,才止住腳步。男人正待嗬斥,卻聽得一聲低沉的男音響起。


    “信大人,請留步。”


    一個衛士從人群中走出,按劍而立,他身材高大,鼻翼顴骨處的陰影投下,更顯得那張刀削般的麵孔堅毅冷硬。他身旁的白色駿馬緊緊跟隨,此刻正瞪著一雙大眼,緊緊看著男人。


    男人麵色一沉,皺起眉頭,低道:“你們攔著我,卻是想要作甚?!”


    話還未完,隻聞一聲輕嘯遠遠城門處傳來,他仰頭看去,卻見一麵金色大旗插在高處,迎風飄展。而原本那裏的殷紅大旗,卻不見了蹤影……!


    “你們到底是誰?!”男人壓下眼中的震驚,回頭怒視,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道飛速閃過的寒光……


    第71章 開端(三)


    “久聞北狄武王威名,今日一見,果然當得起‘神武再世’之名。”


    夜風肆虐,卷起垂在俊美容顏兩側的青絲,一雙鳳眸,眼角上挑,幽黑眸子中,閃著不知名的光彩,流光溢彩,動人心魄。


    他的身後,是虛引角弓的披甲騎射手。金色的大旗之下,孤零零的站著兩匹戰馬,前首的青年隻著了一件月白色的戰袍,滿頭青絲,也隨意的披在身上,正隨風揚起飄舞。居後的男子身披黑色大氅,麵目隱藏在頭盔之下,隻看得清一張薄唇,含了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和寵溺。兩匹戰馬之後,則是一個個全身籠罩在墨甲之後的騎士,冷冽的氣息從他們身上外散開來,給這冬夜又添了幾分寒意。


    “你是?”


    逆風而立的大軍前首,一個壯碩的高大男子低低開口,暗啞的嗓音染上歲月的痕跡,縷縷銀絲在風中揚起,即使已年過半百,在場也無一人敢小覷這個老者。


    “晚輩胤國暮雲蕭。”


    “暮雲蕭?……雍親王暮雲蕭?!”老者喃喃自語了一會,忽然抬頭,目光如電,直直射了過來。


    “正是晚輩。武王能記得晚輩的名字,晚輩真是……開心至極。”


    他不常笑的麵孔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這一刻,同樣俊美的容顏,相似的笑容,像極了這次一同出征的另一位王爺,證實著胤國皇族的相同的血統。


    “百變之狐暮雲蕭,雖隻在戰場上出現過短短一年歲月,卻也足以驚動雲州。……如此看來,我方行動……怕是你們早就知道了罷!”


    拓跋戚歎出一口氣,若刀削斧鑿的麵孔上一閃而過幾絲異樣的情緒,一雙堅定的眼眸裏靜靜燃燒著烈火。


    “是。所以才能前後夾擊,請君入甕……”暮雲蕭扶著腰間長刀刀柄,淡淡道。


    “……本以為這次破了永昌城門,突襲加上裏應外合,定能攻占永昌,現下看來,倒並非如此簡單之事了。”


    拓跋戚回頭看了一眼。那裏,無數騎兵正與城中守軍作戰,喊殺聲金鼓聲混成一片,濃重的血腥味縈繞鼻尖,揮斥不去。早些時候進城的己方軍隊已被提前布好的陷阱機關消滅幹淨,後麵的不敢貿然前進,愣神之下,從城中湧出的士兵加上身後突然冒出的對手,和著雖隻有不到二千,卻也足以拖延他們進攻的腳步的騎兵……


    “永昌不會是第二個漠北四州。”


    暮雲蕭一揚眉,篤定的說道。


    “既然如此,暮雲蕭,何不催軍上前,讓我們看看到底什麽是真正的答案?!”


    “武王不必心急……晚輩久聞王爺刀術冠蓋北狄,向往討教許久,眼下得來良機,還望武王賜教,勉勵後輩?”


    “好!”拓跋戚忽的大笑,細長的眸子多了幾分冷意。下一刻,殷紅大旗一卷,他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柄長刀,緩緩褪下的刀鞘上刻著不知名的文字,扭曲糾結在一起,仿佛火焰的圖紋。


    兩人遙遙對視,他們之間彌漫著一股無形的氣壓,良久,暮雲蕭低低抿唇一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凝望著他的人,然後一夾馬肚,出陣迎戰。


    駿馬長嘶,兩人向著對方猛衝而去。電光火石間,兩馬相交,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暮雲蕭隻覺一陣劇痛由胳膊傳來,幾乎拿不住手中的長刀。暗地裏一咬牙,一擊完畢,他卻並不回馬停下,而是催馬順勢直直朝前衝去。


    這時兩人身後的士兵才堪堪反應過來,奏起鼓來。


    “暮雲蕭,你往哪裏逃?!”拓跋戚大吼一聲,縱馬追上前去。


    跟在拓跋戚身旁的副將一皺眉,微一思索,當下揚手,即刻就有騎兵從另一側包抄而來,阻擋暮雲蕭的去路。


    然而前方的暮雲蕭卻突然躍下馬來,任無主的坐騎衝入鐵騎的營地,他自己卻留在原地,麵對著滾滾塵煙,緩緩抽出之前別在腰際的另一把長刀。


    寒光映眼,將他嘴角的一抹笑容照的如此明顯。


    追出的鐵騎臨近暮雲蕭時一分為二,就欲將他包入圈內。主將陣前比武未完,無論發生什麽狀況,他們都不能傷人。


    暮雲蕭忽的轉身,動作快如閃電,月白色的衣衫隻留下幾道殘影,隻見幾道雪白的刀光閃過,下一刻,幾名當頭的騎士已栽下戰馬,鮮血從腰腹處洶湧而出。


    他的身形極快,不過幾瞬,就已解決掉圍在身邊的鐵騎,就在拓跋戚終於趕來,還在兀自為眼前一幕震驚之時,那月白色宛若鬼魅般的身影一個飄移,仿佛一隻展翅的飛鳥,轉瞬間就已出現在他的麵前。


    緊張關注著場內狀況的鐵騎再也顧不得規則,他們一起抽出角弓,朝著拓跋戚馬前射去。然而已是太晚,密如飛蝗的羽箭紛紛射空。


    暮雲蕭這時再次躍起,在空中橫刀而斬,一道寒光夾著震天的氣勢掃出。


    鮮血噴起數尺,濺落些許在他月白色戰衣之上,拓跋戚的戰馬狂奔而去,馬背上的高大男子的頭顱卻碌碌滾落在地……


    長衣飄飄而落,長睫緩緩而起,烏黑雙眸中,是不帶一絲感情的冷酷。


    死一般的寂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誰先吼出第一聲,隻因下一瞬,鐵騎的方陣中爆發出鳴雷般的喊殺,狄國鐵騎各個咬牙切齒,睚眥欲裂,悲鳴著衝殺上來。


    相對的,閃騎這方,則是金鼓齊鳴,千人麵上滿是不敢置信的喜色。


    雖說手段不太光彩,然而如此輕易便滅了對方主將,戰場上的男子,轉瞬間就已讓人從骨中滲出無止盡的佩服與敬畏。


    “暮雲蕭你竟用如此下流手段殺害殿下!我今日定要將你五馬分屍!以祭殿下之靈!”


    湧動的無數鐵騎失了主將,被仇恨所驅使,全數朝他狂衝過來,隻恨不得立刻用手中長刀將那人砍成碎片。


    “如此手段?……可惜在我眼中,隻有生死,未有浮名。”


    他的雙手按在刀柄之上,麵對殺氣騰騰湧來的騎士,靜立的身影巋然不動,宛如山嶽。明明隻是站在那裏,強烈巨大的氣勢就壓得為首的鐵騎不敢小覷。


    為首的騎士攥緊手中的韁繩,狠狠一咬牙,吆喝著身後的下屬攻上前去,眼看著交錯而下的馬刀就要劈落在那襲月白色的身影之上,一騎夾著不可阻擋的氣勢飛一般從外圍突入,所過之道,鐵騎紛紛滾落戰馬,血流如注。待馳到最前方時,馬上人輕輕縱起,踩著腳下狄人肩膀和頭盔,如燕一般,輕落在暮雲蕭身邊,長臂一展,身形再起,已將人帶出了包圍圈,穩穩落在坐騎之上。


    如來時一般,戰馬飛奔而去,馬上男子抖起長戟,舞出一片亮光,破開一道裂口,沿路鮮血漫天,斷肢殘壁紛飛,生生殺出一條血路,衝回閃騎營地。


    頓時,兩邊陣營騎兵皆是冷汗涔涔,無盡的恐懼從心髒深處爬出。


    半晌過後,閃騎內權自效才回過神來,高聲大喊:“進攻!將士們全力進攻!武王已死,鐵騎必敗!!——”


    整個閃騎忽的動了,仿佛從沉睡中蘇醒的巨人,就要一展手腳。騎射手行在兩翼,槍騎兵飛奔在中央,夜色中夾著無數灰塵,鐵蹄踏著沉悶的回聲,湧成一股狂浪,朝前方湧去……


    渾身的酸軟無力讓暮雲蕭隻能倚靠在身後人的胸膛之上,粗重急促的大口喘氣,早些時刻壓抑的冷汗與疲態,在這一刻,在身後人溫柔的注視中,盡數展露出來。


    “呼哈……怪、怪不得……那書上寫……不到絕境,萬、萬……呼哈……不要使用……原來……代價是全身……全身內力……”


    浸出的汗水不一會便濕了最外麵的戰衣,貼在安無身上的暮雲蕭發絲淩亂,雙眼迷蒙,卻是連焦點也找不到了。


    “主子。”安無將手中已卷了刃的長戟扔下馬去,拿出隨身帶著的手帕,彎下腰去,輕柔的替暮雲蕭擦著臉頰上的汗水。


    “……下次,絕不準再做出如此舉動了。”


    他低低的開口,沾著鮮血的俊朗麵孔上,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中閃過幾絲後怕。


    “……”喘了好久,才緩過勁來,暮雲蕭閉了雙眼,放任自己更加貼近身後的軀體:“拓跋戚一死……我國……三十年內再無近患……剩下的……蝦兵蟹將……根本不足為懼……”


    天邊已有隱約的光亮,不遠處的喊殺聲遙遠恍惚的仿若另一個世界。


    安無咬唇,忽的放開暮雲蕭,跳下馬去。


    暮雲蕭從馬上用手勉力撐起身來,那雙總是宛若寒冰的眸子緊緊盯著那高大的男子背影。眼看著他一步步頭也不回的朝前走去,暮雲蕭無奈的輕搖了頭,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我知道你會過來。”


    隻是短短一句話,聲音輕微的仿若蚊蟲震翅的聲音,卻成功的讓安無停下了腳步。


    第72章 休整


    清晨的風從前方湧來,撲到臉上,卻沒有絲毫知覺。


    不知已廝殺了多久,從天黑到天亮,從山穀到平原,到最後,見到陌生的鎧甲,唯一的反應便是揮動手中銀槍,不做第二思考的徑直衝上前去廝殺。


    剛剛埋伏著滅了燕函帶來的一千人馬,下一刻便策馬奔去百裏之外的永昌協助支援。即使合上自己所帶的人馬,加上梁昊軒所帶的縱雲軍,拚盡全力,也才堪堪贏了鐵騎險險一分。失去主將讓他們方寸大亂,卻也讓數千鐵騎視死如歸,難纏至極!


    待紅日緩緩從地平線升起,將大地染上一層輕輕的紅紗,這一戰,終於結束。


    指揮著下屬清點人數,打掃戰場之後,巫燁從馬上跳下,拉起韁繩,朝暮雲蕭的所在走去。


    跨過堆疊的屍體,踩上匯聚的血窪,穿過忙亂的騎兵,終於來到了坐在一個土丘上的兩人麵前。


    “師傅。”


    巫燁將頭盔抱在懷中,大跨步走了過去,輕喚了聲。


    早在巫燁走過時,暮雲蕭就注意到了他,眼下見他走過,也隻是輕點了頭。麵上雖然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眼中卻微含了幾絲讚賞和愜意。


    “這次,你倒沒讓我失望。”


    待巫燁在他身旁席地坐下,暮雲蕭淡淡說了句。


    巫燁卻有點出乎意料,記憶中這麽多年來,暮雲蕭是極少誇讚暮寒仲的……於是也不由朝他展了一絲笑容。


    落在暮雲蕭身上視線,隨意的一掃,卻不經意間瞥過暮雲蕭身側的安無。男子一如往常的寡言,巫燁卻察出了那隱約的幾絲異常。


    於是不由多打量了幾眼,便在那麥色脖頸上發現了幾個紫紅色的曖昧痕跡。


    ……心中一陣了然,他收回目光,再看著暮雲蕭時,眼角眉梢都帶了幾絲促狹。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閑話,漸漸的,籠罩在周身的陽光越來越暖,從四肢百骸身上便慢慢浸出早些時候壓下的困頓酸軟。


    ……猛的,心頭忽的一恍,下一刻,巫燁抬頭朝前看去。隻因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了熟悉的嗓音。


    視野中,飄揚的塵土掩映下,一個高大的身影逐漸清晰。


    白馬離這方還有三十來丈時,馬上的男子一個輕躍,衣衫飄揚,下一刻,便跪落在巫燁麵前。


    “主上。”


    低沉的嗓音帶著慣有的磁性,比之往常他所熟悉的,又多了幾分沙啞。往日總是整潔利落的一身黑衣,換作了狄人的製式鎧甲,銀色的盔甲上沾濺的血跡早已幹涸,變成暗色的汙跡,一頭黑發淩亂紮起,映著冒出些許胡茬的下巴,顯出些許滄桑疲憊來。


    巫燁讓他起身,細細端詳了一陣,心情忽的大好,積壓了一晚的疲倦一掃而光:“急著過來幹嘛?怕我搞不定這些?”


    察出了話裏刻意的逗弄之意,南嘯桓便不會上當,更別說答案早就自己溜出口來:“屬下擔心主上安危。”


    抬頭眯眼看了會天空的紅日,巫燁拍土起身。


    “石芫那邊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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