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之前,泰安公公一直欲言又止,看到三皇子的神情,便急忙不發一言地轉身,朝廂房走去。他不知道三皇子和雪公子之間發生了什麽,隻知道自從三皇子抱著雪公子回來,三皇子臉上的表情就陰狠無比。這會兒雖然恢複了淡漠,卻仍然少了平日裏的一絲平和。


    自從幕雪逝來到了這個小院,小院的一切都似乎在悄然變化著。以前小院裏的花都是單調的冷色,如今庭院的各處也開始點綴上了別的色彩。曾經一個響動就可以取了人命的三皇子,如今也可以允許下人在耳旁的低語了……


    三皇子很少將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可是今天小院裏的人分明都看到他臉上的冷酷。泰安公公因此才開始擔憂起來,以前他從未真的去考慮過什麽,隻因這段時間不一樣的生活,才讓他曾經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生活有了如今的思緒變化,他是如此的怕小院又恢複到從前那般冷寂。


    想到這裏,泰安公公忽然一個轉身,朝三皇子走了過去。走到三皇子身邊,他緩緩地跪在地上,顫抖著雙唇說道:“三殿下,雪公子雖然是醒來了,可是依然發著高燒。情緒很是激動,李太醫要給雪公子診治,雪公子不但不從……”


    “退下吧……”三皇子麵無表情地說道。


    泰安公公一臉的黯然,聽到三皇子的話之後,也隻好躬身退下。


    三皇子邁開步子,朝小院外麵走去,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李公公的轎子停在了三皇子小院的門口。


    李公公從轎子上下來之後,趕忙給三皇子行禮,一臉恭敬地說道:“參見三殿下,皇上命奴才親自來傳三皇子入太和殿,皇上有事要和三殿下商議。”


    三皇子點頭,一臉沉默地上了另外一個轎子,緩緩地朝太和殿前行。天邊已經完全黑頭,幽靜的皇宮之中,彎月在柳樹的遮蔽下隻露出星星點點的光,給高牆內灑下一片寂寥空曠。偌大的皇宮,美麗的夜色,站在高牆內的一排排高大威猛的禁衛軍和站在門口一個個端莊俏麗的丫鬟,一切都是如此祥和,安謐。


    三皇子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心,窒息般地難受。紗簾裏的麵孔少了平日的陰鶩冷峻,眼神中的絲絲寒氣也開始慢慢消退。僅僅一路,在無人注意到的轎子裏,三皇子閉上了眼睛,留下一抹疲倦之色。


    太和殿上,皇帝已經換下了龍袍,衣著帝紫色的長袍,坐在金漆雕龍寶座上,手捧著天目茶碗,一臉祥和的神情。


    三皇子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刹那,皇帝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放下手中的茶碗,朝三皇子的方向看了過去。三皇子一臉恭敬地跪在地上,輕啟薄唇。


    “拜見父皇!”


    “皇兒請起。”


    三皇子站起身來,麵無表情地看向皇帝。皇帝臉上的表情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平和,可是裏麵暗藏的冷峻三皇子不可能看不到。他很清楚皇帝是為何招他而來,也很清楚這次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已經到了不可包庇的程度。


    “我聽聞你今日去了暢馨院,還在那裏沾了血光?”


    “是!”三皇子麵對皇帝的質問,並無要辯解的意思。


    皇帝有些無奈,起身走到三皇子身邊,歎了口氣說道:“你可知你代表鄖西未來國君的威嚴,怎可為了一個帶著罪名的人,在那種汙穢的地方拋頭露麵。你的那點兒沉穩之氣都哪裏去了?”


    三皇子不語,即便想說幕雪逝並不是真正的犯人,卻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而吝於開口。


    “八拜節明日即將結束,你要代表各位皇子去聖地峰參拜祖先,過了明日,幕太師冤死之案將由朕親自審理。八拜節一過,幕雪逝立刻重新押回大牢,聽候發落。”


    重新押回大牢?


    三皇子眼前忽然閃過幕雪逝那張淘氣的麵孔,那個貪吃好睡,喜歡偷懶的小鬼,紮在床上鼾聲頓起;無論做些什麽都會比別人慢半拍,整日無憂無慮,甚至說話都不過大腦……


    什麽時候,幕雪逝變成了這樣?


    什麽時候,竟然習慣了縱容他的生活?一想到要他重新遭受牢獄之苦,自己竟覺得無法忍受。


    皇帝的目的再明顯不過,三皇子已然明白,他在暢馨院的一言一行無非讓幕雪逝成為了皇帝的眼中釘。三皇子很清楚,假如自己現在求情,皇帝一定會網開一麵。但是最後的結果不會變,皇帝依舊會拔出這個礙眼的東西,自己過多的妥協,隻會適得其反。


    “兒臣遵命!”三皇子一臉漠然地答道。


    皇帝聽到三皇子的回答,陰沉的麵孔終於得到一絲緩解。


    “過幾日麓北國君也要到訪,招待之儀全由玨兒來負責,我說過的關於和親之事,也希望玨兒能夠好好思量。”


    三皇子聽到皇帝的話,淡淡言道:“一切聽從父皇安排。”


    第137章


    三皇子進了小院之後,並沒有回寢宮,而是從小道繞了幾圈之後,去了臨寒宮。


    蘇入翰已然安寢,他的屋子低矮破舊,床榻也是簡陋的。蘇入翰的衣物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旁邊的枕席上,他穿著白色的束身長衣,躺在枕頭上閉著眼睛。


    三皇子才推開門,蘇入翰就將眼睛睜開了,他本想下床給三皇子行禮,三皇子卻給了他一個眼神免禮了。等蘇入翰坐起身來,三皇子已然來到了蘇入翰的床前。


    蘇入翰見到三皇子特地來找自己,知道肯定是為了太師府的案子而來,於是沒等三皇子問出口,蘇入翰就先將自己所查到的一一匯報給三皇子。


    “那日三殿下命人抬回來的屍體的確是寧越的,而且斷定是兩天前死去的,我們最初放在後山上的寧越的屍體,還在那裏好好存放著,並沒有一絲損壞。”


    “那日射箭之人是你吧?”三皇子冷冷問道。


    “是!”蘇入翰直言不諱地答道。


    那日幕雪逝和三皇子在幕太師的後花園玩鬧之時,有一個箭突然射來,而後三皇子憑借箭所來的方向,找到寧越在湖邊的屍體。而當時那個引路的人,就是蘇入翰。


    “為何不直接相告?”


    蘇入翰看著三皇子眼神中射出的寒意,依然一臉平靜地回道:“最近三皇子並沒有問及案子的事情,屬下沒有機會相告。”


    三皇子的唇角突然泛起一抹冷笑,他把眼睛對著蘇入翰,輕聲問道:“你是怎麽發現兩具一模一樣的屍體的?”


    “無意間發現的。”


    “有人要殺人滅口?”


    蘇入翰聽到這話,朝三皇子點了點頭,“是,這兩具屍體裏麵,必然有一具是假的,而那具假的,很有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寧越最初沒有被殺死,卻要製造已死的假象,目的隻可能有一個,那就是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假的寧越身上。一旦這樣,我們就會疏於防範,凶手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殺死真的寧越。”


    “今夜我要睡在這裏。”


    蘇入翰沒想到三皇子突然間說起這個,瞧見三皇子千金之軀竟然要睡在如此鄙陋之地,蘇入翰隻好躬身說道:“這等地方是我這種下人住的,三殿下怎麽能受得住?”


    三皇子沒有回答蘇入翰的話,蘇入翰也不過是禮貌之語,三皇子睡在哪裏豈是他可左右的。看到三皇子沒有回應,蘇入翰便拿起掛在牆頭的劍,大步朝外麵走去。


    “回來!”三皇子朝著蘇入翰的背影靜靜地命令道。


    蘇入翰聽到三皇子的話,很迅速地轉身走回床前,等待三皇子的命令。


    “睡在我的枕側。”


    “是!”


    蘇入翰沒有絲毫的猶豫,放下手中的劍後,就上了床,在三皇子的身邊躺下。三皇子閉著眼睛,蘇入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直覺上覺得三皇子心情很複雜。


    自小跟隨三皇子,蘇入翰算是宮中最了解三皇子之人,隻是近段時間他有些看不透了,不光看不透三皇子,也有些看不透自己。


    幕雪逝的高燒本來已經有消退的跡象,無奈半夜又開始複發,整個人燒得神誌恍惚,甚至開始胡言亂語。


    幕雪逝感覺自己像是被鬼附了身一般,整晚都喘不過氣來,而且越是想動彈,越是無法活動。他在意識裏麵使勁掙紮著,卻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死死束縛住,等他拚盡全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慢慢地從一個白骨裏掙脫出來,像是靈魂離開了肉身,身體和精神上都有一種撕裂般的疼痛。


    終於,幕雪逝在反反複複做夢,夢醒,發現自己還在做夢,接著夢醒的無數次的輪回之後,終於從這場夢魘中掙脫出來。


    幕雪逝睜開眼,天已經朦朦亮,屋中隻有自己一人。他伸了一下手臂,發現整條胳膊沉重得抬不起來,因為頭昏的緣故,幕雪逝看屋中的牆壁還會出現一個一個的黑影,盤旋著朝不遠處飛去,看得幕雪逝一個激靈。


    幕雪逝慌忙地轉頭,發現旁邊空蕩蕩的,幕雪逝摸摸床褥,上麵冰冷無比。自己昏迷了一夜,三皇子一夜未歸。


    幕雪逝費力地坐起身,發現身上除了有些酸痛以外,已經沒了任何不適。幕雪逝看著身上斑斑駁駁的印記,想起昨天晚上被三皇子懲罰的場景,頓時打了一個冷戰。


    三皇子真的生起氣來實在是太可怕了,幕雪逝算是見識到了。現在想到三皇子昨天的眼神,幕雪逝還有些心有餘悸。


    昨天還有勇氣鬧鬧脾氣,埋怨三皇子為何如此狠心對待自己。今天看到三皇子一夜未歸,對自己的病情不管不問,幕雪逝又是生氣又是害怕。他氣得是三皇子的冷血無情,怕得也是三皇子的冷血無情。


    看到清雅端著一碗熱湯朝自己走來,幕雪逝還是偽裝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接過了清雅的托盤,自己把它放在旁邊的立櫃上。


    清雅給幕雪逝行了一個禮,柔聲說道:“泰安公公囑咐奴婢看著雪公子喝下這碗藥。”


    幕雪逝盯著那碗黑乎乎是,看起來就很苦的湯藥,朝清雅說道:“我知道了,一會兒就喝。”


    清雅一臉的為難,看幕雪逝隻顧著吃托盤上的那一小碟子的梅花糕,隻好又小聲請示道:“雪公子,還是先把湯藥喝了吧,這是泰安公公專門囑咐我的。”


    幕雪逝忽然心中一緊,有些猶豫地朝清雅問道:“清雅,是泰安公公還是三皇子?”


    清雅一笑,“是泰安公公,奴婢一直沒有看到三殿下。”


    幕雪逝吃著梅花糕的嘴唇明顯抖了一下,心裏越想越難受,他剛才醒來的時候餓得發慌,這會兒竟然感覺什麽都咽不進。難道就因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三皇子連關心一下自己都不願意了麽?


    第138章


    “我不會喝藥的,三皇子不回來,我就不會喝藥。清雅,你和泰安公公說,說我死活都不肯喝,和你沒關係,他若要為難你,你就讓他找我來。”


    說完,幕雪逝恨恨地把腦袋又鑽回了被子,在裏麵喘著粗氣。心裏有不滿就說,幹嗎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明明是三皇子不聽自己解釋就發狠地折磨自己,這會兒竟然連個起碼的關心都不給。


    幕雪逝越折騰頭越疼,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裏都沒有來一個人。本來早上該練功,可是幕雪逝隔著窗子朝外探頭,也沒發現蘇入翰的身影。


    那碗藥還在自己旁邊放著,幕雪逝愣愣地瞧著那碗黑色的湯藥,大腦一片空白。泰安公公這個時候走了進來。幕雪逝聽到門響之後瞬間有一絲欣喜,可是當扭過頭看清是誰之後,心瞬間就涼了。


    “雪公子,心裏再怎麽不快也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萬一氣壞了身子,日後三殿下追究起來,我們這些下人怎麽擔待得起啊!”


    “我哪裏有不快?”幕雪逝刻意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朝泰安公公說道:“我高興著呢,三皇子要是老不回來,我就樂得自由了……”


    泰安公公臉色微變,看著幕雪逝一臉輕鬆的表情,也配合著擠出一絲笑容。


    “那就請雪公子把這碗藥喝了吧!”


    “不喝!”幕雪逝把頭搖得像波浪鼓。


    泰安公公徹底無奈了,吩咐下人又把那碗藥去熱一熱,自己留在屋中說服幕雪逝。


    結果泰安公公的話幕雪逝一半都沒聽進去,泰安公公在那裏嘮叨了好一陣子,幕雪逝卻朝他問道:“昨天晚上,三皇子去了哪裏?”


    “奴才不知,昨晚三殿下被李公公傳走,說是皇上有要事商議。隼曳和三殿下一起去的,至於三殿下到底去了哪裏,隼曳應該是知道的。”


    “要事?”幕雪逝在心中默念,上次有要事招三皇子,好像是為了給他納妃的事,說是哪國的君王帶著妹妹要來和親……


    “那個……據說會有別國的君王到訪這裏,你知道什麽時候來麽?”


    “聽宮裏的傳好像就是近幾日,三皇子負責招待事宜,可能不會像先前那般清閑了。”


    “好……好……真不錯……”幕雪逝才笑了兩聲,就把自己床上的所有東西都當成了泄憤之物,能摔得摔,不能摔得就撕。


    泰安公公瞧得目瞪口呆,幕雪逝卻咬著牙下了床,兩條腿有些打顫著說道:“他不是不願意瞧見我麽?沒必要委屈自己出去住,我走就是了,老子還不稀罕呢!”


    “這……”泰安公公嚇得臉色驟變,連忙朝幕雪逝勸說道:“雪公子,不要意氣用事啊,皇宮之大,早晚都歸屬三皇子,您往那裏走呢?”


    “放心,我不出宮,我隻是不想厚著臉皮一個人享用這個寢宮。”


    說罷,幕雪逝就氣哄哄地推門而出,剛走幾步,就撞到一個人的懷裏。幕雪逝抬起頭看到的是蘇入翰刀削般的麵孔。


    “師父!”幕雪逝像是見到了一個救星般地看著蘇入翰。


    蘇入翰輕輕點頭,站在那裏不發一言,等著幕雪逝先開口。


    “我想去你那住!”


    蘇入翰聽到這話沒有太大的反應,隻是清冽的眼神裏麵多了一絲不解。


    “為何?”


    幕雪逝被這樣一問,反倒不好意思說原因了。他接過蘇入翰手裏的劍,一邊摩娑著劍身一邊哼哼著說道:“沒啥,就是不想在這占人家地方了……”


    相對於平日裏的不近人情,蘇入翰這次竟然點頭應允了。幕雪逝看到蘇入翰一臉沒意見的表情,忽然還有那麽一點點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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