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利忽然意欲結盟,這主意是你出的吧?”


    吳修點頭,供認不諱。


    “突利長子敕烈好大喜功,且目前對你又極為信任。”蕭珞站起來身,隨意撣了撣衣服,側頭朝他微微一笑,“有這些還不夠麽?”


    吳修怔愣住,好半天才緩緩地了然點頭,再次看向蕭珞時目光中不經意間多了幾份敬畏,本能地覺得麵前這年輕公子絕對不是一個小小客卿如此簡單。他對朝中局勢極為了解,甚至輕而易舉就看穿自己的身份,可自己以前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隻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見過自己的父親。


    見過自己父親,又對當年的案子如此了解的,必定在朝中占據了很重要的地位,但現在這人卻不在京城,而在靖西王府。吳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嫁到靖西王府的九皇子,不過又很快推翻了自己的猜測。九皇子不是傻了麽?此事早已天下皆知。


    吳修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幹脆放下猜測,將心思移到談論的事情上,笑道:“先生這是在空手套白狼呐,你說的梁家舊案,隻是一個不確定能否實現的承諾罷了,而我卻要以不同的目的再入突利,可算是將頭顱別在了腰間。”


    蕭珞不由對他的冷靜添了幾分讚賞,點頭道:“說得沒錯,不過你也不用急著答應我。我隻告訴你,再等一個月,對付成家的契機就會出現,到那時你再考慮我的提議。梁公子意下如何?”


    吳修明顯有些心動,雙手忍不住捏出些汗來,深吸口氣道:“能否告知是個什麽樣的契機?我也好提早做些準備。”


    “中原地區會發生一件大事,我相信突利那邊消息也極為靈通,你隻需時刻關注著,屆時不用我多說,你也能明白。”蕭珞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顯然不打算交代太多。


    吳修笑了笑:“這所謂的大事,不會是先生一手安排的吧?”


    “當然不是,我沒那個能耐。”


    “那你是如何預料到的?”吳修疑惑地看著他。


    蕭珞故作玄乎:“我說我會觀星象、知天命,你信麽?”


    自古以來,大凡能成謀士者,都會一些玄妙的本事,蕭珞這麽說,吳修雖然覺得他過於年輕,卻也不好懷疑什麽,再加上翻案對他來說是個極大的誘惑,心裏早已傾向於答應他的結盟,略作思量後便點了點頭:“先生希望我做些什麽?”


    牢房的另一個角落,突利吐屯坐在石墩子上罵罵咧咧,卻又知道別人十有八九聽不懂,心裏著實鬱悶,最後實在罵得累了也隻好住嘴,正垂頭喪氣時見牢房裏進來幾名獄卒,看到他們手中的繩索,頓時心生不妙,連忙擺出架勢意欲反抗,奈何他手腳帶著鐐銬,對方人又多,最終還是抵不過,被捆綁了個結實推了出去。


    突利吐屯一路罵罵咧咧地被押到了專供刑訊的牢房,一抬頭倒吸一口冷氣,瞪大雙眼驚訝道:“吳先生,你怎麽了?!”


    第10章 身體不適


    牢房內有兩具血跡斑駁的刑架,吳修被綁在其中一具刑架上,披頭散發、滿臉青紫,身上的衣服也裂出一道道鞭痕,模樣萬分狼狽,聽了突利吐屯的話似乎反應了半天,費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虛弱中透著驚恐:“吐屯大人,你怎麽也被押來了?”


    突利吐屯怒火中燒,他倒不是氣的吳修受刑,而是覺得靖西王府的人太過無禮,竟然不將他們突利來使放在眼中,如此虐待使臣,自然要觸動他的怒火,被綁到刑架上時對著幾名獄卒再次破口大罵。


    蕭珞在他破鑼似的嗓音裏走了進來,先用突利語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接著道:“你們烏伽可汗所說的結盟沒有誠意,聽起來都是我們得了好處,那你們呢?你們在圖謀什麽?”


    事已至此,突利吐屯知道結盟是完全沒有可能了,因此說話也不客氣,冷哼一聲道:“我們烏伽可汗一片誠心,結盟是希望從今往後我們都不要再打仗了,你們小人之心又豈能理解我們可汗的博大胸懷?”


    蕭珞側頭朝一旁的獄卒示意,又道:“你若是老老實實將謀劃的事情交代出來,就可免受皮肉之苦,不要像這位吳先生這麽不識抬舉。”


    那邊吳修聽到他提起自己,下意識抬眼看了看,在看到獄卒拿著鐵鞭放在火上烘烤時,突然激動起來,掙紮著喊道:“你們不能這麽對待來使!吐屯大人帶著可汗的誠意前來結盟,你們卻如此不講道理!”


    蕭珞麵色平靜道:“我已經說過了,隻要吐屯大人老實交代,就不會吃什麽苦頭。”


    獄卒將烤得通紅的長鞭取出來,一步一步朝突利吐屯走過去,把突利吐屯驚得麵無人色。


    吳修在一旁大喊:“住手!你可曾想過這麽做的後果?”


    蕭珞擺擺手讓獄卒停下動作,看向吳修:“什麽?”


    “烏伽可汗想與你們結盟,你們不答應也就罷了,毒打使臣的事卻要三思而後行!吐屯大人與我可不一樣,你們打傷了我,可以說是看不起我這個同族,可萬一你們打傷了吐屯大人,能用何種借口?烏伽可汗隻會認為你們是在挑釁草原民族,這必定會挑起事端,引發一場大戰!”


    蕭珞被他一番激烈的言辭說得麵露猶疑。


    突利吐屯頓時來了精神,嚷嚷道:“可汗一定會興兵攻打你們!你們這群無知的人!愚蠢至極!”


    吳修看了突利吐屯一眼,等他唾沫橫飛地罵完才重新開口:“如今大錦國力微弱,你們賀家軍再厲害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朝廷的支持,你們又怎能與突利鐵騎抗衡?還望轉告靖西王務必三思!”


    吳修每說一句,突利吐屯就要助興似的罵上兩聲,蕭珞蹙著眉聽他說完,沉默了很長時間,又出了趟牢房,過了約摸半盞茶的時間才重新進來,最後一臉煩躁地揮揮手讓人將突利吐屯鬆了綁,押回了原先的牢房。


    突利吐屯大為得意,覺得是長生天賜予可汗的威名讓靖西王的人嚇破了膽,至於這莫名其妙的被抓又被放,本該有的疑點也沒了。不過被放出牢遣回突利卻是數天後的事,在他看來大概就是靖西王猶豫不決導致的拖延,至於放出去後吳修身上的“傷”已經不怎麽明顯了,那更是情理之中的事。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蕭珞放棄對突利吐屯的審問後,出了牢房便去了賀連勝那裏。


    這番折騰算是與突利來使撕破了臉皮,不過即便沒有他在場,以他對靖西王的了解,就算真有什麽圖謀也不會與突利人為伍,也正因為篤信這一點,他才會毫無顧慮地讓人把來使抓起來。


    蕭珞將自己如何說服吳修、又如何借用吳修打消突利吐屯的疑慮,一五一十地坦誠相告。賀連勝聽了大為開懷,對這個兒媳連連稱讚,不過也有些疑惑,問道:“你當真有把握讓成氏一蹶不振?能有吳修這樣一個人安插在突利自然是好,可他能不能為我們所用,關鍵還是要看梁家能否翻案呐。”


    “爹放心,珞兒若是沒有把握,裝傻豈不是白裝了?”蕭珞上一世雖然傻,但有些消息還是能聽到的,當時過耳就忘,現在卻能憑著記憶理順,不過未知的事他沒辦法毫無顧慮地說出來,觀星象這樣的借口他也不想隨便用,一來是賀連勝不一定相信,二來是他早已將賀連勝視為值得敬重的長輩,不願胡謅欺瞞。


    賀連勝沒有多問,點頭道:“嗯,有把握就好,那吳修在突利倒的確像是受到重用的。”


    “沒錯,上次伏擊就是吳修的計謀,他的本意是想將水攪渾,讓成家與賀家為敵,甚至為了掩人耳目,特地從巴蜀那裏取材製箭,眼下雖然我們清楚事情的內幕,但的確是與成家呈劍拔弩張之勢,可見他當真有些聰明才智。不過他是罪臣之子,要成事必定借用突利人之手,大概是以突利可從中獲利來煽動大王子敕烈的。敕烈若不是信任他,又怎會讓他耍得團團轉?”


    賀連勝朝蕭珞看了一眼,讚賞地笑了笑:“珞兒,你打算讓吳修做些什麽?”


    蕭珞頓了一下,道:“不知爹對削藩一事怎麽看?”


    賀連勝心頭一跳,直直看著他,正色道:“削藩隻是朝議罷了,皇上並沒有明確下旨,即便下了旨,賀家也不會做出舉兵造反這等不忠不義之事。”


    “爹你想到哪裏去了?”蕭珞笑起來,“珞兒並沒有試探的意思,隻是想到如今大錦實力不足,萬一其他藩王主動挑起事端,賀家恐怕也不能獨善其身,再加上虎視眈眈的突利,到時我們怕是要麵臨腹背受敵的危險。將吳修收歸己用的話,可以對突利稍加牽製,不至於讓賀家捉襟現肘。”


    賀連勝聽他這麽說,懸著的心總算有了些著落,哭笑不得地在他肩上拍了拍,歎道:“看看你,小小年紀,想得倒是長遠又周到,翎兒娶了你也不知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有福氣的是我。”蕭珞眼中的笑意透出一點溫柔,雖然很快垂下眼睫,卻依然逃不過賀連勝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


    賀翎一進來就看到他親爹老子樂嗬嗬撿到金元寶的模樣,還沒來得及疑惑,眼珠子就迅速黏到蕭珞身上了,興衝衝地大步走過去:“長珩,你回來了?談得怎麽樣?”


    蕭珞剛要開口就被賀連勝打斷:“急什麽急?這都快開飯了,先吃飯,吃完了你們再回去慢慢說。”


    賀家對每日三餐十分看重,隻要沒有緊急的事情,都必須要人人到齊,準點開席,這種家規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苛刻,不過對習慣了治軍嚴謹的賀家父子來說,倒是十分正常。


    蕭珞對這種三代同堂、共桌而食的習慣極為喜歡,吃飯時沒有宮中那些束縛人的規矩,與普通百姓家一樣,也不講究食不言,彼此之間聊些家常,顯得異常親切,即便是偶爾被賀翡擠兌兩句,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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