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剛落,手中變戲法一般掏出一個竹筒,一拔開,一股淡綠色雲煙飄散開去,蕭墨存心中一驚,剛剛張嘴說了句:“析皓,莫要衝動……”嘴上一涼,卻被白析皓塞入一顆藥丸。他匆匆咽下,又望向小全兒,小全兒掌心攤開一顆黑色丸藥,也是一口吞下。他再看場內煙霧播散之處,眾人紛紛軟倒,個個麵色酡紅,猶如醉酒,眼神飄散,那木先生也不例外,此時臉色大變,卻尤自站立,死死瞪著白析皓,怒喝道:“閣下何人?為何執意要與我淩天盟為敵?”


    白析皓一聲嗤笑,懶洋洋地道:“你道淩天盟是個寶,人人不是得歸順他,就得與他為敵?告訴你,小爺我今教訓你們幾個,純粹因為,”他故意頓了頓,方道:“我討厭你這種人。”


    木先生目光狠厲,卻仍能勉力支撐著不倒地,咬牙道:“你無故傷我弟兄,搗亂粥棚,視在場數千饑民溫飽於不顧,是何居心?莫非,你是朝廷派來的鷹犬?”


    此語一出,災民們頓時群情激昂,漸漸圍了上來。南方大旱,朝廷雖然三番兩次賑災籌糧,然而底下貪官汙吏甚多,趁機魚肉百姓者不知幾何。底層百姓早已怨聲載道,如今被這麽一撩撥,如何能不立即將給他們飯吃的淩天盟視為大好人,將朝廷鷹犬視為大惡人?


    蕭墨存冷眼旁觀那木先生,雖一臉正氣說著大道理,然眼神毒辣,絕非良善之輩。他一來不問事由,卻隻花三言兩語便占盡道德優勢,顛倒是非不費吹灰之力,此刻眼見中煙,卻又出此言語,分明是想挑撥起現場災民的怒火,利用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來牽製他們,自己再伺機而動。白析皓武功高強,卻未必是心狠手辣之人,這一點,他不信那姓木的看不出來。那麽喪失理性的災民一擁而上,打還是不打,打的話,又怎能保證不傷人而全身得退?隻要今天有一個災民因為他們而受傷,“視民之生死為無物”的大帽子一扣,他們往後便真的臭名昭著了。


    蕭墨存一想明白此節,心中不禁升起怒火,他與姓木的不過初次見麵,即便之前全是他們的不是,這人也犯不著如此趕盡殺絕。他伸手握住白析皓攥緊的拳頭,輕輕掰開來護在掌中,緩緩道:“木先生,你身中劇毒,非我派獨門解藥不能解。我若是你,當先想著如何示好,而不是挑撥離間。”


    木先生死死地盯住蕭墨存,眼神遊移,似乎已經有些懷疑。


    蕭墨存冷冷一笑,道:“你若不信,就繼續胡八道,我們有的是時間,到時候倒要坐下來好好欣賞你身上肌膚如何一節節斷裂,皮下血管如何一點點爆開,全身內髒,如何慢慢化膿腐爛。”


    “莫,莫非是鬼穀幽蘭?”木先生微微顫抖著嘴唇問。


    蕭墨存不知道什麽是“鬼穀幽蘭”,疑惑看向白析皓,白析皓與他眼神接觸,滿眼都是柔情蜜意,再舍不得將視線轉開,隻看著蕭墨存,柔聲道:“鬼穀幽蘭,天下至毒之物,幽香撲鼻,若深穀幽冥。中者十個時辰內若不服下解藥,則內髒潰爛化膿,全身盡成血水。”他停頓一下,方冷冷地道:“姓木的,你聞聞自己的衣襟,是不是有股蘭花的香氣,再運氣過你腋下諸穴,是不是腫脹疼痛?”


    木先生神情一滯,顯然白析皓所說分毫不差。他如惡鬼一般盯著蕭墨存和白析皓,恨不得撲上來噬咬撕碎,蕭墨存哪裏見過如此駭人的眼神,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


    白析皓不動聲色前進一步,擋住了那人的視線,笑道:“如何?想不想要解藥,你一個人死了可不打緊,難道要這地上的一幫弟兄,都跟了你去見閻王?”


    此言一出,地上軟倒的眾人均哀嚎起來,全無適才半點威風,甚至顯得毫無骨氣。木先生麵上無光,隻得勉強道:“你,你待怎樣?”


    白析皓卻回頭,握緊了蕭墨存的手,笑著問:“你想怎樣呢?”


    蕭墨存有些尷尬,適才不過怕此人衝動上了別人的套才拉他的手,如今此人卻不願放開,眼底全是星星點點的愛意和喜氣。他輕咳了一聲,道:“很簡單,把這個粥棚交給我。”


    “什,什麽?”木先生錯愕,隨即冷笑道:“隨你吧。”


    蕭墨存頷首,道:“除此,還需將這裏一應人等,聽我轄製,由我分配。”


    那地上躺著的眾人,聽得有解毒之望,均忙不迭地表示願聽公子吩咐。


    蕭墨存淡淡一笑,對白析皓道:“如此,有勞白爺,讓他們能動動吧。”


    白析皓點頭,命小全兒取來一桶清水,從懷裏掏出一枚藥丸融入水中,道:“給他們每人喝一碗,即可行動,隻解身上疲乏,至於餘毒要不要清,就看你們怎麽做了。”


    小全兒拿了一隻碗,舀起清水喂地上眾人喝下,他心裏討厭那個木先生,故意輪到最後,才將水遞給他,木先生一言不發,接過後大口咽下,片刻之後隻覺四肢麻痹漸去,才略放了心。


    蕭墨存扶著小全兒,將那些大漢仍遣去砍柴擔水熬粥,那挑起事端的老五也被白析皓解了手上的穴道,憤恨著掄起鐵勺,仍舊分粥。蕭墨存又命二人,將領粥的災民分類,少壯的與婦孺老弱者分開,規定兩類隊伍不同的配給量。再又讓一人站分粥處,持筆在今日已領過粥的災民碗沿畫上記號,以免有人混水摸魚,蒙騙吃喝。


    這樣一來,分成兩隊的施粥效率大大提高,除了個別人對為何少壯男子分得粥量較多,而婦孺分得較少持有異議外,大多數人都默默遵行。


    白析皓笑吟吟地看著蕭墨存,問:“公子爺,如何,這施粥的癮過足了沒?若過足了癮,就該回去了,你到時辰喝藥休息,不可勞累。”


    蕭墨存微微一笑道:“這隻是小試牛刀,待我到了歸遠,再讓你瞧瞧什麽是抗旱十三則的精髓。”


    白析皓默不作聲,隻看著他,眼裏有慢慢的溫柔和隱隱的不舍,良久,他歎了口氣,道:“你喜歡怎樣,便怎樣把。”


    蕭墨存扶著小全兒,籲出一口長氣,道:“好了,我們回去吧。厲大人該著急了,走。”


    白析皓緊跟其後,卻聽見一陣劈裏啪啦的腳步聲追來,蕭墨存回頭一看,卻見木先生趕來,恨聲道:“你,你不能走。”


    蕭墨存一陣錯愕,隨即想起那個自己隨口胡謅的謊話,嗬嗬一笑,道:“你沒有中毒,適才的,早已通過那碗水解了。”


    木先生道:“我真沒有中毒?”


    白析皓道:“我若讓你中毒,怎會好意提醒於你。”


    木先生眼神中掠過一絲陰狠,道:“如此甚好,今日之事,淩天盟自會討教。”


    白析皓昂首挺立,微笑道:“來找我便好,鬼穀幽蘭算什麽,小爺高興了,比那古怪刁鑽的東西有的是,你若有興趣,我倒不介意拿你試試藥性。”


    木先生狠狠看過二人,哼了一聲,終於轉身拂袖而去,白析皓嗬嗬大笑,蕭墨存皺了眉頭,道:“此人非善類,你要小心些才好。”


    白析皓反問道:“墨存,難道在你看來,我算一個善類麽?”


    第52章


    見他們回來,厲昆侖的萬年寒冰臉方有些鬆動,隨即翻身上馬,冷冷地道:“耽擱久了,若錯過時辰,今晚怕要露宿城外了。”


    蕭墨存心中抱歉。他坐臥均在車上自然影響甚小,但若是帶累那十二名護衛並厲昆侖本人夜宿野外,卻是萬分過意不去。厲昆侖掃了他一眼,皺眉道:“還不快上車,此時趕去,隻盼還來得及。”


    蕭墨存忙聽話回到車上,坐定之後,自然不免又要受錦芳一通埋怨,連一旁的白析皓,也落了幾句不是。小全兒自不必說,一頓好罵更是跑不了。蕭墨存靠在繡花靠褥上,聞著錦芳懸在車頂上安神靜氣的藥囊香氣,微笑著任白析皓將他臉上的麵具化妝卸下,露出底下蒼白卻精致異常的臉。少頃,錦芳端來溫水和藥丸,服侍他用了,白析皓扶他平躺好,手搭上他的脈搏,聽了一會才放開,替他攏上紗被,柔聲道:“沒什麽大礙,休息一下,你累了。”


    蕭墨存點頭,淡淡一笑道:“當然沒事,不過是略走動了下。”


    他重新閉上眼,這具身體雖然在白析皓調養下大有起色,然而終究體力大不如前,似今日般已是勉力,此刻躺下,方覺肩膀酸痛,四肢疲憊,他也不跟白析皓客氣,將腦袋埋進枕頭裏。蕭墨存始終無法用慣古代的枕頭,其質地堅硬,除了絲織品外,更有藤、瓷、玉等材質,做工確實精細,單看也不失為藝術品。但若為日常使用,卻常令他懷疑會不會睡出頸椎病來。於是,他根據前生記憶,讓錦芳做了兩個絲棉枕頭。這個朝代絲棉昂貴,兩個枕頭又以綢緞為表,修以精美花紋,成為他穿越以來,唯一一件自己要求的奢侈品。


    此刻,其中一個絲棉枕頭便枕在他腦下,紫色緞麵水光瑩滑,襯得他麵白如玉,五官美不能言,隻是眉頭微蹙,修長的睫毛下,有淡淡的黑色陰影。白析皓一陣心動,伸出手去,指尖待要碰上他的臉,睡著的蕭墨存卻猶如感知到一般,突然換了姿勢,側身轉過頭去。白析皓苦笑一下,伸出的手,終於在半空中轉了方向,變成替他掖掖被角。


    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天黑前進了城。過城門時,守城衙役好不羅嗦,挑三揀四,東拉西扯,直道奉了州府大人的命,城門關閉前半個時辰內,不放外地人入城。厲昆侖沉著臉不說話,跟他的護衛均大抵摸清了他的脾氣,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這裏人人出自京師,心底從不將這種州府小吏放在眼裏,況且這些日子隻忙著趕路,無甚娛樂,見此情形,人人興奮莫名,隻待厲侍衛一聲令下,便上前揍這不知死活的城門官。


    錦芳撩簾子聽了一會,歎了口氣,知道這群京師大爺們做慣了被人奉承的角色,反倒不曉得這官階品級間層層的貓膩。她動手封了十兩銀子,遞給小全兒,命他下去,低聲道:“跟厲大人說,且讓了這一步,好歹別吵醒了公子爺。”


    小全兒點頭,拿了銀子跑過去,在厲昆侖馬下講了一通,厲昆侖微微頷首,他再跑去與那城門官說了幾句好話,塞了銀錠,城門官這才笑逐顏開,下令放行,渾然不知為了幾兩銀子,已經得罪了京城來的貴人。


    進了城,天色已暗,青色板路兩旁房屋均門戶緊閉,偶爾才有一兩盞燈籠從人家的簷角牆頭透出一點微弱的光芒。整個城鎮一眼望過去黯淡冷清,僅餘的行人也匆匆忙忙,似乎在迫不及待找個門扉躲進去,將外麵夜色中逼人的寒氣和隱約的恐懼關在身後。


    諾大一個歸遠城,一入夜竟然死寂一片,蕭墨存一行人的車軲轆並馬蹄聲在此時聽來,格外清晰滲人。眾護衛自京師而來,早已習慣京師夜晚華燈雲集,人聲鼎沸的狀況,驟然見到如此慘淡的街景,不禁有些麵麵相覷。厲昆侖臉上神色不變,手持馬鞭吩咐兩名護衛道:“你二人去找客棧。”又回頭對道:“餘下眾人停在原地,稍事休息。”


    車子停下的些微波動令蕭墨存醒了過來,他睜開眼,卻見車廂內一片黑乎乎,幾乎不辨五指。蕭墨存略動了動,正待爬起,卻被一雙溫暖的手按住肩膀,耳邊傳來白析皓的聲音:“再躺一會。”


    “到哪了?”蕭墨存迷糊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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