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所謂四民,指讀書的、種田的、做工的、經商的。《管子·小匡》中說道:“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柱石)民也。”士農工商雖然並稱為國之柱石,但實際上其地位的差距卻有如天地,讀書為先,農次之,工再次之,商人最後。


    這其中最有名也最能代表商人沒有地位的是範蠡的故事。範蠡,輔勾踐滅吳,功勞巨大,但由於後期經商,尚有商人穿鞋必須著一黑一白之劣規,故範蠡一生雖有輝煌業績,然終因棄官經商的經曆使他無緣與曆史名人共同載入史冊。


    隋朝沿襲漢禮,商人雖然稱不上卑賤,但地位也絕對算不得有多高。很多富可敵國的大商巨賈,空守著滿屋的銀財卻仕途無門,毫無社會地位,甚至無權與那些士子同席,這其中尤以那些世家大族為最。這些氏族子弟中若有人棄學從商,無論他賺了多少錢,又買了多少土地,整個家族都會引以為恥,並毫不留情的把他從家譜上消名,再逐出家門,甚至就連其父母都會受到連累。


    斛律雲和楊素所說的幾條計策,不管是用五石散控製那些突厥貴族,還是啟用那些大興東城的破落戶,都得到了皇上楊堅和左仆射高熲的首肯,可是在啟用商人的時候卻受到了重重阻礙,就算他親自進宮,反複勸說,卻仍舊無法改變這古人固執的觀念。


    ‘算了,既然你們不同意,那我就來個“曲線救國”,這商人重利是沒錯,但是其中也不乏能人,你們不用,我可還是要用的。’斛律雲回頭看看那莊嚴肅穆的宮城,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容,心中暗暗想道。


    他抬頭看看已上三杆的日頭,邊兒咬著指頭考慮著事情一邊兒緩步朝皇城外走去。‘皇命不可違,既然現在這皇帝讓我輔助楊素建設右內府,那我就得做出個樣子來給他看看。可是,雖說我在後世中看過不少關於諜戰諜報的書籍和電影,但是那畢竟隻是從總體上敘述一下其中的精髓,其中很多的細節還是需要多多推敲。’


    這就如同做一道好菜,人家大廚做的時候,先切菜,再熱鍋下油,然後爆火翻炒,其間加入各種調味料,最後出鍋盛盤。你看起來似乎很簡單,可是其中每一部都需要精細的籌劃。比如這切菜每個人切出的大小就不同,熱油也不可能拿溫度計去量,爆火翻炒的時間和甩鍋的高度也都不同。諜戰工作與其類似,不論是訓練、潛伏、打聽情報、還是收買離間敵人,這些東西在實施的過程中都牽扯到一定的細節,若是處理不當,不光辛苦建立的情報網絡會毀於一旦,而且極有可能還會遭其反噬。


    他踢踢踏踏的走出朱雀門,向停在不遠處屬於自己的馬車行去。正在城牆下蹲著曬太陽的掌鞭一看他出來了,趕忙快步跑上前來笑道:“老爺,咱們去哪兒?”


    “沒什麽事情了,咱們回府。”斛律雲思考了一路,也沒有想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處理之法,聽他問起,隨口答了一句。他鑽進車廂中的軟榻上坐了下來,忽然覺得腹中傳來一陣空落落的饑餓之感,這才想起他早晨出門前隻是吃了少許點心而已,而掌鞭劉把式更是剛上飯桌就被自己扯了出來,現在想來應該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朝前探了探身子將車簾挑開一條縫兒,隨口問道:“劉把式,本公進宮的時候你有沒有自己找些東西吃。”問完之後,他幹脆靠在車廂的側壁上席地而坐,坐在鋪在車廂底部的厚厚氈毯上。他從大清早就進宮與楊素等人議政,雖然被恩準賜坐,可是皇宮之中除了皇帝又有誰能真的放鬆下來,那樣直挺挺的跪坐在一個小小的跪榻之上一晌午,現在隻要稍微動動就是渾身酸痛,靠在車廂上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劉把式熟練的操控著馬車,腦袋微微向後側了側,大聲回道:“勞大人記掛,小人不知道大人什麽時候能從宮中出來,又哪裏敢到處瞎跑,到現在還沒吃甚東西哩。”說罷覺得自己的話似乎有些不妥,趕忙又道:“大人是幹大事的人,比起大人的事情,小人少吃一頓飯也沒啥大不了的。”


    斛律雲笑著敲了敲車板,大聲道:“哎,沒想到你這老實人也學會拍馬屁了啊,民以食為天,這飯要總不吃會餓壞肚子的。現在正好無事,你拐到利人市一趟,進去看看有啥小吃雜食的買點兒回來,咱們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他將裝著碎銀的錢袋遞出去囑咐道:“再記得買些杏酪和果脯包回來。”


    “哎,大人,使不得!”車把式聲音裏滿是緊張:“這小吃雜食用不了幾個錢,小的哪能用大人的錢。您給我們這些府中雜役定的月例甚多,現在又因為小的沒吃東西專門抽空轉到利人市一趟,小人又豈是那不知好歹之人。”說道最後,聲音裏已經近乎於哽咽了:“大人不把我們這些下人當牲口看,大夥兒嘴上雖然不說,心裏頭可感激的緊,都說自己跟了個好主人,願為大人效死命呢。”


    斛律雲沒想到自己隨便的一句話居然能讓對方說出這麽一番話來,後世一些有權勢的人家中雖然也有老爺和下人之分,可那個時候的尊卑觀念遠不像現在這樣嚴重,那些老爺和下人之間至少還有基本的“尊重”,而這一點點的尊重和些許的關心,卻會讓這些生活在大隋朝,平日裏讓人呼來喝去的社會底層人物感受到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從而打心底裏忠於自己。


    他心中頓有所悟,大聲命令道:“劉把式,咱吃完東西不回府了,去一趟長樂坊,本公得去專程拜訪幾個朋友。”


    “好嘞!”劉把式擦了擦眼角的淚珠,手中馬鞭一甩,鞭稍在空中卷出個熟練的鞭花“啪”,馱馬歡快的仰頭長嘶一聲,更快的向前行去。


    白天的長樂坊,雖然沒有夜間那股紙醉金迷的味道,卻仍舊熱鬧非凡。賭坊、酒肆、鬥雞、鬥犬、投壺,乃至更高級一些的賭鬥擊鞠,各種各樣的賭局全能在白天的長樂坊中找到。


    自從東城那幫潑皮無賴幕後的“帶頭大哥”是崇國公和忠孝公次子的消息傳出之後,這幫平日裏就無法無天的家夥更是變本加厲起來,不光將當初倒向西城一方的各大商戶教訓了一番,還將自己的集會地點從最開始的興財賭坊轉移到了整個長樂坊最大的銷金窟:登仙府之中。


    這登仙府不愧為登仙之名,不管你是達官貴人還是商賈巨富,隻要能出得起錢,那就能在這兒享受到神仙般的待遇,就算一輩子待在這裏都不會覺得煩膩。其中有四堂,分四麵置樓,每一處都以神話中的仙境為名,分別是:蓬萊、瀛州、方丈、天姥,其規格更是一層比一層更高,讓人流連忘返。


    斛律雲的馬車停在登仙府修建的如夢如幻的入口前,向守在門前的兩個漢子亮明自己的身份後,便背負雙手欣賞起這頗有些意境的大門來。


    等了不過片刻,便見燕飛、雄闊海和一幹大小潑皮頭目急急忙忙的從大門內迎了出來。自從上次任青伶他們被綁架的事件之後,雄闊海這個崇國公府的“二老爺”便和這幫破落戶搭上了交情,平日裏飲酒賭錢,比鬥武藝,沒事兒就愛往這裏鑽。


    燕飛穿著一身潞綢所製的勁裝,頭戴英雄巾,一幅翩翩佳公子的打扮,走上前來深施一禮:“不知國公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恕罪。”


    斛律雲嗬嗬一笑,雙手將其攙起,調笑道:“咦?沒想到我這浪子兄弟今日改了性情,居然拽起文來了,不知道是不是西城的宵小易容假扮,來來,讓我查探一番。”說罷就抬起雙手,朝對方臉上摸去。


    “嘿嘿,小弟這不是給您麵子麽。”燕飛嘿嘿一笑,腳下一轉閃到一旁,單手一引道:“請!”邊上眾多小弟也笑著拱手道:“請!”


    斛律雲朝大夥拱手回了一禮,這才抬腿率先進入府中,路過燕飛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句什麽,後者眼中精光一閃,揮手將大多數人斥退,隻留下幾個核心成員簇擁著斛律雲來到一處僻靜的小閣樓之中。


    此閣名為逍遙閣,分裏外兩屋,是專程給那些口味比較重的客人準備的。外屋構建的很是雅致,專門讓閣中的姑娘陪飲酒賦詩、撫琴作畫,而一門之後的裏屋則另有乾坤,不光牆上有名家所做的春宮畫,就連床榻家具之上,都有專供束縛作樂的機關,可謂將這對比之道用到極致。整個登仙府中隻有此處為了保守客人的秘密最為偏僻安靜,也最適合談一些事情。


    眾人行到屋中分主次落座,最後進門的燕飛伸出頭去觀察了一下屋外四周的動靜,這才緊閉雙門,也走到桌前坐了下來,朝斛律雲一笑道:“大人,你剛才說有事情與我們兄弟相商,是不是遇到什麽難事了,如果是的話告訴兄弟們,大夥兒一定全力相助。”說罷看了看桌旁的幾個大小頭目,那些人也趕忙點頭稱是。


    “是有些為難的事情,需要大夥兒幫忙。”斛律雲端起桌上的白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溫茶,把玩著茶盞輕聲說道。


    “你說吧,用多少人,什麽時候動手?”燕飛聽了嗬嗬一笑,擺手問道。


    “估計你們全得過來幫我,至於時間麽,可能還得過幾個月,不過大夥兒現在就得準備了。”斛律雲也不著急,繼續垂著眼瞼,貌似為難的說道。


    “沒問題,說說具體安排吧。”


    “暫時的話,需要你們白天去城中兩大坊市,認真學習一下那些專跑各處轉賣貨品的商賈的手段,記住,不僅是要形似,還必須要神似,啥時候做到你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商人了,這就算成功了。”


    燕飛張了張嘴,又閉了起來,繼續看著斛律雲,果然見後者淺酌一口,又繼續道:“除此之外呢,我每天晚上會派來幾個精通突厥語的人,教授你們突厥話,幾個月要求你們精通那是強人所難,到時候能跟人簡單溝通就行了。”


    他說到這裏燕飛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大人,我的這些兄弟們連大字都不識幾個,除了會好勇鬥狠之外沒什麽其他能耐,你讓我們打打殺殺的,行,可是讓我們去跟人學著怎麽經商,又要學突厥話,這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了。”邊上幾人也是一臉的苦相,看著斛律雲不迭的點頭,非常讚同燕飛的說法。


    斛律雲挑了挑眉角,抬頭道“是如此麽?那就算了,我看諸位兄弟每日在這裏虛耗歲月,讓家中爹娘親友失望,本想送一個大富貴給大夥兒。今日聽燕兄這麽說,看來是我所托非人,還是另請高明吧。”說罷將飲盡的茶碗放到桌上,起身就要離開。


    他這句話可真是結結實實的刺痛了燕飛和其他幾個“江湖豪傑”那有些柔弱的遊俠之心。這些人平日裏橫行東城,誰見誰怕,可又是誰見誰惡,表麵上對你恭恭敬敬,可背地裏誰不戳你的脊梁骨,家裏的親人長輩更是被人暗地裏不知道問候了多少次。做潑皮無賴雖然讓他們衣食無憂,可說出去卻為人所不齒,幫派裏不少的兄弟雖然又有錢又有長相,可二十多歲卻偏偏還是說不著一個兒媳婦兒,為啥,人家看不上你這出身唄。


    大夥兒平日裏嘻嘻哈哈以醉掩卑,可是心裏卻實實在在想要改變這種情況,現在一聽斛律雲如此說,他們又怎能放過這大好的機會。大夥兒七手八腳的將斛律雲拉回桌旁,又是陪笑又是作揖,終於算是將這位貴人穩住了。


    燕飛親自給斛律雲將麵前的茶碗斟了個滿溢,放下手中茶壺,訕訕的笑道:“大人,我剛才不知你有如此想法,這才說了那些混賬話,你可別放在心上。不過話說回來,你要給兄弟們謀一個富貴,到底是什麽啊?”


    斛律雲嗬嗬一笑,將腦袋湊到桌前低聲道:“這富貴麽,當然就是去軍中為將了,不過具體的事情麽,那可不能隨便說出口,得你們同意了之後,才能細細跟你們說明。”


    燕飛他們一聽能入軍中為將,心中不知道多高興,哪有不應之禮,趕忙拍著胸脯大聲應是。斛律雲一看這胃口也吊夠了,這才笑著說道:“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就跟你們明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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