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得發沉。


    望海公館的落地窗不知何時被海風吹開了一道縫隙,潮濕的鹹腥味裹挾著夜色,一陣陣漫進房間。


    李二寶剛掛掉和楊露之間的通話。


    他讓楊露通過在櫻花國留下來的線,去調查陳婉怡背後資本的來曆。


    他和郝天明想的一樣。


    這個混血美女的出現,似乎並不隻是合作那麽簡單。


    包括宋鴻業收到線索後,至今沒有任何動靜的反應。


    都讓李二寶感到一絲不太對勁。


    也為接下來的布局,感到一抹擔憂。


    他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淡然,反而內心壓著巨大的石頭。


    每一步向前,都舉步維艱,險象環生。


    但是,為了讓身邊人安心做事,他隻能假裝鎮定,看起來發的過去。


    實際上,心中的壓力,早已經高如山巔。


    掛掉電話後,李二寶從沙發上起身,正要去衝個熱水澡清醒清醒。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秦如玉”三個字跳出來的瞬間,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呼吸停滯了兩秒,他才按下接聽鍵。


    聽筒貼得太近,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喂。”


    電流聲裏傳來輕微的吐息,像羽毛掃過耳廓。


    “這麽晚,還沒睡啊?”她的聲音裹著夜色的溫軟,尾音帶著他熟悉的輕顫。


    “嗯。”他後仰陷進沙發靠背,喉結滾動,“你也還沒睡?”


    “剛喝完藥,苦得睡不著。”她輕笑,瓷勺碰著杯壁的脆響順著電波傳來,“想起咱媽上次托我找的護膝膏,就翻出來看了看。”


    “不是早寄過去了?”


    “你爸舍不得用,說要留著等你回來......”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讓我先收著。”


    李二寶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自己出國前,父親膝蓋疼得下不了床的畫麵突然刺進腦海,他閉了閉眼。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衣料摩擦聲,像是她在床上翻了個身。


    “你......”她的呼吸突然近了,“還好嗎?”


    “還行。”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海,浪尖上碎著零星的月光,“就是......天熱。”


    “現在在哪?”


    “國外。”


    “具體是。”


    聽筒裏傳來遙遠的汽笛聲。


    李二寶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道橫貫左眼的疤痕在夜色中格外猙獰。


    秦如玉的歎息輕得像片雪花:“那邊和家裏時差怎麽樣?你是不是又熬通宵了?”


    “習慣了。”他下意識去摸煙,卻在碰到煙盒時想起她最討厭煙味。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小小的噴嚏聲,他幾乎能看見她揉著鼻尖的模樣。


    幾個月前那個雨夜,小小也是發燒不退,秦如玉急的吞吐著,然後他就抱著小小連夜衝進醫院,跑的鞋都掉了,到最後也沒摘到。


    “你就是喜歡嘴硬。”她的笑聲裏帶著鼻音,“之前傷成那樣,還一個人拖著滿地血去衛生間,我發現你的時候,你都昏倒了,還記得麽。”


    李二寶的嘴角不自覺揚起:“怕我哥罵我。”


    “胡說。”她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你明明是怕我......”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海風突然大了起來,紗簾被高高掀起,露出窗外破碎的月光。


    李二寶看著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忽然覺得那像具空殼。


    “......什麽時候回來?”她問得很輕,像怕驚擾什麽。


    他望著茶幾上那枚生鏽的鑰匙扣,臨走離家時瑤瑤偷偷塞進他口袋的。


    “快了。”喉間泛起鐵鏽味。


    “記得提前說。”她的語速忽然快了些,“你爸最近總念叨,說上次給你燉的魚湯都沒喝完......”


    “好。”


    沉默在蔓延,但並不難熬。


    他能聽見她清淺的呼吸,像那個夏夜,他們並排躺在天台時,聽到的韻律。


    “如玉。”他忽然喚她,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嗯?”


    指間的煙已經被捏得變形。


    他想問她的胃還疼不疼,想問小小現在怎麽樣,夜裏是不是還總苦惱,想問院子裏的銀杏樹是不是都落葉了。


    但最終隻是說:


    “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布料摩挲的聲音,恍惚間他看見她蜷在床角,長發散在枕上的樣子。


    “挺好的。”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帶小小出去散步,幫秦瑤整理一些文字工作,學校按部就班......”


    停頓了很久,“就是……”


    就是什麽?他的掌心沁出汗水。


    “就是總夢見你渾身是血地站在門口。”


    她說得極快,像在躲避什麽,“醒來發現是夢,又慶幸又害怕......”


    李二寶的視線突然模糊。


    幾個月前的那個夜晚,他確實滿身是血地敲過她的門。


    但最終,他轉身走進了雨裏。


    “......我盡量。”他艱難地擠出這三個字。


    秦如玉的笑聲帶著水汽:“你啊,連句謊話都不會說。“


    “但我記得,”她的聲音忽然柔軟得像月光,“那個翻窗戶給我送藥的傻小子。“


    李二寶忽然笑了,低低的:“你都記得。”


    “我都記得。”她聲音更輕,“你哥還跟我說過,你十歲那年第一次被老師批評,蹲在後院哭了整整一下午;”


    “你十五歲那年摔斷手,忍了一晚,第二天才告訴我。”


    “你一直嘴硬,又不愛說。”


    “可你受了傷,心裏疼,我都看得見。”


    李二寶低頭,眼眶不知為何有些發熱。


    “秦如玉……”他開口,聲音低啞。


    “嗯?”


    李二寶望向窗外。


    海天交界處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可他突然覺得很累,累得想立刻飛過這萬水千山,把臉埋進她帶著藥香的發間。


    “睡吧”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窗戶關好,海風傷肺。”


    “要是......要是真的撐不住......”


    她的哽咽像柄鈍刀,緩慢地割開他的胸膛:


    “這裏永遠有人等你。”


    李二寶死死咬住牙關。


    當初她她也是這樣說的,那時他剛從鑒於出來,臉上還帶著傷。


    而此刻,他摸到眼角一片濕熱。


    電話掛斷後的忙音像首安魂曲。


    他仍保持著接聽的姿勢,直到晨光爬滿手背。


    茶幾上的相框裏,溫軟的秦如玉站在桂花樹下,笑得比陽光還明亮。


    海風突然停了。


    李二寶緩緩蜷縮起來,像個終於找到歸途的流浪者,在晨光中無聲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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